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度韶华》王伟杰

5、五 “别理他，

　　随着时间的漂移，每日匆匆的来来回回，三点定位的生活日子似乎没有一点改变，校园里的浅浅荷塘，经过了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夏。入秋之后，与丰收的喜悦不同的是，荷塘逐渐变得荒凉起来，荷叶失去了最初绿油油的饱满姿态，渐渐像等待已久的怨妇，失去了如花容颜，逐渐变得黄皱起来，最后，在无限的懊悔和嗔怪之中，枯黄的荷叶低下了头，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世界，最后整个池塘只剩下一根根拄着的枝干。
　　而旁边的柳树，倒是闲看身旁花开花落，静静地看着荷塘的冷暖人生。
　　南方的世界里，似乎没有冬天的说法，即便有，也不过是短暂的几阵寒风，就像人的一生偶感几次风寒，无伤大雅，照样可以活得潇潇洒洒。
　　唯独学校里面的枫树分清冬夏，在校园里，它们总有着自己的特色，夏季，葱葱郁郁，那两排的枫树和一条笔直的道路，微风吹过，送来的淡淡夏的气息，像是温存已久的爱恋般沁人心脾；秋后，漫枝的绿叶褪色成金黄，点缀着偶尔吹来的寒风。
　　缓缓飘落的枫叶像思念，有人用文青的形容：叶的离去，是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
　　漫步金黄的校道，触摸着整个秋冬的气息。

　　十二月的日子里，除了匆匆忙忙的学习、固定的月考，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刚发生不久的两件跳楼事件，也被匆匆而来的月考所占据，只是偶尔依旧有人翻开那页心扉，偶尔感叹一下，而华威除了这些之外，还对苏雪有着藏在心里的想要靠近又不敢的矛盾，从上次拼纸片来看，很可能是自作多情，自己却又当面赞美她的美丽，但不管是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事，而是众所关注的来年的高考。
　　临近月末，华威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是华父想念华威，打算周末过去看看华威。
　　第二天中午华父就到了，周末不用上课，华威早上的时间复习完功课之后，恰好就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说是父亲已经到了校门口了，华威立刻急忙地跑下楼去，在下楼梯的时候不注意，差点栽了个跟头滚下去。
　　父亲瘦削的身影远远地华威就看见了，兴奋地跑过去，已经有两个多月没看见父亲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父亲双鬓的发丝被风吹得有点凌乱，华威给父亲捋了捋头发，看着花白的头发、那饱经风霜的被沧桑岁月磨得分不清颜色的脸庞，华威内心浮现出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华父递给华威一个大袋子，说道：“爸给你买了些零食，还有几盒牛奶，还有家里的花生。”
　　“又是牛奶，我不喜欢喝牛奶。”华威说道，这话不是这意思，而是不希望父亲花钱。
　　“不就是些小钱吗？爸没能有能力给你更多就已经觉得很惭愧了……”
　　“我有自己的手，我不会靠自己啊？”华威打断自己的父亲接着说道：“放心，以后娶老婆的礼金我也靠我自己赚，你不用操心。”
　　华父听了后面的这话，莫名的笑了笑。
　　“先把这些东西拿回宿舍，然后再出来跟爸一起吃饭。”华父吩咐道。
　　“你也上去吧，你还没来过呢，我带你上去看看我们宿舍。”华威说道。
　　“有什么好看，宿舍不都差不多嘛？”但是拗不过华威，华父就被华威领上宿舍去了。
　　华父看着华威单薄的身影，对华威说道：“等下跟爸爸出去，给你买几件衣服过冬。”华威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父亲，摆了摆手说道：“哎呀，南方这种破天气又不是第一次，再说了，能冷几天啊？买了一年还穿不了一个星期，再说了，我宿舍还有几件以前买的呢！”
　　到了宿舍，华父看了看宿舍号，211宿舍，华父不住的点了点头说道：“这个宿舍号好，到时候应该这个宿舍的都能上211大学；是个好兆头。”，然后又往里面看了看，只有一个瘦削得几乎只剩皮包骨的男生，华威给一支花介绍：“这是我爸”，然后又给华父介绍说道：“爸，这是易志华，我们宿舍调侃地叫他‘一支花’。”简洁的介绍之后，华威就将父亲拿来的零食安放好在抽屉里。
