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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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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子于走出慕丝酒店,忽然觉得有道灼热的目光注在身上,回头看去,只有耸立的高楼,成千上万的窗户,除此再看不清别的。
她回眸,因着刚才的见面有些难言的情绪。
时间很奇妙,再熟悉的人相隔数年也能冷淡至斯。
吐出一口浊气,冯子于朝着欧风走去。
慕丝顶楼,司慕看着渐渐走远的冯子于,靠在落地窗前沉静良久。想起方才冯子于的目光,他仍有些心惊。
他们初见时,冯子于是冰冷地看着他的,像看一个木偶或是一个傻瓜,却难掩小孩闹脾气似的稚气,所以他笑笑并不介意;后来,她喜欢说反话,眼睛却常常出卖自己,或许正是这个时候,他的感情渐渐变质;一直到后来,爱意浮上她的目光,他自持着却难掩窃喜。
无论是生气还是难过,她从来没有用那样默然的眼神看过他,像凋零的桔梗,再开不出恒久不变的爱的誓言。
他竟像个毛头小子,一听说她的未婚夫来了,就止不住脚步想亲眼看看。而事实证明,即使没有他,她依然可以过得很好。那个男人眼中深藏着的东西让他心惊。
“总裁,上一季度的报表。”伴随着敲门声,叶秋拿着文件夹走进来。
“司慕,你从来不喝酒的。”
司慕没有转身,饮下一口红酒,淡淡道:“叶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愚蠢。”
叶秋缓缓放下文件夹,静默。
“一个人的一辈子,总要糊涂那么一回吧。”
“我以前从来不喝酒,因为觉得借酒浇愁是最笨的法子,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能醉到不省人事才是最幸运的。”
叶秋眼眶一热,满目怆然。
这世上有一种悲伤是:我还记得,你却忘了。
冯子于到了公司,跟慕丝约好的一个月的时间也过去大半,关于对戒的设计稿也应该看看了。
几个设计师站成一排,将设计稿交到冯子于手中。
冯子于看着看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最后一张设计稿看罢,她将稿子放到一边,看着大家说道:“设计稿我已经看到了,画得不错。”
大伙儿吐了口气。
“但是......”大家的神经又崩起来了。“但是,没有灵魂。”
“看得出来你们的画画功底很好,但是,这样的作品,也只能用来欣赏,毫无用处。”
大家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严肃的冯子于,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纵然也不见恼怒,但那一丝不苟的神情让人觉得紧张。
“我们这次设计的主题是爱恋,仔细看看你们的作品,有幸福的感觉吗?设计的时候,灵魂和肢体是不能分割的,你没有投入情感,那么出来的作品只是垃圾。”
这话讲得有些重了,好歹也是大家熬了几个晚上构思再画出来的,现在却被比作垃圾。大家心里都有些不痛快。
冯子于将稿子退回去,让每个人都进行修改或重新设计。
每个人或失落或埋怨地走出会议室,小乔凑近冯子于说道:“总监,会不会太苛刻了,大家好像有怨气啊。”
冯子于不以为意:“别的都好说,只有设计,我不允许出现这样的情况。”
小乔点点头。
今日的茶水间里算是热闹了,其中不乏上午灰溜溜走出会议室的设计师们。
“还以为咱们总监是个绣花枕头呢,没想到一开口这么不给情面,居然把我们的作品说成是垃圾。好歹我也是重点美术学院毕业的。”
“就是啊,她来这么几个月,我就没看过她动手画什么,没准根本就什么都不懂,还在那里瞎指挥。跟大小姐似的不懂装懂,还讲灵魂,难不成我们画画的时候都是灵魂出窍的啊。真是。”
“空降的总监,还是那么年轻的,肯定是上头的什么亲戚朋友吧,也难免会这样了。”
“搞得我们现在还要修改重画,得费多少时间精力啊,她以为灵感这么容易来的吗?”
“算了,少说几句,毕竟她也年轻,总有些小任性的。”
“说的好听,你是不是看她长得漂亮对她有意思啊,还小任性!”
