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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消雪 四目相对, ...

  •   进门后,发现家中太久没打扫,落了厚厚一层灰尘。
      她站在小客厅内环顾四周,一桌一椅,几乎没有改变。她卷起衣袖,开始动手,直到累得实在站不住,索性坐在地板上发呆。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觉出害怕,她想如果再失去母亲,自己真正再没有一个亲人了。
      记忆中,家华从未见过父亲,从她懂事起,母女俩就相依为命。记得,有一次,家华向文远诉苦:“宋文远,我真羡慕你,有如此严父慈母!”
      文远反驳她:“沈家华,你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得陇望蜀。”
      要是当初遵从母命,嫁给周至平医师,说不定此时也添丁进口,祖孙三代,其乐融融。得陇望蜀的下场是:到最后,她并没有如愿和宋文远成就一对美满姻缘,至今,仍形单影只。
      母亲的病并没有拖太久。舅舅悲伤过度,也接连病倒。家华强忍悲痛,打点母亲的葬礼。
      亲朋好友中,有好多是看着家华长大,没想到昔日的小妮子出落得如此出息,众人也是悲喜参半。
      律师楼的欧阳律师来找她:“沈小姐,你母亲有一份遗嘱要交给你。”
      家华有些意外,自己回来时,母亲的神智还相当清醒,有什么话母女俩不能当面说清楚?
      欧阳大律师自中文系毕业后,因一念之差,转而攻读了法律,彼时也是刚出道不久,办起事来颇为认真。
      从包中拿出文件,当着家华的面拆开,一句一句念得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家华,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我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家华大吃一惊,欧阳继续念着:“你父亲当日背着我,与你母亲私通生下你,我其实并不知情。直到那一次他们两人同时遭遇车祸,我从护士手中接过你,才明白这些年,原来一直被自己的丈夫欺骗。但是,你是他唯一留下的骨血,我实在不忍心将你送到孤儿院,于是我们之间才有了这一段母女缘分。”
      “由于我对你又爱又恨,所以时常过于苛责,我知道你也是因我的反对,耽误了自己组建家庭,希望你能够谅解。”
      “家华,你终会明白,一个女人还是要嫁得如意,才能够活得开心。我已经将你父母的墓地告诉了欧阳律师,相信他一定会转达于你。自己珍重。母字。”
      家华坚决不相信:“欧阳律师,我母亲只有小学毕业,再也写不出这些文字,笔迹也不对。”
      欧阳扬一扬浓眉:“沈小姐,这份遗嘱,是由赵丽雯女士亲述,授权我润色而成,这里还有她的亲笔签名!”
      直至欧阳将她带至亲生父母的墓前,家华才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自己的母亲居然只是养母。
      想到被自己埋怨至今的母亲,竟然是如此心地高贵之人,自己一直希望的慈母,其实早放在眼前,自己却没能好好报答对方,家华惭愧得无以复加。
      她问欧阳:“为什么她不肯当面说明?她至少应该给我一次感谢的机会。”
      欧阳奇怪地看她一眼:“沈小姐,当着自己抚养多年的孩子,说出自己不过是她的养母,你以为她会好受?”
      家华心痛不已,欧阳说得对,母亲原就不是擅长表达内心感情的人。
      哪知欧阳大律师还有话说:“沈小姐,你生母家境殷实,家族内人丁兴旺,是以缺少人情味。据我所知,当年你生母出事后,他们阖府上下老老少少几十口人,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说要支付你的奶粉钱。幸亏你命不该绝,遇到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赵女士。所以,如果你有意拿回你生母应得的家产份额,大可来找我,我有信心帮你打赢这场官司。”
      听完这番话,家华想也不想就拒绝。
      当日,欧阳刚好要到金钟办事,顺路载了她一程。家华在街边谢过他之后,又来到第一次发现“爱琴海”的酒吧。
      没想到那个调酒师居然还记得她。家华实在想找人倾诉,于是请问对方:“请问有没有本市的电话簿?”
