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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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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午后的阳光散淡的照在西二长街的一排宫墙上,宫墙上的琉璃瓦因此闪着耀眼的光芒,恰如一条披着金鳞金甲的巨龙一般浮在阳光里。此刻走在这条路上的定贵人虽说这一年多来早已见惯了宫中的景致,也不由的感叹这到底是皇家气派,这样的金碧辉煌,哪里是王府可比的。只是看得久了,倒仿佛那条金龙活了一般,摇鳞舞爪的直扎眼睛。定贵人便手搭凉棚往前望了一望,却正看见养心殿副总管太监魏进安带着两个小徒弟正迎面朝这边走来,这定贵人便略紧赶了两步,含笑道:“那不是魏公公吗。”
那魏公公便从容请了个安道:“定贵人吉祥。”
定贵人道:“公公这是从哪里来?倒弄了一头一脸的汗。”
魏公公笑道:“回贵人话,奴才从钟粹宫来,皇上差遣,给全嫔娘娘送茶叶去了。”
“全嫔娘娘?”定贵人诧异道:“这宫里哪里又出来一个全嫔娘娘?”
那魏进安闻言先忙敛了笑容,继而又笑道:“贵人还不知道吧?这可是奴才多嘴了。到底上谕还没下呢。”
定贵人闻言便忙笑道:“哟,公公如今都已是二总管了,倒还是这样谨严。难怪前儿还听万岁爷夸赞你,说你行事得体。只是你也是王府里过来的老人了,跟我还这样?况且你才说是从钟粹宫来,从钟粹宫回来走这条路?青天白日的,你撒谎不怕闪了舌头!你只实说全嫔娘娘是怎么回事罢了,既是上谕未下,我必不声张出去,担保你不担是非便是了。”
魏进安听了这话便露出感激之容道:“难得贵人还提起王府里老人的话,这王府里出来的格格们一朝做了小主可未必人人都记得这些了。贵人既说了这话,奴才斗胆,便先告诉贵人也罢,”说着往前凑了一步,悄声道:“万岁爷的旨意,贵人钮祜禄氏已然晋封嫔位了。”
定贵人惊了一跳,忙道:“这怎地可能?若是晋封平姐姐还罢了,那钮祜禄氏是新选的秀女,才进了宫能有几日,连贵人都还没正式赐封呢,倒直接晋主位了?”
魏公公道:“要不说是天大的恩宠呢。只是这事上谕未下,贵人切莫声张。奴才先告退了。”
这里定贵人完全没在意魏进安已然去了,自顾低头思量,及至魏进安已然走远,方急喊道:“是哪个钮祜禄贵人啊?这宫里的新贵人可有两个钮祜禄氏呢。”
魏进安急的忙跑回来跺脚道:“我的好小主,说着不声张,倒喊了起来。如今专宠的哪里还有两个钮祜禄贵人,才说了从钟粹宫来,倒又问是哪个钮祜禄氏了!”说着一躬身便走了。
这里定贵人搓手道:“是了,是了,我就猜着是她。”说着便冲身边的宫女莺儿道:“快走,扶我去储秀宫。”
莺儿道:“小主不先去咸福宫吗?”
这里定贵人穿着花盆底鞋儿,踩得地面一片响,边疾走边道:“这时节还去什么咸福宫,且先把这事报于平姐姐要紧。”
储秀宫中
平贵人正斜倚在思顺斋西次间的贵妃榻上,恨声责骂着跪在面前的小太监:“没用的东西,正经让你打探皇上在哪你三番五次没个准信,这个准信儿你倒跑得快些,也不想想那魏进安泥鳅一样的东西,便有些机密事哪里轻易便让你听到了,又恰恰是在咱们宫门口?这分明是他借你的口来气我的,你上了当不说,倒巴巴的跑得快,还指望着我赏你三两银子两吊钱呢是吧,我赏你二百嘴巴子!”那小太监跪在榻前地上,吓得浑身发抖,一面“啪啪”的掌着嘴一面磕头如捣蒜的求着饶。这时宫女报说:“定贵人来了。”
这定贵人扶着宫女莺儿,急慌慌的进门便说:“平姐姐,可了不得了,那钮祜禄氏说是要晋封嫔位了!”
平贵人一时间倒被气笑了,因端起个茶盅,笑嘻嘻的望着定贵人道:“可是赐号“全”啊?可是十一月间行册封礼啊?”
