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心迹 他年纪应该 ...
-
这一日,家华外出归来,走到距离饭店尚有二十分钟车程的时候,一只轮胎爆了。她下车查看,有些无助,备胎有是有,可是她不会换。
这里了无人迹,但她一直未能养成随身携带手机的好习惯,今日终于遭到报应。
她等了许久,都没有看见前后左右有其他车辆或行人经过。就在她准备徒步先回饭店再让人来帮忙时,忽然,身后的地平线上,一辆车影愈驶愈近。
家华大喜,不停招手示意,那辆笨重的顶级越野车缓缓减速,泊于她面前。刚看清驾驶座上的那一位,家华就倒吸了口凉气,路过什么人不好,偏偏是自己最最不想遇见的那一位。
坚尼打开车门,看看她,用英语问她:“车坏了?”
家华只得强打起精神点头微笑。坚尼绕着她的车走一圈,回过头来问她:“有备胎吗?”
家华点头,她刚想开口说不用了,只要麻烦你载我回饭店或者借用一下电话即可,但不知为何,她变得有些拘谨,竟不敢贸然再出声。
坚尼似乎并未发现她的异常,径自走向她的后备箱,取出备胎和工具,卷起袖子,开始动手。他并不过分热情,脸上甚至没有笑容,但,以上这些动作却是很连贯,并没有什么犹豫。很快,他的白色衬衣上就沾染了些许污渍,但整个过程从开始一直到结束,他都没有叫她搭手。他年纪应该不会比文远大,但这种强势和内力,是她在好友身上从未看见过的。
家华不觉涨红了脸,连声称谢。坚尼从自己车内取了纸巾随意擦了下手掌,最后才给了她一个笑容,转身上车,发动了引擎,越野车绕过她的小车呼啸而去。
当晚,家华让西点部为她单独做了一只小小的蛋糕,亲自端了上门准备再当面致谢。她按响了门铃,等了片刻,坚尼才来开门,见是她,只点点头示意她进门,自己继续接听电话。
家华有些懊悔自己的唐突,但自己是否真的唐突,此刻她已经分不清了。只觉在此君面前,自己一贯的冷静与干练一概不顶用,只剩下小儿女才有的拘谨和局促。
她有些不知所措,又等了半分钟,坚尼的电话那头,好像还没有要挂的意思。从他的表情看,比较严肃和严厉,家华不好再打扰,将点心放在桌上,指一指门口,含笑离去。
坚尼看着她,脸上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略微朝她再点一下头,电话仍在持续。
家华轻轻为客人带上房门。
次日,没等她回过意来,此君又已结账离去。家华有些莫名的失落。
不久,罗伯特即向总部提出因自身身体原因需要提早隐退,家华以副总经理一职正式执掌大权。刚搬至老罗的那间办公室,家华有好一阵不习惯。
饭店上上下下有数百人,每日大小事物繁而又繁,一天下来,家华累得头晕眼花,真不知罗伯特当日是如何应付自如。
家华想,勤能补拙,她既然自认天资不行,唯有更加勤力勤勉。
渐渐地,偌大一个分部,居然也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
凯瑟琳不得不佩服公司的眼光,家华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如果自己没记错,她今年已经二十有五?别的女人像她这个年纪即便没有成家生子,至少也有性伴侣,只有她好像老僧入定。凯瑟琳几乎要怀疑她是否仍是处子之身,是否因为对鱼水之欢一无所知所以无欲无求?不过老凯倒也不敢再造次,毕竟她如今已是自己的老板。
是日,已跻身该店人力资源总监的凯瑟琳站在电梯间等电梯,一转头,看见大堂副理领着一位器宇不凡的男士走了过来。对方见是她,连忙点头招呼不苟言笑的上司:“下午好,海格尔小姐。”
那位男士闻言也朝她略一点头。凯瑟琳不禁好奇:“有什么事吗?”
“这位先生说是总经理的朋友,我正要带他去总经理的办公室。”
凯瑟琳这才露出微笑:“有没有问过沈小姐?”
大堂副理连忙解释:“总经理下午和营销部有一个会,我没敢打扰她,这位先生说他可以在会客室稍等片刻。”
凯瑟琳暗自打量对面这位男士,心想他是否就是令家华念念不忘的那一位?于是吩咐属下:“我正好有事要找沈小姐,我领这位先生过去就是,你先回去工作吧。”
大堂副理领命离去。从电梯里出来,凯瑟琳叩开会议室的门,走去俯下身,在上司耳边低语道:“家华,门外有一位你的故人。”
家华莞尔,抬眼看老凯目不斜视地等她下文,视线异常笃定,只好示意与会众人稍等几分钟。
会议室刚一打开,家华手足无措了半天才恢复镇定,门外伫立的,竟然真的是她曾经为之魂牵梦萦的故人。她笑着招呼:“宋文远,你等我一下。”说完走进会议室,掩上门,宣布会议暂停,让众人先行离去。
凯瑟琳临走前又对她挤下眼睛:“家华,祝你好运!”
