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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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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定贵人被平贵人催促着离了储秀宫后殿,虽说有些狐疑,倒也没甚多想,况且离了那宫也好,如今平贵人的思顺斋越发的清冷了,想起去年隆冬时节,这宫里人进人出的,朝赏晴雪暮开宴,何等样热闹,那么冷了天儿,竟到处都暖烘烘的……可如今呢,如今天虽热了,这宫里反而冷飕飕的了,定贵人想到这,简直觉得那股子冷风从思顺斋里追出来了一般,后背直发凉,因不由得走快了两步,一出了宫门,外面倒又是热朗朗的暮春天儿,定贵人回头望了一眼,感觉这个夏天这储秀宫里不需要用扇子了。
定贵人扶着宫女莺儿,后面跟着捧扇匣子的小太监,穿过西二长街,径往咸福宫来。进了咸福门,绕过木影壁,便是咸福宫正殿,这咸福宫正殿比别宫都要小,面阔只有三间,倒与做了御书房的景阳宫相同。好在这宫里只住了主位和嫔一人,倒也觉得甚是宽敞。
这和嫔娘娘刚歇了晌,正在寝间里梳妆,让定贵人在外面候着。这妆梳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及至出来,也不过是挽着寻常发髻,插了个珠钗而已。于是定贵人请了安,和嫔倒也和和气气的,问了皇后安好,一面看扇子一面与定贵人聊几句家常,过后又叹气道:“老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原来都是哄人的,有才方是德呢。那诏书上说她“德表柔嘉,心昭淑慎”,唉,如今这后宫,会写个诗弄个词,再会画两笔画儿,竟比为皇家绵延子嗣还有功呢。”
定贵人闻言,心道:“原来和嫔娘娘也知晓钮祜禄贵人晋位的事了,竟还知晓的这样清楚,可见我虽时常在各宫走动,竟是个傻子,消息还不如这些静居深宫的灵通。”心里想着,嘴上却说:“德表柔嘉,心昭淑慎”那也不过是套话,娘娘您还有什么没经过的?便通些文墨,又不是男子,能值些什么?岂能跟娘娘您诞下大阿哥的功劳相比。”
和嫔闻言,大约也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露了,忙笑了一笑,又扯些别话,最后方细细挑了一把蔷薇扇子。
这里定贵人出了咸福宫便往延禧宫来,不想恬嫔娘娘正在礼佛,传出话来,“有劳定贵人代为挑一把吧,要素净些的。”定贵人知道恬嫔娘娘素来是个省事的,于是便做主代为选了一把丁香扇,交由娘娘身边的宫女拿进去了。
离开延禧宫,定贵人倒有些踌躇,是该沿东二长街往北去钟粹宫呢还是绕过中路去储秀宫?要说便做情先送与平贵人也无妨,只说圣谕刚下自己还不知道钮祜禄贵人晋位之事,不知者不罪,料想也没人苛责。只是自己实在不想再回储秀宫了,况且平贵人自己也曾有话提醒先送钟粹宫的。只是……那是不是气话啊?她还说要拜见那全嫔娘娘呢,那显然是气话啊。定贵人想到这,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可忽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已然快到钟粹宫门前了。见此倒不由得把心一横,反正这次便做了情也不会再有下次,日后总还要先敬着全嫔,倒不如一开始便敬着了。况且便扯谎说不知道晋位之事,虽嘴上不说,也怕那全嫔会心下不爽,为了思顺斋何苦得罪钟粹宫。想到这,顿了顿脚,便一径往钟粹门而来。