被回嘴的是个二十七八的男子,比较内敛,被这么一说脸红了一片:“别胡说,什么,什么有意思啊。”
众人了然一笑。
正当口,其中一人突然直直站起身,眼中带着惊惧:“总,总监。”
其她人一听吓得差点把茶杯摔下,也都纷纷站起身,朝一个方向看去:“总......总监。”
冯子于淡淡一笑,倒了杯茶然后原路回去了,好像并未听到什么。
身后传来一阵阵意味不明的吸气呼气声,冯子于失声笑开。她不是没听到,只是不愿计较。若是五年前的她,那帮人估计要倒大霉了。只是如今,越发懒得去计较这些了。
司慕走出电梯,朝门口踱步,却无意中听到了厅中压低了的两个声音。
“你来这里干什么?”
“小花儿,俺就是来给你送点腌萝卜。俺听俺娘说城市里的人都不吃腌萝卜的,就给你送点过来。”
司慕倏地顿足,循声望去。
目及处是一个时髦的女人和一个农民打扮的男子,两人站在一起显得有些突兀。那女的穿着制服,应该是慕丝的员工。
男人很热心,但那女的貌似并不领情。
“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小花儿,也不要随便过来。什么腌萝卜,我早就不爱吃了,城市里头什么没有啊,谁还吃腌萝卜的。”
那男人有些不甘心:“可是,你从前明明很爱吃的,一天吃不上就想得慌。”
女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赶紧左顾右盼的,然后怒颜对着那男子:“你别在这儿胡说,赶紧回去,以后再也不要过来了。”
男人很伤心,被推得往小门去,似乎不理解为什么眼前的人才一年就变了个样了。
何晏见司慕站在原地不动,弱弱提醒了一句:“总裁,发生什么事了?”
司慕微微皱眉,然后竟举步朝那两人的方向走去。
何晏自然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只是一出翻脸不认人,在这个现实的城市里是常见的,他当然不会觉得怎么样,毕竟是别人的事。却没想到司慕竟要趟这趟浑水?他应该是更不关心这种事情的才对吧。
司慕会过去,当然不是同情心泛滥。他只是站在那个男人面前,冷冷问了一句:“卖吗?”
男人不料有人过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那女人却是知道司慕的,这会儿吓了一跳,只觉得丢脸,赶紧问好:“总,总裁好。”
司慕却没有理睬,有些不耐地再次问道:“腌萝卜,卖吗?”
男人这才醒过来,他看看手中的腌萝卜,又看了看身边熟悉而陌生的女人,苦笑道:“反正也没人要了,你要就给你吧。不要钱的。”
司慕接过腌萝卜,对身后的何晏示意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原来的方向走去。
身后,何晏授意,从兜里掏出几张钱币不容拒绝地塞到那男人手中。然后转眼看向那个女人道:“慕丝对于员工的素质修养一向是看重的,你好自为之。”
那女子瞬间白了整张脸。
司慕刚走到门口,就接到了从家里打来的电话,只听了一句眉头不由得皱紧。
司慕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
面前站着家里的保姆,早已哭成了泪人。
从含糊的哭泣声中,司慕听出了事情的原委。保姆和老太太一道出去,却在商场上把老太太给弄丢了。
司慕心一紧,当下掏出手机给何晏去了一通电话:“......交代下去,每个医院都找找。那个商场多派些人去,角落也不要放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司慕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也不点灯,只静静地坐着,忽然觉得全身发冷。
整整两个小时,手机没有一点动静。
莫大的空荡感席卷每个细胞,司慕终于忍不住再次拿起手机:“跟警方联系一下,务必将老太太找......”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钥匙入孔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总裁,总裁!”
“......不用了,那些人也都撤了吧,老太太找回来了。”
司慕挂下电话,正要喊一声妈,却见老太太转身朝着门外说了一句:“姑娘,快进来坐坐。”然后奇怪地问道:“阿慕,怎么连灯都不开啊?黑魆魆的多难受。”
司慕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得一叹:老太太以为刚才他心里很好受吗。
只是再多的话也没有说出口,门框中挤出的另一道身影将他的所有注意吸引过去了。
“阿慕啊,这是冯小姐,要不是她好心,我恐怕还回不来呢。”
司慕看向冯子于,眼中透着无法掩饰的热烈,声音已经有些哑:“怎么了?”
