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归国 待一切收 ...
-
待一切收拾妥当,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过半。雨早停了,乌云也散得不知所踪,整个天幕里只留一轮当空明月,兀自浩瀚光辉。卿朗穿着宽大的短裤和背心,伸展开长长的四肢,没规没距地躺在竹楼二层的房间里。小镇早已彻底沉睡,四周陷入种瘆人的静谧里,间或有狗吠夹杂着虫鸣远远近近地传进来,躺在这逼仄的小屋里,让人有种断绝于世的荒凉感。
关了灯的房间里,他睁着一双眼睛,借着清亮的月光,把这家徒四壁的房间来来回回地四处打量……算起来,外派至此秘密执行外勤工作就要满五年的时间。这五年里,他只身钻过遮天蔽日的茂盛雨林,也被绑进过无人的荒僻山岭,他的胸腔被人打成过一处贯穿伤,腿上也让枪子擦碰过三次。为了得到第一手情报,他带着“阿龙”的面具日日夜夜地潜伏在和中国境内有密切往来的几家大毒枭眼皮底下,白天游荡在街上无所事事,晚上则和各路人马聚集在路边的小饭店里,探听各道上最新的消息。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变得容貌粗野,言谈鄙陋,行事做派俨然落得和当地的帮派分子活脱脱一个模样。
然而似乎永远会在日出后自然而然的重复生活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于一个午后,结束在一个忽然而至的电话,让他猝然,有点措手不及。夜晚跟着墙上的挂钟指针一分一秒的过去,那些在刀枪棍棒里的赤裸厮杀,在嘶吼哀鸣里的夜不能寐,过了今夜,或许只能永远定格成人生里一段只供凭吊的回忆了……
卿朗在吊扇旋转的吱呀声里闭上眼睛,落入漫无边际的想象里。他迷迷糊糊地揣度着明天的此刻,当自己重新站在那片阔别已久的土地上时……
“哗啦,哗啦”的声音一波波涌动在耳边上,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在这声音里睁开眼睛,摊开在眼前的竟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突然,一股侵心透骨的寒冷从他身体里一窜而过,他这才惊讶于自己就穿着这一身背心短裤躺在已经积起的厚实冰雪里。鹅毛般的雪片正铺天盖地而来,一片挨着一片压上他的眉毛,钻进他的嘴巴里,覆盖在他衣不蔽体的身体上。
他冷极了,想要赶紧挣扎着爬起来,四肢却早已僵硬得无法动弹,而这僵硬感已经开始从皮肤侵袭进体内,沿着还有温度的器官一点点扩散下去。
他就要被盖成个“雪人,”埋在这荒无人迹的海滩上了。
濒死的绝望随着体温的降低渐渐填充满尚未失去意识的脑子,他机械地眨动越来越沉重的双眼,试图让身体最后一个能够指挥的部位保持活动。充血的眼睛里,突然远远地现出一个黑色的小点,它如同乘了风般迅速滑动着靠近,随着距离的接近,愈来愈大,愈来愈高,直到近成一大团模糊的“影子”。
“影子”经过他身边,就不动了。
卿朗拼命地眨眼,想看清楚这身旁的东西,刚勉强撑开的眼皮又迅速被几片雪堵上了,冰凉的刺痛隔着眼皮刺向眼球,让他失去了最后的视线。残存的意识全部挤进耳里,“唰唰唰”,是衣服摩擦的声响,是步子踏在雪上的声音,这声响慢慢地凑近了,凑近了……
他的脊背让两条瘦削的胳膊使劲拥起,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气轰然而来,钻心的灼热猛烈地击痛了他的身体。
江卿朗蓦地从这诡异难过的梦里惊醒,身上一连打了几个哆嗦,他先用手揩掉一脸的虚汗,又摸摸身下几乎湿透的床单,飞了的半个魂还是缓不过劲儿来。
“是她吗?那模糊的影子和沸腾的体温。是她在叫他回去吗?回到那一片他又爱又恨的土地上,去赴那个十年之期的约定。”
这些只在心底回荡的问句激烈地质问着斗室里入夜的灵魂,江卿朗知道自己无法再去逃避,因为他的一颗心正在胸膛里无法抑制地疯狂跳动。他没有料到,那个他自以为隐藏在最隐秘角落的女人,他花了巨大的时间和精力去从记忆力铲除的女人,一直潜伏在这么浅薄的地方。只是一个来自月城的无关电话,她就冲破陈年的封锁和桎梏,披着一身散裂破碎的旧日尘埃,站在了他的面前。
难道真的有命运这种事?
如果把这即将到来的事情归罪于巧合的话,是不是也透着无法掩饰的荒谬呢?