门前的小太监见了定贵人忙趋前两步恭恭敬敬行了跪安礼,便有一人沿着游廊飞跑去通禀。这里定贵人一路穿过垂花门,因见小太监往后面去了,便知道这全嫔娘娘尚未移居正殿,因绕过正殿往后院东配殿而来。
未到殿前,早有钟粹宫掌宫姑姑碧染迎出门来行礼道:“定小主来了。”一旁小宫女挑起帘栊,侧身让定贵人进去。一进了屋,顿时觉得花团锦簇一般。全嫔与祥贵人分宾主坐在炕沿上,常贵人坐在下首的绣墩上。那祥贵人与常贵人因正式赐封了贵人,皆华服珠饰,衣着打扮甚是华贵。倒是那全嫔娘娘只家常梳着小两把头儿,插着把小巧的银丝点翠簪子并一朵淡粉珠花,身上穿着淡蓝色素锦常服,手闲闲的搭在腰间,侧身坐在炕上,虽与祥贵人说着话,眼却往外望着,一见定贵人进来了,忙笑道:“定姐姐来了。”
这定贵人因着全嫔是新晋的嫔位,忙按礼参拜,礼未行完,全嫔早已扶了起来,一面说道:“嫔妾虽承蒙圣恩,侥幸晋了嫔位,到底进宫未久,许多规矩事宜,还得请姐姐多教导呢,哪里敢承受姐姐的大礼?”说着便欲还礼,定贵人慌忙扶住了,道:“使不得,嫔妾岂敢受娘娘之礼。”
然后祥贵人、常贵人皆与定贵人行礼,身后服侍的宫女们亦跟着主子们行礼,一时吉祥请安声不绝于耳,定贵人忙还了个平礼,道:“恭喜二位妹妹了。”这里小宫女们忙又搬了个绣墩放在炕下左边,祥贵人便坐到了右边原先常贵人的绣墩上,常贵人便坐到了左边绣墩上,定贵人便到炕上原先祥贵人处坐了。
一番寒暄过后,定贵人正要说明来意。忽听见门外一阵喧嚷,便有宫女来回:“平贵人来了。”早有掌宫姑姑迎了出去,便听见平贵人一阵笑声道:“这么多奴才候在外面,可知这宫里热闹了。”一路说着,只见那平贵人头顶着银丝缀面两端垂珠当中饰丝绢桃花的大拉翅儿,身着粉紫色饰荷花纹常服,扶着宫女粉蝶儿,满面春风的进来了。
进来后先蜻蜓点水般与全嫔行了个礼,过后又笑冲站起身来的祥贵人、常贵人、定贵人道:“妹妹们快别多礼了,只管坐着吧。”又冲全嫔道:“皇上老说我不该闷在自己宫里,该四处走动走动,岂不知这宫里规矩那么大,光行礼都把人行晕了,倒还说我懒怠。”因一面笑着,一面在炕沿上坐了。定贵人便下来坐在了祥贵人位上,祥贵人坐到了对面常贵人位上,常贵人便坐在定贵人下首新搬来的绣墩上。
这里全嫔因见平贵人只行了个常礼,便也只略欠了欠身。笑容满面道:“平姐姐倒真是难得来我宫里的。倒是皇上说得对,姐姐平日没事,原该四处走动走动才是。一则散散筋骨,二则姐妹们常来常往的,也不觉得生分。”
平贵人笑道:“我人虽不常来,心里可常来娘娘宫里呢,一刻也不曾对娘娘生分。不信娘娘只问粉蝶便知道了。我才来的路上还跟粉蝶说呢,我说这要论起来,在新进来是这几个妹妹当中,就数娘娘长得最灵秀,又心思聪慧,别说皇上喜欢,就连我见了娘娘都觉得心情愉悦呢。只是嫔妾到底早服侍皇上几年,便进宫也比娘娘早些,如今私下想管娘娘叫一声妹妹,不知娘娘可允准?娘娘若责怪嫔妾托大,坏了规矩,那嫔妾可就不敢了。”
全嫔闻言笑道:“正求之不得,如何说起责怪的话?咱们都是服侍皇上的,公论虽各有位份,私下可不都是姐妹?姐姐肯喊我一声‘妹妹’,那才是真心和我好呢。”
平贵人笑道:“难怪阖宫上下都盛赞天底下唯有妹妹当得起‘秀外慧中’四个字,我今儿才算信了。”
全嫔微笑道:“姐姐谬赞了,妹妹何以克当?”
平贵人道:“不想妹妹正得盛宠,又新册封了主位,竟还是这样谦逊!妹妹若不敢克当试问天下还有谁敢克当?”说着自顾笑了一阵,又道:“可是我糊涂了,原是来给妹妹送贺礼的,倒尽扯些别的。粉蝶,快呈给娘娘。”
粉蝶闻言忙近前呈上一个檀木雕花匣子来。
全嫔却不唤人接匣子,道:“册封妹妹,不过是皇上错爱,妹妹哪里敢收姐姐的礼,况且尚未去太后、皇上、皇后宫里谢恩,也于礼不合。”
平贵人笑道:“不过是小小物件,妹妹收下便是,倒又说起礼来。”
全嫔正色道:“物小事不小。妹妹不是不收,是不能收。姐姐进宫原比妹妹早,宫里的规矩,也比妹妹知道的多,可曾见过嫔妃受封后未谢恩便收礼的?”