　　华父先是用方言问易志华他是那里的人，易志华看了看华威，没有明白华父说的是什么意思，华威就跟他爸说易志华听不懂方言，只听懂普通话，于是华父用蹩脚的普通话跟易志华说道：“小弟弟，你是哪里的人？”
　　“我也是本地的啊，不过家里都不说方言所以我也不会。”易志华解释道。
　　华父转过头来用方言对华威说道：“这个同学有点瘦，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啊？”华威看了一看易志华，易志华向华威投去疑惑的目光，华威转口问道：“你是不是长得很像你爸啊？”
　　易志华听了华威的话语，一下子没理解过来：“是啊”，然后又突然理解了华威的意思，补充说道：“我们家除了我妈，我爸、我和我弟都是瘦瘦的。对了，你跟你爸吃饭了没有？”
　　“还没去吃呢，等下就和我爸一起出去 ，开复和岑寂哪去了？我在教室没看到他们。”
　　“网吧玩游戏去了吧，等下我出去吃饭也要去和他们一起玩会，我们应该都不带钥匙，靠你了啊。”易志华指了指华威胸前明晃晃的钥匙。
　　华威点了点头，华父坐了一会椅子上，然后在宿舍的周围看了看环境，然后说，华威的床位靠窗，这样风大的话会觉得很冷，华威把窗户一关，笑道：“这不是有窗户么？还能冷到哪去？”
　　华父有点词穷，但是又不好放下面子，继续较劲道：“关了窗户，风也会照样进来啊…… ”
　　“放心吧，我这里可是有两张被子……”华威拍了拍床上的两张被折得方方正正的被子说道。
　　收拾完毕，华父又用蹩脚的普通话问易志华要不要一起出去吃，易志华摇摇头说算了，他就不妨碍华威两父子叙旧了，还跟华父说道，华威几乎每天都是吃米饭加黄豆，是该给他加加营养了。
　　华父惊讶地看了看华威，华威转过脸说道：“黄豆营养价值高……而且很便宜，四毛钱一份。”
　　“然后，华威每天的伙食费几乎就5块钱，他每天都记着账呢，华威很省吃俭用的，这点伯父要好好开导他……”边说着忽然看见了华威投来斜视的目光，示意叫他别说了。
　　华威拉着父亲走了，走出宿舍楼，华父停下来问道刚才易志华说的是不是真的，华威低着头说是，华父没做声，华威也没出声，两人就这样像一个做了错事，一个在做无声的教导一样，站了一会；华父首先发话，“以后别让自己饿着，该吃的还是要吃，家里虽然穷，但是吃饭的钱不能省，听到了吗？”
　　“哦……”华威心有不甘地点了点头。
　　然后华父便和华威并肩的慢慢走在校道上，华父语重心长地说，家里经济虽然不好，也知道华威这是为家里着想，但是华父担心华威这样下去吃不消，华威只好在一旁唯唯得说是；“你就知道说是，可你都不去做……”华父说道。
　　“……哎呀……别说了，出去吃饭吧……”华威又拉着父亲走出校门。
　　学校两旁的快餐店一般都是门庭若市，只有到午后过了午饭的时间，人才开始稀少起来而这个时候来的顾客多数是因为种种原因赶上饭堂没饭了的学生，华威和父亲来的时候，只有零星的三五个顾客，其中有一个顾客格外的显眼，因为那个顾客梳妆打扮像一个很有身份地位的人；黑色发亮的皮鞋，全身一套棕色的西装，连头发都是用啫喱膏梳过，那一条条的梳子的痕迹在头发上显得很清晰。
　　华父给华威点了三份肉菜，然后让华威坐在了刚才那位男士背后，华威看了看父亲端给自己的饭菜，拉着脸说道：“这么多菜，吃不完怎么办？”
　　华父一种不可抗拒的语气说道：“吃不完也给我吃了它……”
　　“可我等下还要回去宿舍睡会觉呢，一觉起来还要看书，吃的太撑的话下午消化不了。”
　　这时，华威身后的那位男士说话了：“你……你是……你是这间学校…的…的学生？”
　　华威回头看了那个男士一眼，明白那个男士确实在问他的时候，华威疑惑的回答说是，心里顿时觉得人不可貌相啊，这家伙竟然口吃？
　　“那……你……认不认……识……王蓉？”那个男士问道。
　　“不认识，我也是这个学期才到的这个学校……”华威还想再说，但是华父拉了一把华威说道：“吃饭……别废话了……等下你还要睡觉呢。”
　　华威扒了几口饭，这时，男士吃完了，转过身来坐在华威的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照片递给华威，然后那个男士继续说道：“这是我妹……叫王蓉，她在高……三（11）……班，我等会……就要去北京……开会，现在……没多少时间……在这里等她……，她的电话……打不通。你……能……帮我叫她……出来吗？”
　　华威看了看照片感觉好像有点熟悉，感觉有点像苏雪，但是苏雪不是王蓉，“今天是周末啊，说不定她已经出去了买东西了，没看到你电话呢。你不如发短信跟你妹说吧。”华威帮着出主意。
　　“别理他，吃饭！”华父用方言命令道。
　　华威不解父亲这一反常的举动，惊讶地看了看父亲。
