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的眼泪》海上安娜

6、佳酿 年逾花甲的

　　果不出她所料，家中所有亲朋好友只差全部到齐，比过年时还齐全，可见赵丽雯的影响力和号召力。家华十分乖巧地一一招呼一遍，然后赶紧再从旅行箱中找出母亲的手袋奉上。大表姐眼尖，一眼认出这个牌子，抢过去先往自己肩上比，其他人听说是几万块的好东西，都齐夸赵丽雯真好福气，众人七嘴八舌之际，母亲大人总算在人前露了一回笑脸。
　　舅舅舅妈一向待家华视若己出，加上也刚收了小辈孝敬的礼物心里欣慰，总要替甥女美言几句，由舅舅出面和赵女士交代：“家华刚下飞机，时差还没调整，我们闹我们的，叫她不要管我们，先去休息。”
　　得到许可，家华先去洗脸。合上门，才看见自己原先的卧室，如今只剩下一张单人床。母亲已将麻将桌从客厅搬了进来，又添置了一张茶几，想必是方便打牌时可以摆些茶水食物之类。
　　这里的气候远比北爱尔兰温暖许多，一件羊毛外套就足以过冬，她脱去外面的棉衣，睁眼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兴奋得毫无睡意。
　　晚饭时，母亲过来敲门，她出来一看，众人居然都已散尽。
　　家华见母亲脸色不对，知道是自己失礼，忙赔笑：“舅舅他们怎么不在家里吃顿饭再走？”
　　母亲盛一碗饭给她：“这么多人，我哪有力气招呼。”
　　家华小心翼翼地接过碗：“那改天我把大家约到外面，也花不了多少钱，省得你再做。”
　　母亲的口气缓和了一些：“你这么长时间才回来一次，难得请亲戚们吃顿饭，也是应该。”
　　家华才要吃饭，哪知母亲又道：“隔壁的张秀丽和你同年，去年这时候出嫁，夫家财产上亿，现在人家住洋房、开奔驰，昨天听张太太说，她女儿已经怀孕三个月。”
　　家华登时食不下咽，垂下脖颈，脸上已挂不住。
　　张秀丽确实堪当沈家华的楷模，她们同学一场，但无论求学入职，这些年，不管家华怎样奋力追赶，始终比对方慢三拍都不止。
　　人比人，气死人，老太太生气也难怪。
　　赵丽雯一面往女儿碗里夹菜，一面继续吩咐她：“这次既然好容易回来一趟，你舅妈倒是托人替你物色了一个牙医。我本来不同意，你舅妈好说歹说劝了我半天，说男方工作虽不是最好，但家底不算差，前几年地价还没涨的时候，他们家倒是低价买了不少铺面攒在手里。听介绍人口气，是他自己不肯继承家族生意，执意在外面开诊所，又是独子。既然你舅舅舅妈都说好，你先见一见再说。”
　　这样锱铢必较，听起来无论如何不像是谈婚论嫁，很像是做买卖。
　　相亲当晚，家华遵母命，特意将自己从头到脚很是打扮了一番。照舅妈的意思，既然男女双方都是白领，见面的地方一定不能太俗气。挑来挑去，最终选在本市一家著名西餐厅。
　　介绍人一番引荐后，周至平医师已然掩饰不住内心的惊喜。
　　他在介绍人那里见过对方一张学生时代的小像，照片上，这位沈小姐双颊圆鼓鼓，身材却十分单薄，发型和衣着更缺少品位，十分符合她小门小户的出身。所以，他此番前来，不过碍于介绍人的情面应个景，未抱任何期望。没想到一见面，女方不仅容颜秀丽，行事举止也落落大方。周医师惊喜之余，不觉满面春风，满眼放光。
　　家华低头喝着饮料，对男方的提问有问有答。
　　晚餐结束后，周医师用自己的日产小车一直将沈小姐送至楼下，家华与他客气地告别。
　　刚进家门，就被家中长辈一齐围住：“家华，怎么样？对方有没有再约你？有没有要你的联系电话？”
　　舅妈更话中有话地教导外甥女：“家华，女孩子固然要矜持，但适当时候也要懂得把握机会！你母亲守寡这么多年不容易，你要真嫁得好，她脸上才有光，才不枉她这么多年这么辛苦抚养你成人。”
　　家华红着脸点头。一整晚，她的神情都有些恍惚，加上现在还不到睡觉的时间，她清楚知道自己不是肚子疼，是胸口那里难过造成的疼痛。
　　人家虽说恋爱拍拖这门课业交的是白卷，可是这两年里，文远前后只打过两个电话给她，有一次，还是因为她先拨给他，她再笨也知对方是何雅意。所以她这次回来，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再厚着脸皮打给他，甚至没有事先知会老友。
　　可是等到假期快结束之际，文远的女秘书忽然有一天还是接到了一通陌生来电，她礼貌地回复对方道：“对不起，宋先生正在开会。”
　　“请问会议还要多久结束？”
　　“大约还有一个小时，请问要不要留话？”
　　“谢谢你，不用了。”
　　家华放下电话后便提早出门，准备先到街上四处走走，这样可以避免与打牌回来的母亲照面，再被问及行踪。
　　也是，如果真让沈母发现，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独生女儿居然被区区一个宋文远拒绝后，此行又跑去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不知道她会不会狠下心干脆将这个不孝女先打断腿？
　　家华让计程车司机将车停在文远公司楼下，刚下车，就见对面有一家小酒吧。她推门进去，心道时间尚早，不如先叫杯饮料。调酒师却同她推荐一款新到货的低浓度酒精饮品，并说有多么多么好，向来很少饮酒的家华当即心情复杂地欣然从命。
　　淡绿色的酒液沿杯壁缓缓流下，家华立时闻到一股清凉的果香。抿一口，舌尖初时感觉略苦，然后竟渐渐尝到甘甜。等滑过喉咙，那种淡淡的苦涩，竟又萦绕于齿颊间，再喝一口，那股清甜又盖过了方才的苦意。
