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湖绮谭》九尾姬桃桃

5、晚风星空

　　雅怀冷冷地看着我，说：“宋莲溪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来，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看着她，我想说的有千言万语，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雅怀又朝我走近了一步，就像小时候在放学路上，有男生堵住我的去路，她会走到那个男生面前，冷漠地看着他，然后甩他一个耳光。雅怀自然不会动手打我，但是她的眼神和她的语气，像在我心上抽打。
　　“我……”我看向天上的星光，“我和江江江……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他，他好像……他说他喜欢我。”
　　雅怀皱着眉撅着嘴，她的嘴唇像花瓣一样，从小她就这样，生气的时候是这个表情。我那时百看不厌，甚至喜欢逗她生气，但是今天，我心中只有忐忑和紧张。
　　她踢开地上的一颗石子，闷闷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一直就喜欢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年了。只是我不敢告诉你，当然更不敢告诉他。”
　　雅怀不说话。
　　“咱们大学毕业都回家了，你叫大家一起吃饭那天，我和他不是都坐在你旁边吗，所以就交换了电话号码。”
　　雅怀还是不说话。
　　“后来就越来越熟悉了……你不在仙湖，我们经常一起……”
　　我说不下去了，安静地看着雅怀，她把披散的长发拢到耳后，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她说：“所以我在你家打电话给他叫他一起去旅游的时候，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没有。我们只是……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他知道我喜欢他，我知道他喜欢我，但是……”
　　“但是什么，互相喜欢不就行了。好你个宋莲溪，我告诉你我所有的秘密，你却什么都不和我说，甚至是和我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么大的事情！你到底什么意思，有没有把我当回事，成心要看我的笑话吗？”雅怀大声地说了一长串，她看起来特别激动，白皙的脖子上能看到膨胀的血管。
　　对她和盘托出后，我心中的忐忑几乎全部消弭，就像突然多了很多愤怒似的，我不受控制地对她大喊了起来：“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从小你就是最漂亮最贵重的，你什么都有，什么都是你的，我什么都不如你，哪怕是偷偷喜欢一个人也觉得他肯定更喜欢你，我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想。你呢？你什么都不用做，全世界都喜欢你，全世界自然围着你转！”
　　雅怀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我也不敢相信我自己，我竟然会这样大吼，还是对着这世界上和我最亲近的女孩。月光清清亮亮，照着雅怀惨白的脸，她楞了一会儿，扭头就跑了。
　　我想追上她，和她道歉，脚步却停在原地，动弹不得。我心里全是悔意，夜风在树枝上掠过，树影斑驳，像我的心绪一样凌乱。

　　我在原地站了好久，回过神来，雅怀已经不知去向了。我往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觉得好累，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本该给雅怀打个电话，确定她是否安全，我也可以追上她，向她道歉，可是我的一切都停止了运转。

　　浑浑噩噩地走到家门口，却看到雅怀坐在门前，她双手抱着膝盖，长长的卷发被夜露打湿了，软软地搭在肩上。
　　我连忙跑到她面前：“雅怀，我……”
　　雅怀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我：“莲溪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说话……都怪我，这么多年只顾着自己开心，从来不知道在乎你的感受。早知道……早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我搂着她，对她说：“是我错了……我从小就嫉妒你，可能我心虚，不敢对你说江江江的事，我害怕……不是怕你知道，我是怕……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我就是个小人！我也不知道我在防范什么，我不知道……”
　　我快要哭了。
　　雅怀又赶紧安慰我：“莲溪不哭不哭……你没有嫉妒我，你多好呀，我最喜欢你，我的眼光那么高，你不够好，我怎么选你当好朋友。你漂亮聪明，你总是很细心，你……”
　　她让我不哭，其实她自己也快哭了。我刚要开口，她又说：“我刚才生你的气，是因为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什么都不和我说，还得靠我自己看出来！”
　　我抱着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好紧张，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也怪我。每天到处跑，也没有在你身边……总是突然回来，你也不知道怎么和我讲吧……还记得我妈妈和你妈妈在的时候……”
　　我在她怀里用力地点着头，我俩都哭了……

