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坚尼 一个年轻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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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平医师又约会了她数次，家华每次都应承。如果要结婚，周氏也算是一个好对象，更难得的是母亲喜欢。周至平人比较直，两人第二次见面便殷殷地问：“家华，毕竟一个女孩子单身在外诸多不便，你可不可以申请提前调回本埠？”
家华咬着饮料杯里的吸管，微笑不答。
十数天的假期，眨眼间即告结束。文远并没有再打电话来，家华在机场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住没有再拨过去，倒是周至平坚持将她送至安检入口。
“家华，明年复活节，我可不可以过去看你？”已经暗示得不能再明显，如果再假装听不懂，实在说不过去。
家华的理智告诉她应该说“是”，但，她忽然间心痛难抑，又兼道行浅，反倒先向对方摊牌，异常老实地答：“周至平，港中肯定有许多女性排队等着做你的新娘，不要再为我浪费你宝贵的时间。”
周至平并不知沈小姐为何会突然翻脸，一时愣住，尴尬不已。家华亦觉自己十分过分，她过意不去，红着脸道：“对不起——”
面对比自己还局促的女方，周至平立即恢复了镇定，微笑着打断她：“不不不，家华，我一早看出你应承我是因为母命难违。”
家华出于礼貌，忙矢口否认：“不，周至平，你是个好对象，是我没有这么好运。”
为减轻她负担，周至平又故作挠头苦笑状，假扮风趣幽默安慰对方：“家华，我实际更想知道，为什么所有女性拒绝男士的理由都如出一辙？”
家华到底年轻，居然这种时候没心没肺地开怀大笑：“周至平，你实在是可爱！”她说完才发现不对，一来自己不该笑，二来她忽然想起这句话，好像以前也对文远说过。
转眼，已是家华来北爱尔兰的第三个春天。
某一日，当赵丽雯再打来电话时，她再也想不到该店居然已为她的独生女儿专门配备了工作秘书。她忧心忡忡心情复杂地问：“你又升职了？”
原来，由于工作表现出色，家华再一次被总部破格提拔为营销总监，这一次，她的职位已超过好友凯瑟琳海格尔。要知道，凭她年纪轻轻，又是亚裔，如果不是机会好，能力又相对突出，这么短的时间内，断然不可能有如此连级跳。
赵丽雯却唉声叹气：“家华，你不要忘了你已经二十四岁。你舅舅舅妈看见你老母一次问一次，问我什么时候把你嫁出去，你舅舅还说是我耽误了你，真是天地良心！”
家华坐在自己宽敞的办公室里，别过脸去看向窗外。心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自己所长的不过是寄情于工作。
“对了，前些日子，你那个朋友宋文远在君悦举行婚礼，他有没有告诉你？听说排场十分了得。”
家华的大脑一瞬间空白，好在隔着大洋，母亲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赵丽雯也有些懊恼：“没想到我也会看走眼，那个穷小子竟然有今天！”
是夜，加班到很晚的营销总监又独自到饭店的酒吧去买醉。
她上次回港时，特意背了一箱爱琴海的眼泪来此，在她的力荐下，罗伯特终于同意该店餐饮部也出售这种淡而无味的果酒。可见深得老板赏识就是好。
一杯接一杯淡绿色的美酒灌下肚，头脑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没想到宋文远如此小气，竟然没有通知她这则喜讯。可是，不告诉沈家华这则喜讯，对于宋文远而言，应该是对她最大的仁慈不是么？毕竟，他曾经和她有过一夜#情，他是她第一个男人。任何有一点良心的男人，都不太可能亲自来知会女方：对不起，我要结婚了，但，新娘不是你。
凯瑟琳接到餐饮部打来的电话，匆匆赶至二楼酒吧，见家华已经趴在吧台上，面前堆了一大堆空瓶子，足有七八支，真不知她怎么灌得进去。老凯只好和另一名侍应生合力将她扶回宿舍。
她们刚走，家华的酒就醒了一半。躺在床上，两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花板，一边轻声喃喃自语：“沈家华，从明天开始，你要慢慢学习忘记他。”眼泪沿眼角汩汩而下，仿佛是人心里的回应。
第二日，凯瑟琳去一楼前台核对一位客人的签名，刚好家华也在大厅，凯瑟琳向她招手示意。家华走过去，站在一旁等她。昨夜的宿醉加上失眠，使得她看上去稍显苍白。凯瑟琳看在眼里，转身不动声色地继续教训那名实习生。
此刻，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光。落地玻璃墙外，是一望无际如茵的草地，天空中正飘着淡淡的细雨，粉红色的樱花纷纷坠落。如果不是时时响起的汽车引擎声，你甚至可以听得见远处的海浪。
旋转门又在缓缓转动，家华下意识地回头望，这段日子，饭店已渐渐进入旺季，客人也越来越多。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白色棉质衬衣与T恤沾了雨水，皱巴巴地黏在身上，看得出是早晨新刮的下巴，此刻，已生出一层淡淡的青影，手里拎着一只大大的棕色牛皮旅行袋。
凯瑟琳不知何时也转过头来：“呵呵，世上还有如此美丽的少年！”
老凯这一句，终于成功引得家华发笑。她其实形容得没错，但，这个年纪，对于凯瑟琳来说可能还勉强算是少年，看在家华以及大多数人眼里，这个男人至少已过了青涩的年纪，不过应该不会超过三十岁。身材很高，身形比例接近完美，而且像所有仪表出众的人物一样，家华看得出他眉目之间笼罩的那层冷淡。这份冷淡，她曾经在宋文远的举止间领略过，深晓其中的厉害。
他已经走了过来，立即有同事迎上去。凯瑟琳捅捅好友，凑到她耳边低语：“家华，正好和你同属一个肤色，如此出色的人物，如果我是你，绝不放过他！”