      调酒师从柜台下翻出来给她。家华翻到牙科诊所那几页,呵,终于找到周至平医师。她拨过去:“请找周至平医师。”
      耳畔,很快传来周医师久违的嗓音:“我就是,请问您是——”
      家华微笑:“周至平,我是沈家华,你还记不记得?”
      周医师想了好半天,才道:“哦,你是不是上次来看牙的苏珊娜小朋友的母亲?”
      家华伏案笑个不止,肩背微微耸动,搁下电话许久,仍闷头笑得喘不过气。
      长到这么大,虽说沈母抚育子女的方式很难让小朋友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可家华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孤立无援过。母亲去世,文远也离开了她,就连当初殷勤觊觎的周至平医师,也忘了沈家华这个名字,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不要她了。
      酒吧里客人不多,大家一起为此转过视线。家华掏出钱夹来买单,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买好返程的机票。
      不料今年北爱尔兰的冬季特别寒冷,通往饭店的高速公路全部被大雪封住。
      家华打完电话,暂时将行李寄放在机场,想另找地方安顿。离开寄存处时,眼角余光瞄见了一个高大英挺的身影,一件黑色风衣,家华从未见过一个年轻男人将简单款长风衣穿得如此好看。家华定睛看过去,觉得有些眼熟,再一看,竟然是去年春天在饭店入住的坚尼林。
      她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勇气,微笑着迎上前去招呼:“对不起,我——”话已出口,这才发现该说什么好呢?她好像并没有什么要说的,于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后话。
      坚尼打量她有几秒钟,似在静待她下文。另一个年长些的男子刚走到他身侧,有些讶异地看一眼这位陌生的小姐。坚尼又等了片刻,见她仍没有下文,英俊的脸上现出一抹戏谑,含笑朝身边的男子点点头,同他一起掉转身离去。
      家华目送他们走远,自己一张脸憋得通红,嘴巴小声咕哝了几句,不知是刚才对着对方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还是自觉出糗之后的自言自语。她自认并非随意和人搭讪之人,但估计那位D国国籍的先生不会相信。
      冬去春回,算来,这已是她来到北爱尔兰的第四个春天。
      家华驾车从外面办事回来,这一次是一个黄昏,远远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手握一杯,欣赏四周的美景。依旧是去年的套间。
      不知为何,她仍记得他。他转过头,也看见了下面的女郎。一刹那间,四目相对,这一次,他没有掉头而去,英俊浓美的脸上慢慢浮出一层笑容。白色衬衣的袖口卷至手肘处,看着,丝毫不觉随意,反而有些……性感。
      家华只愣了片刻,随即清醒过来,仓皇掉头离去。
      夜里,家华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还忍不住自嘲。心道,沈家华,看来你终于开始痊愈,今时今日,居然会对一个陌生的异性如此感兴趣。
      家华果真开始悄悄注意起这个神秘的单身客。
      他似乎真的只是来度假。他好像很喜欢这个北爱尔兰的东部海湾,酒店乔治亚风格的旧建筑,几公里以外举世闻名的飞钓溪流,还有面前那一湾深邃的海面。每天,他都是早出,晚归。归来时,通常衣服上都沾了很多水,不知道是溪水还是海水。看起来人并不是太随和,每一次偶遇,家华的点头招呼,几乎都落了空。家华倒不觉得过分难堪,毕竟她是主人,他是客人,主动点头招呼是她的职责所在。她只是略微有些怀疑,前两次他朝自己露出的笑容,是不是因为自己眼花或者干脆是她身后还另有其人?
      家华从未见过像他这样总是独来独往的住客,依据她的见闻,一般男士极少有独自来度假的特例,这个世界上的另一半,往往对女人有极高的欲求,当然太老和年幼的除外。但是,像他这样出众的样貌,加上住得起五星级饭店的实力,怎么会没有女伴?家华自认敝店的消费颇高,即便他入住的仅是普通豪华套间,中产阶级人士也很难长时间承受得起,难道是同性恋?
      随着她对他的疑问日深,一直以来,深藏在家华心头的积雪,不知不觉间慢慢开始消融,只是彼时,她尚未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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