定贵人见平贵人如此模样,又见宫中的这番景况,不禁有些慌神,因嗫嚅道:“说是赐号“全”来着,几月行册封礼可没听说。“
平贵人笑道:“你话没听全了你便跑来说啊,你不妨去钟粹宫里打听全乎了,只怕下旨的公公还刚走没多远。”
定贵人惊道:“下旨的公公?已然都下旨了啊,可才魏进安刚还说上谕未下呢。”
平贵人一听此言,登时火冒三丈,开口怒道:“你倒也和魏进安熟得很!只是我却不知如今你们一个个倒都成了他的奴才了,倒还有谁知道我……”说着把手中的粉彩过枝五桃茶盅往前一摔,“你也不想想,上谕未下他魏进安便长了八个脑袋敢说与你?……”平贵人正怒着,不想刚才有一星茶盅碎片正溅在定贵人脚踝骨上,定贵人“哎呦”一声过后,吃疼不过,差点跌在了地上,幸亏莺儿扶得及时,犹自踉跄了几步。这里平贵人见此,怔了一下,也自过意不去,忙刹住了话头,急起身过来道:“呀,妹妹伤着哪了,可是被溅着了?都是姐姐的错,姐姐一时气糊涂了,无心伤妹妹的。莺儿,你还愣着干嘛,快扶你主子榻上坐着,让我瞧瞧,伤着哪了?”
这里定贵人榻上坐了,着慌忍疼说道:“不过溅着点踝骨,姐姐你快起来,别看了,不妨事的。”
这平贵人蹲下身子,强掰着定贵人脚腕看了一番,又揉捏了几下,一面让莺儿继续揉着,一面又回头呵斥掌嘴的小太监道:“鬼哭狼嚎的东西,还不都给我滚出去。”说罢方起身对定贵人说道:“妹妹别怪姐姐,姐姐是伤心糊涂了,妹妹是知道的。姐姐自打王府里起,尽心勤谨的服侍了皇上这么些年,如今比得上谁?越发连新进宫的毛丫头也不如了。原先王府里的老人就不说了,像和嫔,不拘怎样,毕竟生了大阿哥,原该是主位的,便是恬嫔,少言寡语的,可到底进府早几年,原先又是侧福晋,也由她做了一宫主位,只是这钮祜禄氏算什么,不过仗着父祖的功劳,我只说皇上专宠她几日也就罢了,如何也封了嫔?也做了一宫主位?可怜姐姐灯油似的熬,到如今也不过是个贵人。”说着,从袖中抽出罗帕,拭了拭泪。
这定贵人也只得陪着伤感了一番,因道:“姐姐说的是呢,论理也该是姐姐晋位才对。”
平贵人冷笑道:“罢了,我如今哪里还痴心想这个?统共选进来四个秀女,不止是钮祜禄氏册了全嫔,那两个也封了贵人,叫什么祥贵人,睦贵人,就连原先在我宫里住的最不济的那个暂时定为常在的赫舍里氏居然也封做了常贵人。如今放眼望去这宫里的贵人倒像那出巢的蜜蜂似的嗡哄哄一大群,我算什么!
定贵人只得安慰道:“虽然这样,姐姐也不必过于伤感,姐姐还年轻,皇上又登基未久,正所谓来日方长。”
平贵人强笑道:“我是还年轻。可更年轻的还在后头,这秀女三年一选的,还怕没有更年轻的吗?也不必说远的,只看如今这钮祜禄氏,便比妹妹还小五岁呢,那才是真正豆蔻年华。”
定贵人道:“虽如此说,皇上毕竟是喜爱姐姐的,姐姐还怕什么。”
“皇上喜爱我?”平贵人苦笑道:“是啊,皇上是喜爱我,可那是多久前的事了啊……”
“姐姐忘了,”定贵人笑道:“就在年初的时候,皇上还钦赐姐姐一件外贡来的银狐皮斗篷,又亲自给姐姐披上,合宫妃嫔,谁不歆羡。”
平贵人悠悠的道:“是啊……”说着由衷的笑了,然而在这空屋子里,笑得久了也自有些凄凉,声调也渐渐低了下去,末后竟落下泪来,凄然道:“那竟是年初的事,倒仿佛已过去几百年了似的……其实也真是过去几百年了,如今我这宫里,寂寞的能长出草来,我都三个月没见着皇上了。”说着,望着窗棂出了一回神,幽幽又道:“我当年的景况,妹妹眼见的,不要说在王府里的时节,便是去年初入宫的时候,那是何等样风光,皇上是何等样的宠爱我。可如今……如今那钮祜禄贵人,哦,是全嫔,只怕是比我当年还要得意吧,进宫没几日,已然是嫔位了,可她才十四岁啊,皇上,她才十四岁啊,你为什么就封她为嫔了啊,皇上,你一点都不记得平儿了吗?”