　　家华好奇：“这是什么牌子，怎么以前没见过？”要知道，人家这几年在外埠大饭店也算见识不少。
　　年逾花甲的调酒师伸手将酒瓶放到客人近前，一边抬眼对这位年轻的小姐微笑道：“它叫‘爱琴海的眼泪’，刚上市不久，产自奥地利。”他的英文略带点口音，说完，又用母语德语为对方复述了一遍。
　　家华也对着他的蓝眼睛笑。看来，酒厂主人的市场嗅觉十分敏锐，所以才会起这样的酒名来讨年轻女顾客的欢心。
　　她自斟自饮，不觉喝掉了半瓶。真正是少见的佳酿，且实至名归。它属于一种极淡的果酒，没有多少酒精含量，但喝多了，依旧会醉人。
　　家华忽然想到，自己这样空手去见文远倒无妨，但这么久未谋面，自己至少应该给好友的女友买一件礼物方不显失礼。好在这里商户云集，家华随即叫侍应生结账。
　　转来转去，时间已经差不多，家华挑中一只水晶胸针，好牌子，价格也不菲。但既然是为文远的女友或者未婚妻准备，总不能太寒酸。
　　五点整，家华准时候在文远的会议室门外。文远推门而出时，居然没有看见她。等他已经走出去好远，家华才回过神，大叫一声：“宋文远——”
　　文远转过身，见是她，脸上的表情随之一变。家华走上前，歪头笑：“宋文远，不认识老友了？”
　　文远解嘲地笑一笑，与她轻轻拥抱。
　　家华趁机再打趣他：“宋文远，你真是越来越具大家风范，刚刚我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错将一位著名的设计家认作你！”
　　文远将她领至自己的办公室，家华环顾四周，一面再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他的脸色。
　　先遑论其他，单看这里的面积与装修，也知道好友的功力已越来越不可同日而语。她靠在文远的办公桌前，用对方当日的话回敬他：“宋文远，这才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一间办公室就上百呎——”
　　为免尴尬，她已使出全身力气尽量活跃气氛，但文远的态度依然十分冷淡，他打断她道：“沈家华，你不是也贵为贵店的高级主管？”
　　家华顿了顿，片刻后，才向他做出一个与以往一模一样的苦瓜脸，为假装不曾察觉他对自己的冷淡，还故意提高了一些音量：“有什么用？母亲大人才不在乎这些，她只会说，只有苦命的女人才要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年轻貌美的女秘书进来替客人沏茶，再将门轻轻合上，家华从门上怔怔地收回视线，想起还有东西要交给文远，从包里掏出那只小小的首饰盒：“恕我冒昧，贵女友是否依然是何咏仪？这一点薄礼，还望她笑纳。”
　　文远微笑不语，但家华不准备就这样放过他：“我连礼物都已备下，宋文远，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文远无奈地苦笑：“何咏仪已经结婚生子，我没有如此幸运。”
　　“那么，现在的这一位是——”
　　“她叫王芷珊。”文远显然已意识到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否则沈家华这一次不达目的决不会善罢甘休。
　　后者一脸抑不住的笑：“那么，请替王小姐笑纳？”
　　文远接过来，随手放进抽屉。就有这么巧，门外偏偏传来叩门声，这间办公室随即被人从外面推开，女秘书一脸尴尬地站在一位外形甜美的年轻女士身后，向上司抱歉着：“宋先生，王小姐她——”
　　王小姐打断她，娇笑着招呼男友：“文远，我不知道你有客人在。”说完，一双明眸转向这位“客人”，将她仔仔细细从头打量至脚，却不再讲话。
　　家华嘴角的笑意十分不自然。其实她不止一次设想过这种场面，但亲身经历了，才能体会到是什么滋味。她不等文远开口，抢先与他告辞道：“宋文远，别让王小姐等，我先告辞，我们改日再约！”说话间，她已先行至门外。
　　明日的那日未必有期，文远何尝不懂得，在电梯间紧追上她，蹙紧眉峰道：“要不要晚上一起吃饭？”
　　家华会错了意，连忙摆手：“不不不，我才不要做你的电灯泡。当初我一言不慎唐突了你的何大小姐，你就已经一个月不理我，何况今天的王芷珊小姐？”
　　话音未落，刚好电梯到，家华赶紧冲进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家华抬起头，强忍住泪水，心道沈家华沈家华，你与他都已不是昔日懵懂的少年，舍与取之间，已经再明白不过。
　　从大厦出来，天空渐渐飘起细雨。
　　两年前的那一晚，她告诉母亲是同学聚会，在他怀内一直磨到后半夜才回去。她从未有过男友，以为那一次肌肤之亲，可以让自己与文远之间更进一步。没想到，效果适得其反。文远似被她的豪放吓住了，一连半年，都没有再给过她一个电话。
　　家华曾听凯瑟琳提及，有些男人在和一个女人上床后，会后悔，继而失去之前对她的兴趣。家华想，或许就是因为那一晚自己的失策，反倒让她永远失去了宋文远，最后，大家连朋友都没得做。
　　家华原本同母亲说好今晚不回家吃饭，现在时间还太早，犹豫半天，又返回刚才那家小酒吧，连叫两瓶爱琴海的眼泪。一边买醉一边心想，回去之后，一定要让老板多多购进，人世间，居然还有如此佳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