家华红着脸微笑不语，这个凯瑟琳，越来越倚老卖老。
午休时间，家华照例到酒吧叫一瓶爱琴海的眼泪，自斟自饮。很显然，她已经越来越爱这个牌子。
忽然，看见早上那个亚裔“男孩子”正坐在她斜对面，家华饶有兴味地偷偷打量他。也许美丽的事物都会引发一个人的好奇心，她也不例外。
他已经换下了被雨水打湿的衣服，依旧是白色衬衣，里面一件同色恤衫，深青色的长裤，极简单也极低调的装束。独自叫了一杯冰水，且饮且住，万分闲适地对牢窗外的美景。
家华暗暗诧异，在她日渐浸淫的社会中，不沾酒精的男士，已经越来越罕见。
一个星期以后，他结账离去。难得空闲时，家华从电脑里调出，他登记的名字是英文。
坚尼林。
护照显示是D国人。家华顿时失去兴趣，原来仅是肤色相同，说不定只会讲一口鸟语。而事实是，彼时，她尚未从宋文远的伤害中痊愈，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半年后，罗伯特找她谈心：“家华，总部有意进一步培养你，如果你愿意，最初的合约恐怕要重新签过。家华，希望你理解，毕竟培养一名高级管理人员相当不容易，总部在未得到确认以前，当然不可能轻易做决定。”
“有什么变化吗？”
“公司希望你与我们重新签一个更长期限的合同，恐怕你要有很长时间不能回香港。家华，还有什么好犹豫，我还有几年就要退休，这个位子正等着你来坐！”
家华显然十分意外，面红耳赤不说，连舌头都开始打结，不经大脑地直接推辞道：“对不起，罗伯特，我答应我母亲五年期满就回香港工作。”
老罗继续语重心长地游说：“你们中国人不是说鱼肉与熊掌不能兼得？香港分部的总经理比我年轻很多岁，手底下强人济济，我可以和你保证，你回到香港绝对不会有比这里更好的机会。家华，我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一个成功者必须善于把握每一个机会，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之后，尽快给我答复。”
家华自己想了数周以后，才征求母亲的意见，赵丽雯苦笑：“家华，没想到你真成为一位女中豪杰。”
也许是年岁渐长，老太太也开始后悔当初对女儿的苛责。眼见家华年纪一天比一天大，婚姻大事信讯全无，她想自己应该承担绝大部分的责任。她叹口气：“我没什么意见，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好话歹话都已说尽，你将来不要怨我。”这一句说得甚为欷歔，不像是气话。
家华先是愕然，再默然，她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再也想不到母亲这次会让步。但潜意识里，她仍然不愿意返港，多数原因与她不想再见到文远有关。
这一次，凯瑟琳改弦易辙坚决拥护老罗向总部的力荐。面对部内不少老员工的质疑与非议，两朝元老凯瑟琳海格尔毅然放下身段，甘于以家华这位小字辈的支持者自居，甚至比当事人自己的态度还积极。
为了给她打气，老凯在会场第一时间走去拥抱这位凭借自身努力，突破了种族界限及男权主义等诸多现实桎梏的亚裔女性，附在她耳边小声恭喜道：“家华，我和罗伯特果真没有看错你，机会实在难得，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然而，农历新年还没有过完，家华却意外接到舅舅舅妈的电话，她不得不将手头工作一齐搁下，火速返港。
彼时，由于她在公司的地位已是不可轻估，香港分部特地派了一辆奔驰附带一名全职司机，在机场迎接。
母亲得的是癌症，发现时已经是末期。
家华让司机将行李照着地址送回家里，自己守在医院里陪母亲。
自幼时起，家华就一直畏惧母亲，这些年，阅历渐长，加上又长年在国外，母女俩的关系反而更加疏远。
此刻，对着病榻上骨瘦如柴的母亲，家华开始尝到自责的滋味。这些年，自己借工作之由逃避现实，确实忽略了家人。
夜里，家华由医院返家，在老旧的电梯间，竟然碰见张秀丽。毕竟是有钱人家的少奶奶，又经爱情物质双重滋润，整个人珠圆玉润，不知情的人绝对看不出她已经生养过两个孩子。
家华突然一下面对自己少时的偶像，这么多年的努力上进全部白费，一下又被打回原形。满面绯红，直愣愣看着对方，心里大约只剩下“艳羡”二字。
可见当日赵丽雯说得何其对。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一句，当真千真万确。
张秀丽主动招呼老同学：“家华，好久不见。沈太太……有没有好一些？”
她已经小心又小心，只是病人家属还是难免被戳到了痛处，因见对方两手提的都是大红大绿的年货，不好驳了邻居的彩头，唯有笑而不语。
张秀丽也顿了顿，话锋一转，脱口而出：“家华，听令堂说，你的事业已如日中天。”
家华当即脸似火烧，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母亲实在不知轻重，再要面子也不是这样要法。
哪知张秀丽似乎当真对她羡慕不已：“家华，一个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好，你看你现在，举止投足落落大方、收放自如，哪像我这个黄脸婆，一日一日只知道围着锅台转……”
家华怔怔地望着对方，嘴巴半天合不拢。开始她以为是张秀丽的客套话，可是再听下去，又不像是客套话。
难不成时空颠倒，她竟成了张秀丽羡慕的对象？难不成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只是眼下谁会有心情为这份不可思议的艳羡自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坚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