　　抱在一起哭了半天，我们终于反应过来了，雅怀递给我一张纸巾，我们都把眼泪擦干，看着彼此红肿的眼睛，两个人都笑了。
　　我带雅怀进屋，我们一起泡澡，像恋爱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我们点燃了好多香薰蜡烛，在花园里采了好多玫瑰花瓣，一人一杯香槟。
　　在充满泡泡的浴缸里，周围的一切都特别安静，我告诉了雅怀我和江江江之间所有的事情，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秘密了。我说得特别详细，雅怀还会追问好多细节，时间过得很快，讲完这一切，我们从浴缸里出来，手掌和脚掌都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
　　雅怀帮我在背上擦保湿乳液，我想了想，问她：“你不是也喜欢江江江吗？……”
　　雅怀把我转过来，面对着她。她说：“我是喜欢他呀，但是没有你那么喜欢。”她把乳液递给我，转过去，示意我给她擦。
　　雅怀的背光滑白皙，我小心轻柔地把乳液抹在她柔软的皮肤上，听见她轻轻地说：“我要是有你那么喜欢他，就不只是回家的时候偶尔找他玩了。喜欢他就睡了他。”
　　“别胡说！”我忍不住捶了一下她的背。
　　她围上浴巾，甩甩头发，微微抬着头说：“别说你还没做过。”骄傲的神色，像个小恶魔。
　　我不看她，穿上浴袍，好半天才说：“和他还没有啦……”
　　雅怀激动地跳起来，她大声地说：“我就知道你也有！是大二的时候那个吗？还是大四的时候那个学长？快说！快说！”
　　“哎呀！你让我穿好衣服嘛！我们这个样子聊这些话题让我觉得好猥琐！”我打了一下她的头，她还击我，挠我的腰。我们打打闹闹地穿好睡衣，一直闹到卧室，今天晚上是没法好好睡觉了，她肯定要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了，那我也要知道她的秘密，任何秘密。