他于瞬间醍醐灌顶于冥冥中的那份森然和诡谲。这个十年前的约定眼看着就要在他“保家卫国”此等伟大悲壮的慨然牺牲中无奈地悄然而逝,可临到了头,就只剩了这不到几个月的时候,却仍是让人生生地从鸵鸟陷入的沙砾里拔出来,不肯让他蒙混过去
在脑子里纠结盘旋了千百次后才给自己找好的宽慰的借口和理由,此刻也一并被推翻。
他曾在一夜夜的辗转和白日的消沉里反复地催眠自己:纵使回去有万般可能,但只要有一种结果是否定的,他就选择不去。只要不回去,誓约就算是成了个永远未能履行的遗憾,也好过落入现实的失望。他想好了,他要逃避,要掩耳盗铃,要让它永远悬成个未解的“希望”,无论过十年还是二十年,亦或是一辈子,永远地悬着。可是到了现在,一旦站回到月城那片土地之,如何能不去赴约?如若到了那天,真的见不到她,他不知道自己本就残喘的生命之火是否会骤然熄灭,人生就此过得蹉跎无望,永禁于无日无月的黑暗世界里。
想起要即将可能发生的一切,卿朗倒抽一口凉气,没来由的紧张和不安让他整个人如堕深渊,躺在床上的身体轻飘飘的,恍若跌入了一种无边的惶恐和空荡里,徘徊无着。现在的他早就失掉了十年前那盲目可笑却磐石般坚固的自信,那时的他可以无畏地去执着自己想要的一切,而现在,他知道了谨慎,知道了三思而行,也学会了瞻前顾后,踟蹰游移。他不确定她是否早就忘了他,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和世界,而那个年少时脱口而出的诺言是否真的在她心中扎了根,是跟着时间越长越大,还是早就连根拔起,随岁月的风烟而逝尽。
十年前那个绵长又虚弱的承诺是否还留在她的心里?是否也留住了她?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银白色的月光从支楞起的窗口探进来,一层沙质的亮光,薄薄地打在铺席上,也打在这屋里清醒的男人身上。他难受地来回扭动身体,每动一动,右肩膀都会磕在个坚硬的物体上,左右避之不过,他只好掀起身子,在枕下摸索一阵,将搁在下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一柄黑色的手枪赫然醒目在摊开的手掌上,皎皎的月光在这可以取人性命的家伙上盈盈点点地跳动,生出些隐隐的寒意,意外的有些动人。
借着月光,卿朗细细地把玩起这把德制手枪。这手枪乍看粗厚的糙感,颇有些笨重,但说起它的来头,还是这镇上的一个华人大佬为了答救命之恩而赠,现在就算在黑市上也已经难觅踪迹。它虽然远不如现今市面上的那样漂亮,外壳上还有磕碰出几个不浅的印子,却是他用过最趁手的一把。它不仅一次次让他在死里逃生,还助他在这各方势力错综倾轧的边境地带成功地安身立命,顶着这“阿龙”的名号,自由来去于“各门各派”之间,摸了不少情报。
然而明天一到,这把枪连同现在的自己,都将永远埋葬于这总是烟雾深锁的小镇里了吧!他边想着,边用手指抚过黑森森的枪口和坚硬粗壮的枪管,摩挲粗糙的手把,沿着枪口到尾巴,一遍遍顺着轮廓滑过去,最后仍是将其小心翼翼地托至于掌心,放置于胸口的正中央。
更深露重的夜半时分,热浪依旧腾腾翻滚于他的身侧。他不明白平日里总是默不作声的挂钟,今天的走秒声缘何异常巨大,一顿一顿地直往耳朵里钻,把人的心都走得阵阵发慌。
入睡无门,没有法子,他只好数着这指针的步子,静静地等着这结成块的宁静和黑暗,在熹微的晨光里一点点碎裂。
此时的月城,他的故乡,就要入冬了。
命运就是这么荒诞无稽,有些事情,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该了结的也一定会了解,无论以什么方式,更遑论经过多久。
第二章重逢
深重如铅的垂钝暮色正从遥远处一层叠着一层地盖过来,如血凝滞的残阳在时间的缓慢蠕动里渐渐漂开,流成絮薄的橙红,再散乱作黯然的绛紫,就要融于天际,渐趋于无。站个高处望下去,伸开在眼前的图景必定是几条璀璨的练带明晃晃地纵架横亘在月城的四面八方,而通体闪着粼粼光亮的各色“鱼龙”,散发出诱人的光泽,在其中来回穿梭舞动。再往开阔了看,从旁伸出的许多根枝干,则面目柔和许多,它们呈现出略微昏暗的浅色光影,正上下左右,以微小的幅度轻轻晃动。染缀这些枝干的是窄街小巷渐次燃起的疏淡灯光,它们从街头一直晕到街尾,几分阑珊就颇具写意地铺洒在了这座准备入夜安顿的城市。
江卿朗已经在大街小巷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将近一个钟头。
看着这么一个人在眼前一闪而过,任谁再老道的心眼都揣测不出那双敛着深沉的微蹙眉目之下,他正在怎样地压抑自己游子归来的激动亢奋,他的心都要突突地蹦到外头了!曾经幽禁在记忆里将近十年的景色,曾经只能在午夜梦回时出现的故事和人,都随着他的故地重游,吧嗒吧嗒地沿路绽开了裂痕。他没有想到,已经离开如此遥远的回忆走近了,力量是这样可怕和凶猛,令人无法招架,而提前给自己打定的重重坦然和轻松,也在这短短的一个小时就瓦解得彻彻底底,一块一块分崩离析。
他大口地呼吸着总是浸在水汽中而更显冰凉的空气,看这座城市在出走的十年里,和他一样,承载了迅疾到不可思议的变化。原本人语喧嚣的热闹旧城全都蒙在灰头土脸的肮脏色彩里:六层高的矩形楼房聚积在一起,在新城区一栋栋高层建筑的俯视下,透出苟延残喘的味道;市区里的主要街道一阔再阔,再在精心算好的位置划开切割,开枝阔蔓到许多以前从未听闻的区域;一座座横亘于头顶高架桥不时地掠过,密度和长度通通超过他对这个城市所能想象的限度……曾经的地标性建筑早已在大规模的城市建设里不复存在,簇新的楼宇挤挤挨挨地升起来,密不透风的排布,拦截了他想要远望的视线。
熟悉又陌生的迷宫里,他只得循着大概的记忆和感觉去寻找要去的地方。
还好,兜兜转转之后,他还是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