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东方已既白》归晚无期

13、回忆泛光 老先生一瞅

　　“我刚把热水器打开，估计得等半小时左右。”林既白随意擦了几下头发，从浴室出来时顺手帮她拿了块浴巾。书房的壁灯是刻意挑暖色调的，此刻正大片大片地落在陈思量的侧脸，倒更是增添了几分温婉浓郁。他不禁扬起嘴角。
　　她安静地立在书桌旁。生宣纸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砚出来的墨汁是一得阁的云头艳，着纸不湮，颜色纯正。恰因添加了麝香和冰片辅以香料，清香四溢。她很受用。
　　“一艺足供天下用，得法多自古人书。”林既白靠近，把浴巾搭在她肩膀上。后又执起笔来递给她，“过年那会老爷子拿来的，要不要写写看。”她有些手痒，便轻微点头。他了然，正要把自己出门前写了一半字的宣纸换下时，就被她拦住了。
　　林既白的毛笔字一笔一划都深得林老爷子的真传，既不是传统地模仿古时书法名家的字体，又不显得特立独行，几相对比之下，反而是独树一帜，自成一套。笔法遒劲有力，字字似是入木三分，却又收墨恰到好处。她尤为喜欢这第一个“青”字，字态结构大方得体，笔墨运用得畅快充分，提钩很是干净利落。至于这个“乡”字，她皱眉，这最后一笔，是她看不懂其中的精髓吗？
　　“那时正好发现你没带伞。都快被气炸了，哪还有什么心思写字。”他打趣道。
　　她接过笔，思考一番。便补写了这句诗的上联。杜甫难得的一首乐诗，竟写得比李白还要狂妄肆意上几分。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林大师，如何？”她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浅笑盈盈，好整以暇地望着他。
　　他抄手随意依靠在一侧，旁边是几排堆满古书典籍的书架子。整个人都带上了古韵，目光柔和含笑，那里面满满的都是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女子当如是。”许是发烧又淋了雨，他的嗓音有些许暗哑，但却是声线平缓，似是无所波澜。只不过刻意的，停顿，说的极慢，那句话就一个字一个字地窜进她的耳朵。
　　她假意不懂，愣是跟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般，道：“我写的字怎么样？”
　　她的字虽是如弱柳扶风般柔美，却也不显小家子气。细看之下，颇有唐代柳公权的味道。他执起一旁的狼毫，蘸了少许红色墨汁，抬手便在“白”字上画了个大红圈。陈思量，我一直想当李白，那你要不要学学杜甫，把烦心事偶尔的暂时搁浅，好好自在快活一回。
　　“照我看，这个字写得最好。”
　　“白”这个字，虽然笔画少，却也是极其难写的。她小时候练字，多少有点小姑娘的心思在里面。把他的名字藏在整张写满的宣纸里，老先生一瞅，哗哗哗三笔，愣是每次都圈出“林”，“既”，“白”三个字。她呀，每每捂着嘴，笑的可欢。
　　待两人都洗完澡，便已是七点多了。肚子早就饿的咕噜咕噜，便出去觅食。
　　念在林既白发烧不能吃的太过油腻，两人便在小区出口拐角处的粥店坐了下来。已经过了晚饭的时间，店子里自然很是清净。开店的是外乡的夫妻俩，此刻正一边忙着收拾，一边拉着他们闲扯。
　　“我呀，是真的羡慕你们这些小年轻。拉拉小手，亲亲小嘴的，这日子啊，都能挤出蜜来。”老板娘用力把筷子上沾着的水甩干，塞进筷笼后说。
　　米煮的很透很烂，又融入了烧鸭鲜嫩的味道。上面还飘着几根青菜。陈思量在舀了一勺粥后听林既白说。“你们那时候多好。说一辈子那就是一辈子。阿姨，我们还羡慕你们呢。”
　　老板拧干了抹布后走过来，“那是，我和她可是打小就认识。可都快大半辈子啦。”
　　“怎么着。老刘，敢情你这是开始嫌弃我了啊。”
　　老板赶紧赔笑接上：“连你穿开裆裤的样子我都不嫌弃。转眼啊儿子都上大学了，还嫌弃什么哟。”
　　“真该给你的嘴缝上几针，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老板娘有点娇羞，见店子里来了几个人，便走开上前招呼去了。
　　待她走后，老板挤眉弄眼的，说老太婆到更年期了，叫他们别往心里去。两个人认识得太早，回忆也积攒得很深。他见过你光着屁股撒丫子跑的样子，见过你掉了牙说话漏风大舌头的样子，也见过你偷摸着涂上口红学大人打扮的样子。这些好的坏的事情，全都累在一块，如今想来，大半是模糊不清的，却又在记忆的某处地方闪着光，提醒你，你和他，经历过。或许你也会在某个午后，突然的想念，那个人，你从前的青梅，你曾经的竹马。
　　回了家，陈思量便在客厅给林既白补课。
　　“等等。你说原来试管里什么颜色来着？”
　　“蓝色。试剂里有铜离子，我不是已经讲了好几次了吗。”
　　“那后来什么色？”
　　“浅绿色。铁和铜离子发生了置换反应，生成了2价的铁离子。”
　　“那为什么不是3价的呢？”
　　“因为活泼性啊！而且你不是亲眼见到实验后试剂的颜色了吗？”
　　美其名曰，她给他补课，可实际上……她听他讲课。喂，她才是那个听了整整一天课的学生，好吗？她想象中不是这样的啊，她以为林既白会拉着她一直问为什么呀？颜色怎么变这样了呀？甚至于会狗腿地夸她陈思量你好厉害。到时候，她会随意地说其实也没有多厉害啦，只不过去听了一节课云云。然后，其实内心欢呼暗爽。
　　她正埋头记笔记，突然抬头，一本正经地说：“林既白，我发现你真厉害。”
　　“其实，也没有多厉害啦。”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崇拜。也是头一回发自肺腑地觉得，偶尔去听几回化学竞赛辅导课，还是很有用的。就冲着陈思量的小眼神，他发誓，他以后再也不逃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