平贵人一怔,微红了脸,半日方道:“妹妹说的是,原是姐姐大意了。”
全嫔笑道:“姐姐这也是太过爱惜妹妹的缘故,只是妹妹性子粗莽,还请平姐姐多担待。”
平贵人悻悻道:“妹妹严重了。”
这时宫女们端上茶来。
全嫔笑道:“这是皇上新赐的茶叶,不知可合平姐姐脾胃?定姐姐也尝尝。”
平贵人正欲端茶,闻言方惊讶道:“原来定妹妹也在,我竟未看见,真是该罚。妹妹几时来的?”
定贵人虽不解她所来何意,但见她演得像真的一样,也只得配合她道:“只比姐姐早到一步。”
平贵人道:“原来定妹妹也爱来钟粹宫,可见全嫔妹妹招人疼爱。定妹妹可也是来送贺礼的?只是妹妹适才听见没有,贺礼送早了,娘娘可是不收的。”说着以帕捂嘴,笑了起来。
定贵人道:“倒不为送贺礼,原是皇后娘娘有差遣,与姐妹们送扇子来了。再则……也来拜见全嫔娘娘。”
全嫔道:“定姐姐严重了。倒是皇后娘娘赐下何种名贵扇子,竟劳烦姐姐亲自送来。”
定贵人道:“正想请娘娘挑选呢,娘娘看了便知道了。”因喊道:“小荀子——”
话音未落,便有一小太监忙跑过来跪呈上扇匣子。
全嫔先起身谢了皇后娘娘,又问道:“和嫔、恬嫔二位姐姐想是都选过了吧?”
定贵人道:“二位娘娘都已选过了。”
全嫔又谦让平贵人她们先选,众人都忙道“嫔妾岂敢”。平贵人笑道:“妹妹刚才说着规矩,如何自己又坏规矩了?论规矩是该妹妹先选的,妹妹快选吧,选完了我们好选。”
全嫔见平贵人这么说,方让宫女紫凝接过扇匣子来,挨次看了一看。又让众人帮着选。定贵人又把这扇子的好处说出来,祥贵人等皆惊赞不已。平贵人只装作是初见,因此每看一把扇子都惊呼数声,尤其赞得夸张。
全嫔因看到匣子里还有把牡丹扇子,诧异道:“怎么还有牡丹扇,难道是皇后还未选吗?”
平贵人见问,不待定贵人回答,便抢先说道:“皇后定然早选过了,皇后不选,哪里会轮得到我们?妹妹不知道,皇后素爱浅淡之色,这红牡丹这样富贵浓丽,皇后定是不喜欢的。”因见全嫔沉吟不语,忙又说道:“不止是皇后不喜欢,便是咸福宫、延禧宫二位娘娘到底年岁大了些,也是越发爱简淡之物,也不喜欢。如今看来,倒是妹妹最适合这把扇子,一则妹妹国色天香,二则又得皇上盛宠,况且年轻,正该用这把扇子,夏日里扇风,只怕整个钟粹宫都是牡丹香味呢。妹妹快选了这把,妹妹选好了,也可该我们选了。”说着一甩罗帕,又娇笑了几声。
全嫔道:“姐姐这话说差了。国色天香,岂是形容我等妃嫔的?”
平贵人闻言,略尴尬了几分,勉强又笑道:“不过是形容花儿,妹妹又扯上什么妃嫔。”又忙对定贵人、祥贵人等说:“全嫔妹妹既已选好了牡丹扇,我们也快选选吧。”
全嫔笑道:“平姐姐且慢,这花儿既是国色天香,妹妹天资浅陋,位份低微,更不敢僭越了。”说着把牡丹扇轻轻放回扇匣里。
那平贵人见此,恨不能把那扇子从匣子里拿出来硬塞到全嫔手里,却也无可奈何。
这里全嫔又接着看其他扇子,因拿起一把兰花扇细看。那平贵人本来悻悻的,忽见全嫔又细看这把扇子,顿时又来了精神,忙又极口夸赞这扇子如何如何,天花乱坠的说了一番。那全嫔原先见此扇绣图清雅,气味清幽,本已钟意,可经平贵人如此一赞,倒有些迟疑。谁知一旁常贵人也说此扇最好,又道:“姐姐原是最配兰花的。”全嫔也怕自己挑择太久,倒显得有些骄矜似的,经此一说,便选定了这把兰花扇。
接着平贵人又假意谦让一番,也选了荷花扇。定贵人便选了海棠扇。祥贵人选了芍药扇。常贵人选了茶花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