家华明知好友会错了意,一时来不及解释,凯瑟琳哪里知道,宋文远已是别人的丈夫,说不定此刻也已是别人的慈父。
在开门以前,家华又特意做了一次深呼吸,心里告诫自己:沈家华,他只是你的老友,今日偶尔来看望故人,你必须吸取以往的教训,千万不要再会错意。所以,等再面对文远,家华的脸上已毫无破绽。
她与文远轻轻拥抱。文远久久不愿松开手,如果可以,他希望可以这样和怀里的女郎相拥着一生一世。
家华抬头微笑:“宋文远,真没想到是你。”
文远望着好友:“数日前,我去探望伯母,才知道她老人家已经过世。”
这是实情,只是文远隐去了后半句。当他终于忍不住来到好友的旧居,发现此处已经人去楼空。问及邻居,才知家华的母亲早于一年前去世。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文远立即意识到:这一生,沈家华都不会再返港,自己也不会再与她重逢,他已经永远失去了她。一时间,他心如刀绞,于是放下手头一切工作,搭乘最近的航班赶来。
家华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替他挂好外衣,回头问:“怎么太太没有一起来?”
文远无言以对。家华脸上全是俏皮的神色:“是不是你们吵架?”
文远凝望着好友,这些年,家华确实改变良多。昔日那张脸蛋,动不动就红得好像红苹果,现在已看不出一点婴儿肥,当日那个寂寞少女似乎已消失不见。他突然道:“家华,你是不是不肯原谅我?”
家华先一怔,随即干巴巴地掩饰道:“你是指伴娘那件事?我当时只是开玩笑,你不要放在心上。”
这回轮到文远垂下头苦笑。
但,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往往很难被改掉。沈小姐一见到宋先生,尽管时过境迁,双方关系也不比往日,可她将他当成“垃圾桶”的坏习惯很快又故态复萌。
“宋文远,母亲去世后,我才得知,原来她只是我的养母。我父亲背着她同我生母交往,一直到他们因为一场车祸去世,她才知道真相。她不忍心将年幼的我送到孤儿院,于是收养我成人。”家华叹一口气,“我一直抱怨她不近人情,其实是因为我的存在,时时令她重温当日被欺骗的耻辱。上帝真是会开玩笑。”
最后这一句,文远尤为赞同,上帝真是会开玩笑。
他好容易才克制住想要再次拥她入怀的冲动,可是不等他反应,家华已微笑着抬起脖颈:“宋文远,这么久没见,今晚我做东,请你尝尝敝店大厨的手艺!”文远完全没办法插嘴,不是家华不让他插嘴,而是,她怕自己一旦闭嘴,会顷刻间失去镇定。
这天晚上,在饭店的法式餐厅内,员工们惊奇地发现,在男女关系上一向古板的老板居然和一位英俊男士共进晚餐。
家华替好友斟满杯:“宋文远,这是那一年我回香港,在你公司楼下的小酒吧里发现的美酒!”
文远但笑不语。
翌日中午,当家华下楼,前台正当班的职员叫住她,说是昨夜入住的宋先生早上已离店,临走前,留下一只信封,指明要等中午才交给总经理。
家华接过来,回到自己办公室后,合上门,才将它拆开。
里面是一张旧的剪报,看得出是自港岛一家著名报刊中剪下。是有关好友的一段专访。
宋先生,到目前为止,有没有你尚未尝试过的设计?
有太多。
听说你五十岁那年准备封笔,如果将来你可以选择,你准备以什么样的作品来总结自己的设计生涯?
我此生最大的愿望,是设计出全世界最美丽的一家外卖面包房。
宋先生怎会有如此构想?
我要把它送给一位好友,那是她最大的心愿,我希望可以帮她去达成。
你与太太闪电般离异,是否也与这位好友有关?
我此生只爱过一位女子,也只辜负过一位女子,我希望她可以明白。
凯瑟琳正好有事前来敲门,等了许久,门才开,于是看见好友眼中尚未擦净的泪痕。她有些吃惊,刚刚她已经从其他人那里得知总经理的男伴一早就已离店,只是,她和沈小姐相交数年,这仅是她第二次看见她在人前掉眼泪。
接下来的一个月,该店有半数以上员工一致认为总经理与以往略有区别,至于有什么不同,大家又说不出。
有些人举例说她比以往更活泼,待下属更和气了,有些人立刻持反对意见,反驳说她工作之外明明很少开口讲话,气色也不好。上述两点似乎都属实,后者则更为明显一些。
言多必失,最起码,也会不小心暴露我们内心的软弱,所以这段期间,家华确实很少开口。
她有文远的电话,她也知道他一直在等她再次主动打给他。
有很多次,她已经拨好了号码,到最后一刻,又仓皇按掉。
所以说造化弄人,她之前等了他那么长时间,如果他能早点醒悟,再早来半年,很有可能他与她真能成就一对佳偶。
那位英俊的神秘客人的出现,标志了家华人生旅途中的一个里程碑。正因为他的出现,才让家华发现,原来她已经有很久不曾再想起过文远。
那一段初恋,已经枯萎了么?她需要时间来证明。
但,她已经许久没有喝到爱琴海的眼泪,奥地利那边传来消息,由于经营不力,生产厂家已经倒闭。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如此醉人的佳酿,家华真正怅然若失。
凯瑟琳不止一次看见好友工作间隙独自一人站在窗前发呆,这更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但是她不肯说,凯瑟琳总不好再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