冯子于避开他的目光,站在门口有些尴尬。
方才一听“阿慕”就有点不详的预感,没想到这个世界还真是小。
“我刚刚在商场里跟小买走岔了,本来准备回去找她的,结果低血糖犯了起不了身,多亏了冯小姐,还好心把我送回来呢。”
“那么大远的出去做什么,万一出事怎么办?知道我刚才有多着急吗?”
老太太一听有些委屈:“还不是为你挑礼物去了,过两天就生日了呀......”
司慕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冯子于,眼中隐隐有痛意。
而冯子于也愣住了。
保姆看到老太太回来又是一阵哭。重逢的两人都没注意到房中另外两人的异样。
“阿姨,你没事就好,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坐会儿吧,小买,去泡杯柠檬茶。”说话的是司慕,小买闻言连连点头。
“不用了。我先走了。”冯子于逃不及地想离开。
“等一等,我送你。”
司慕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拿了桌上的东西然后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右手被拉住,冯子于迫不得已停下了脚步。
“给你的。”
冯子于垂头看向蛮横塞到手中的东西,鼻端传来熟悉的味道,熟悉到令人想哭。
“不用了,我早就不爱吃了。”她撒手的那一刻,袋子掉落地上,掀起一片尘土。
冯子于转身离开,走过几步后驻足,酝酿了许久,终于沙哑说道:“司总裁生日快乐。”
只这一句,司慕再忍不住将人狠狠扯入怀中:“你该知道的,自那以后,我再没有过过生日。或许这辈子也不会再有了!”
熟悉的怀抱,陌生的温度。
相逢后这么久,司慕终于叫出了那个魂牵梦萦的名字:“程程——”
那一刻,冯子于想了好多好多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她最不喜欢自己的小名,可是身边的所有人好像没人知道她的大名,总是“程程”、“程程”地唤她。
冯程程,看过“上海滩”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那是一个很不幸的女人。她只是,害怕这种命运。可当命运来时,谁也无法阻挡。她爱的和爱她的,终究还是如手中的沙石随风飘逝,最后谁也不曾留下。
“你恨我,是吗?”
恨?冯子于轻扯嘴角。眼前之人,在她濒临死亡的时候救起了她,可在她痊愈准备面临新生的时候将她打入地狱。
恨,当然恨。那些日子她孤苦一人漂泊异乡,守在大桥底下过夜的时候,她有多恨他;她饿得倒在大街上的时候,有多恨他;她从梦中惊醒伸手摸不着幻影的时候,有多恨他。
然而此刻,她却不知如何回答。
“五年了,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是吗。”冯子于终于回归到现实,挣脱怀抱,认真地打量起司慕:“司慕,你变了。你从来不会露出除冷静外的其它表情。”而现在,他的眼中满藏哀伤与疼痛,她几乎以为是另一个人了。
“你问我恨不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一天,在我穿上婚纱走进礼堂之前,我就知道那里有多少只枪眼了。”
司慕身体僵直如钢铁,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他看着冯子于几乎带着残忍的笑容,呼吸停滞了。那神情,好像听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
冯子于说罢,转身离开。
车子开出一段距离突然在路旁紧急停下,驾驶座上,冯子于早已泪流满面。
她二十一岁的年华里经历过一场爱恋,她尝过最绚烂的幸福,也品到了一生最惨烈的苦痛。为了这场爱恋,她赌上了性命,失去了一切。
订婚的前一晚,她意外知道即将与她共同踏入礼堂的男人原来是个卧底,多么戏剧的情节。她听着他冷静地分析,客观地判断,商量的却是如何最周密地逮捕她的父亲。
订婚前一晚,会有很多女人难以入睡,不乏兴奋紧张的;而她,干坐了一夜,几乎将眼睛哭瞎。
可她到底太任性,也太逞强。
拭去所有泪痕,擦上最鲜艳的胭脂,换上最幸福的微笑。她拿命去赌,赌他的不忍心,赌他的不舍得。
终于,她赌输了。冰凉的海水淹没她整个身体,耳畔只有数不清的枪击声,和南叔撕心裂肺的呼喊——老爷还在里面。
她自以为计划好了一切,甘心做一个薄情的女儿,拒绝了父亲的观礼,却算漏了没有一个父亲会错过女儿最美好的时刻。她的任性以比自己性命更大的代价收场。若说恨,头一个恨的,应当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