　　雅怀和我聊到四点才睡着，我比她还稍微晚睡一会儿。
　　我们彼此坦白了上大学的这几年里发生的几乎所有事情，在外上学的时候，我们也会见面，也会联络，但是很多事情，当真没有机会细说。
　　今晚我讲了所有可以讲的故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我后悔没有早些和她说，又庆幸有这么一个夜晚，告诉她我所有的故事。
　　雅怀问我，为什么喜欢江江江不去表白。我回答她，我那时真的好自卑，雅怀抱了抱我。我还告诉她，我大学的时候也是想要忘记江江江的，所以会有过两段恋爱。一次是同届的周牧原，大二的时候雅怀来看我，也曾经见过他。大三的时候他出国交换，我们就分手了。分手的时候我给雅怀打过电话，她还记得，但是我今天才告诉她，我们分手实际上是因为周牧原暗地里和学妹交往。雅怀恨恨地说：“你怎么才告诉我，那时候我要是知道了，立刻跑过去要他好看。”我说：“都已经过去啦，再说，我就是怕你揍他，我可不想陪你去警察局。”虽然这么说，但是我握紧了她的手。
　　第二次就是和其他学校的学长了，他叫陈知，我和他交往的时候我已经大四了，他在上班。大四的时候，雅怀已经开始世界各地游玩了，我和陈知交往也好，分手也好，都是给雅怀发的信息，她也不是第一时间看到的，所以也没有很了解。我告诉她，我和陈知几乎是住在一起，还告诉了她好多在一起的细节，很私密的事情。雅怀一开始还笑话陈知的名字听起来像“橙汁”，比江江江这个名字还要奇怪。但是她听到陈知趁我毕业旅行的时候悄悄搬家，然后删除我所有联系方式的时候就惊到了。她问我：“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我撇了撇嘴，说：“不知道。我出发的那天还和他在一起呢，他送我去机场，还亲吻我，说等我回来。”我们的毕业旅行两个星期，他说等我返回，要到机场接我。可是我回来的那天，已经找不到他了。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这样。
　　“还好我没放什么东西在他家。”我笑着说。
　　雅怀捏了捏我的鼻子：“别这么说，我知道你难过。”
　　“没关系啦，过去好几个月了。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分手的话不能当面说，我觉得挺怂的。”
　　“就是，”雅怀握着拳头，“这种人不要也罢。还好你现在已经有江江江了。”
　　我认真地看着雅怀：“我和江江江真的算吗？”
　　雅怀抓着我的手，也很认真地说：“相信他也相信我好吗？”
　　我用力地点点头。
　　我能想象雅怀有比我多得多的故事，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曲折。她和第一个男朋友康纳，就纠纠缠缠了大半年，光是整理人物关系都让我头晕。康纳是个男版的雅怀，长得好看，性格热情，活得众星捧月，两个闪亮的人在一起，谁都不愿意低头。
　　“我们是在飞机上认识的，不在一个城市，太累了。你知道吗，我想骂他还得坐飞机过去。”雅怀瞪着眼说。
　　“那你去了吗？”我笑着看她。
　　“当然去。他说话不走脑子，老嫌我这儿不好那儿不好。我身高163，他嫌我矮，他也只是个普通一本，还嫌我读二本，说他家里人肯定不愿意他‘就找个这样的’。你知道吗，他说那句话的时候那个眼神，简直了。不算他做的其他烂事，光是这句话就够我我就跑去他学校，把他揪出来骂一顿。”
　　说起自己的“替天行道”，雅怀手舞足蹈眉飞色舞。
　　“你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她眨眨眼。
　　我摇摇头。
　　“我告诉他，你不是嫌我矮吗，我还没嫌你那个小呢。”
　　雅怀一脸得意，我皱眉看着她：“你不是把那个词说出来了吧。”
　　“我当然说了，而且我说的是实话，长得好看又怎么了，那个不行，我还不是照样羞辱他。”
　　我连忙捂住她的嘴，她挣开我的手，撅着嘴说：“你又不是没试过。”
　　“我……我不会把那个词说出来！”我捂住眼睛不看她。
　　雅怀哈哈大笑。
　　笑完她继续给我讲故事，她虽然看似满不在乎，但是之后她真的没有再把那个词说出来了。
　　和康纳分手之后，雅怀开始研究自己的喜好。她美丽又富有，一般的小男生轻易追求不到她，但是她发现自己偏偏喜欢那些并不热情的人。尤其是外表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学术型男生，雅怀说“简直想躺在他们的书桌上”。即使是这样的男生，遇到雅怀还是会心动的，她总是能得到她喜欢的人，顺理成章地让他们表白。但是这样的男生，交往一段时间后，雅怀就会觉得厌烦。于是她选择出去游玩一段时间，然后和男朋友分手。
　　“好在我都是堂堂正正说分手的，”雅怀笑着说，“不然我就没立场骂陈知了。”
　　我本想责怪她对人太随意，但是转念想想，她并没有欺骗任何人，她就是这样，不管看起来是不是太过自我中心，雅怀就是雅怀，她那么直率，那么美丽，如果我是那些男生，我也会默默祝福着她。
　　她还告诉我，她上大学期间交往过的男朋友虽然不多，但是她在国外游玩的时候，会和陌生人过夜。看我很震惊，她安慰我，说没有很多次，两三次而已，而且做好了保护，不会有什么问题。我虽然为她担心，但是看她笑得璀璨，很快也就忘记了担心。
　　聊得太累了，雅怀渐渐睡着。我拿出手机，翻到和江江江发的所有的信息，心里一片晴朗。自重逢以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但是今晚，是我最开心最满足的。雅怀还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且，我们之间就像软件更新升级一样，经过磨合调整，比从前更加亲密无间。看完信息，我也安心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我看到江江江给我打了两个电话，虽然手机并没有静音，但是我和雅怀都没有被吵醒，可见我们睡得有多沉。
　　洗漱完毕，我再给江江江回了电话，雅怀非要我开免提。听到他说知道我和雅怀肯定要睡懒觉，我和雅怀相视一笑。江江江问我们要不要去他家，雅怀对着话筒大声说：“不！莲溪每天都是你的，今天她是我的。”
　　随后她抢过手机，他俩互相损了几句，我看着表情生动的雅怀，看着吃着猫粮的妈妈，还有窗外飞舞着的蓝蝴蝶，心里温柔似水。
　　真好，最重要的人，此刻都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