定贵人见平贵人说着说着竟似魔障了一般 ,倒有些着慌,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双手来回不自在的绕着手帕,想说什么又不好说,只不住地喊了几声“姐姐”,平贵人也不应答。定贵人来时还觉得热,这时候倒觉得有些冷似的,渐渐的便有些不耐烦了。
这里平贵人“吔吔”地哭着,哭到某一时刻,突然就抬头擦干眼泪,顿了顿神,喘息一回,方勉强笑了一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了,妹妹适才生气了吧?原是姐姐闻说那钮祜禄氏册了全嫔,正心下难受,偏生魏进安那阉狗又故意在宫门口将这事议论给小戴子听,又是如何传的谕,又是如何赐的赏,又是如何谢的恩,偏小戴子那糊涂羔子不知道魏进安是故意气我的,竟似得了梯己信儿一般颠颠的又跑来报一遍,越发说得添枝加叶,话未说完,谁知妹妹又来……这原不是妹妹的错,我知道妹妹是真心为我,只是可恨那魏进安墙头草一般的阉狗,我宫门才冷落几天,他竟也敢落井下石三番两次来憋气我,遥想当年在王府的时节,他连我的唾沫都说是香的呢。”
定贵人道:“妹妹实在不知道这事姐姐已经知道了,还只道是上谕未下呢。我才从皇后宫中来,也未听皇后说起。”
平贵人冷笑着道:“妹妹最近倒是常去皇后宫中。少来我这了。”
定贵人微红了脸,道:“左不过闲着,给皇后请个安罢了。因最近少见姐姐走动,只道是姐姐身子不爽,未敢打扰。”
平贵人越发冷笑道:“如今连魏进安都敢憋气我了,我还往哪里走动?没的招人耻笑,可不就身子不爽了吗。”
定贵人低头不语,只是绞弄着手帕子。平贵人又道:“妹妹这一去请安,又替皇后宫的奴才们分劳了吧,这回又得了什么差事?”
定贵人越发红了脸,半日方道:“妹妹与奴才们分什么劳,不过是妹妹闲着,皇后刚巧得了几把扇子,便让我分给六宫姐妹们罢了。”
平贵人懒懒道:“哦?什么了不得的扇子,拿与我瞧瞧。”
定贵人闻言忙唤小太监把扇子拿进来,这小太监进来先与平贵人请了安,过后跪在地上把一个紫檀银丝嵌珠扇匣捧过头顶。这平贵人打开匣子看了看,笑道:“这扇子倒做得精致。”
定贵人道:“可是呢。适才听皇后说,这是安南进贡的,一共十二把,分别绣了十二种花卉,先敬献太后两把,剩下这十把,皇后娘娘说了‘先尽着妹妹们挑吧,我不拘使什么都是一样’。”
平贵人笑道:“皇后娘娘倒一贯谦和,也不过就是几把扇子罢了。”
定贵人笑道:“姐姐哪里知道,这些扇子虽看着寻常,不过是略精致些罢了,其实倒甚是难得的,不说别的,只说这扇面上绣的这十二种花卉能扇出这十二种花的香气来,姐姐可曾听说过?”
平贵人也不由得称奇,道:“可是真的?我且试试。”因拿出一把荷花扇子扇了扇,惊异道:“竟果然有一缕荷香。”
定贵人道:“可不是真的,先在皇后宫中,妹妹已然试过了。”
平贵人道:“妹妹送了几把了?”
定贵人道:“姐姐瞧瞧,十把扇子可不都在这,一把还没送呢。正要去咸福宫,因听闻钮祜禄贵人册了全嫔,就……”
平贵人道:“难为妹妹了,是姐姐错怪了你。妹妹快去送吧,只是别忘了,如今钮祜禄贵人已是嫔位了,位次在我之前了,须得先送与她。”
定贵人闻言,迟疑一番道:“姐姐若憋忿,便由着姐姐先挑也是一样。”
平贵人正色道:“妹妹又糊涂了,这如何使得?连新进宫的都知道尊卑有别,何况你我。况且钮祜禄氏的嫔位是皇上册封的,我如何敢气恼呢,我一会还要去钟粹宫参拜这位新晋位的全嫔娘娘呢。”
定贵人惊道:“姐姐……”
平贵人道:“妹妹快别耽误了,到底是皇后的差事,妹妹快去送吧。”说着,便站起身子,做出送客的姿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