　　“我想进去……找我妹妹……来着，但是警卫……不让我进去……我还买了……一件新的……羽绒服……给她。”男士说着把脚边的一个精致的袋子拿出来，里面确实是一件崭新金黄色的羽绒服。“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件……羽绒服……拿给她，她在……高三（11）班……”
　　“不不不……”华父用蹩脚的普通话拒绝着，“我儿子刚来这个学校不久，不知道高三的班级在哪……”华威疑惑的看了一眼父亲，父亲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说话。华威满是委屈的吃饭了。
　　“这样……啊……那……你……能给我你们……老师的……电话吗？我想找个……老师……问问，看看能不能……帮我……”男士有点落寞的说道。“我想……见见……我妹妹……”
　　听着这个男士的口气，华威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那个傻傻又爱卖萌的可爱的妹妹，于是就决定要帮她，但是又不理解父亲今天的异常举动。衣服是肯定不能帮他拿给他的妹妹了，那就干脆给自己班主任的号码给他吧，或许班主任知道呢！华威这样想着，于是边吃饭边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的记事本，悄悄地写下了班主任的号码，然后把纸条从桌下递给了男子。
　　男子拿了纸条，又坐着看了一会这两父子，然后拿起随身的公文包和衣服，站起来向华威说道：“那我……得先走……了，我要……赶飞机…去了…”
　　然后走了几步之后还不忘转身回来对华威鞠了个躬，说：“谢…谢！”
　　等那男子走远之后，父亲开始训斥起来了，说华威涉世未深，分不清真假，华威却不以为然，确信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虽然没有能答应下来，还稍稍有点惭愧。
　　华父又语重心长地解释说道：“你还是太小，接触的少，明明一看那人不是精神有问题就是骗子，不然为什么门卫不让他进去？你真以为他是去赶飞机去北京开会？那你想想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开着自己的车，却步行离开？”
　　华威被父亲问的毫无招架之力沉默着扒了仅剩的几口饭，心里却还是觉得他不像坏人，也不像神经病。
　　“以后爸不能总跟着你，你说，如果刚才那件衣服里有什么像炸弹的东西，而你又傻傻的拿去给别人，你不是罪魁祸首了吗？”
　　华威依旧没做声，还是没法想象刚才那位文质彬彬的男子会是个坏人。
　　华父谆谆教导了华威一番，华威心里有点不服气，但还是接受了；午饭过后，华父又和华威聊了一会家里的情况，让华威别担心家里，在外要吃好穿好，不要过于节俭，然后要给华威些伙食费，华威不要，说自己还有好几百呢平时也不需要买些什么；华父执意要华威拿着，华威拗不过，从父亲手里接过两百块钱；这样一直聊到快两点的时候，父亲就让华威回宿舍睡觉，自己要去办点事。
　　华威问父亲去办什么事，但是父亲支支吾吾好像隐藏什么似的，但华威没敢多问；他要父亲保重身体，办完事之后尽快回家，到家之后给自己打个电话或者发一条短信，匆匆与父亲话别之后，华威就回宿舍了，在拐角处，华威转过头来看了看父亲远去的背影。
　　路过银行自动存取款机，华威停了下来，顺便把父亲刚给的钱全部存进卡里面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易志华已经出去了，空荡荡的宿舍里只有华威一人；华威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感觉对不起那个在外面吃饭遇到的男子，高三（11）班，王蓉？华威脑子里闪过这两个讯息；在床上挣扎了一番，看了看手机，两点半了。
　　华威跃起身，打定了主意；朝着高三的教学楼走去，摸索到高三（11）班，只有几个学生在看书，华威壮了壮胆子走进去轻声地问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男生：“对不起，打扰一下，请问王蓉是在这个班吗？”
　　虽然说的声音不大，但是听说华威找王蓉，班上几个人都看着华威。
　　那男生也有点惊讶，然后低声地说道：“她不在……”
　　“我今天在学校外面遇见他哥哥了，等她回来，麻烦你告诉她，他哥哥找过她，让她回个电话给她哥。”
　　华威说完便不好意思内心却有感觉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似的，舒了一口气走出教室。
　　只留下那个班上的同学们投来的疑惑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