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的眼泪》海上安娜

5、云开

　　对方见这位苗条的东方女郎竟然不反抗，更加肆无忌惮，将家华压在门上，直接欺身上来。
　　家华登时清醒过来，抬起腿狠狠向对方的下身袭击。那个登徒子痛得弯下了腰，一面犹破口大骂。
　　家华羞愤交加，挥手再向他的颧骨又补了一拳，打开门，冲出房间，差点与正在外面做清洁的客房部同事迎面撞上。
　　对方发觉了她的异常，出于好心，立即向房务中心领班报告了此事。
　　凯瑟琳最终是在一间储藏室里找到了她，还没讲话，先将最大盒的面纸伸手放到她面前。
　　接下来仍是一番沉默，沉默良久之后，凯瑟琳终于表情严肃地开了口：“亚历山大史葛从五年前开始即向本店无偿捐助巨资，他是安东尼琼森先生亲自授予的终身荣誉顾客。他先后入住过本店数次，大家一致公认史葛先生是一位极富教养的绅士。我刚刚和保安部一起回放了走廊和电梯间的所有录像，”说到此处，凯瑟琳毫无热度的眼光再次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位坐在纸箱上五官扁平身段平常的亚裔女孩，接道，“录像中，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史葛先生曾对你有任何不礼貌的举止。保安部也这么认为。”
　　随后，她又不近人情地补充道：“所以，沈家华，我恐怕很难帮到你什么。刚刚我也向罗伯特表达了我的观点。”
　　凯瑟琳以为对方听完自己的陈述后，一定会情绪激动，至少会表露出失望难过。
　　气氛陷入僵持，大约一分钟后，这位无辜的受害人最终抬起脸蛋对上司强作笑容，双眼通红，反而轻声同她致歉并致谢：“海格尔小姐，我恐怕下午需要请假。还有，谢谢你帮我准备了这么大一盒面纸，你已经帮到我，我目前迫切需要它。”
　　凯瑟琳暗自松一口气，但是脸上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连语气都不曾有所缓和：“哭过了，就让它过去。我可以和你保证，你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这些有钱的男人不过是披着昂贵皮毛的禽兽，永远不值得你为此难过。不过下一次我建议你最好还是多长一个心眼，这才是聪明的女人。沈小姐，很遗憾，我一向看不起那些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只会事后哭哭啼啼的笨蛋！”说完，凯瑟琳看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丢下这名初上任不久即开始遭遇倒霉事的笨蛋扬长而去。
　　第二日，凯瑟琳照例巡视大堂时，远远看见家华正蹲在地上，将手里才捡的一只皮球微笑递与一名两岁左右的男童。小家伙的父母仍在前台结账，是以放任他独自在大厅玩耍。
　　我们当中很多人，年轻时候都有过背井离乡辛苦谋生的经历，等年纪大了，又会错把异乡当故乡。
　　凯瑟琳年轻时据说曾有过一段短暂婚史，离异后，才辗转多国来到此处，并自此以店为家，多年如一日。
　　这一刻，她终于被家华脸上的笑容打动。
　　她走过去，家华抬头看见是她，脸上略有诧异，起身与上司招呼。
　　凯瑟琳却是破天荒第一次对这名亚裔少女还以亲切的笑容。直到现在，我们才看出，原来老凯也并非生就铁石心肠。
　　家华自幼生存于恶劣环境，练就了她非常善于察言观色这项长处，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因为她内心过于敏感。
　　自从顶头上司第一次对她稍假以辞色后，为了不做被凯瑟琳瞧不起的笨蛋，慢慢地，家华有事没事，都借故与之接近，以期学到更多。
　　凯瑟琳比她年长十数岁，哪会看不出对方每每主动示好。
　　经历上次事件以后，凯瑟琳也逐渐对家华解除了成见。这个中国女孩子肯忍辱负重，可见堪当大任。悟性虽差些，但胜在好学，假以时日，必定不会总是池中之物。
　　于是，凯瑟琳与沈家华，终于有一天水到渠成，成就了一对忘年交。
　　有了凯瑟琳从旁提携，家华进步更加神速。
　　罗伯特感叹：“家华，所幸当日我没有将你退回去，不然要失去如此出色的左膀右臂，真是可惜。”
　　家华报以谦逊的微笑。很显然，关于生活的阅历，此时的她肯定已参悟到了一些。
　　次年六月，在时隔一年之后，家华终于又接到了文远的电话。因为双方许久不曾联系，电话接通后，都是文远问一句，她答一句，一点不像她以前的做派。最后还是文远运用急智一举打破了尴尬局面：“家华，刚才接线生告诉我，你已是贵店的营销部经理，真是一日不见，当刮目相看！”
　　家华想说哪里是一日不见，可是说出口的，不知怎的就变成：“宋文远，你何时变得这样饶舌？”
　　文远笑，这样刁蛮中透着娇柔的语气，才是如假包换的沈家华。自己稍一点拨，刚才电话里那位腼腆斯文的营销部经理便现出原形。可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点不假。
　　家华似乎仍不知中计，像模像样地再叹一口气：“宋文远，你为什么总是隔这么久才给我电话？我都快忘记我还有你这个朋友。”
　　“宋文远，你为什么不讲话？”
　　文远苦笑：“我的设计室马上要搬家，电话号码也要随之更换。”
　　家华假装有些生气，其实她心里更多的是难过，欲盖弥彰地发脾气道：“看来你已经飞黄腾达，怪不得总记不住我这个贫贱之交！”
　　不知道宋先生听出来她的虚张声势来没有，如果没有，他还真是没有一点责任感和怜悯之心。就听他似乎顿了顿，低沉着嗓音道：“家华，还是令堂有远见，你终究没有入错行。”
　　或许因为远隔重洋，电波有些失真，文远的声音从未有如此温柔。
　　家华一时间有时光错乱之感，好像她和他又回到从前。但是，从前的文远并不会这样讲话，他会更认同沈家华自己的人生选择，虽然她并不能自己选择。
　　于是，她认认真真地更正好友：“宋文远，如果我可以选择，我宁愿一辈子在根叔的面包房做零工——”她忽然难过地打住，还说这些做什么？他连根叔的面包作坊就是当日他给她买面包角的那间都不知道，宋文远与沈家华，已经越来越生分，还说这些做什么？
　　文远听出好友对自己心有埋怨，斟酌半天，也不知先从哪句开始解释，两颗心都“砰砰”作响，反衬得听筒里面沉寂异常。
　　相较于家华，文远在好友面前一向堪称言行俱讷。
　　他和她从前受客观条件所限，现如今他的工作室逐渐起步，可是他们之间除了横亘有沈母，又增加了现实的时空距离，说到底，还是他实力不够。
　　他既为心上人在事业上日渐展露女强人的潜质而高兴，同时作为男人，他体会到的是，他们之间的差距非但没有因为他的努力而缩小，反而越来越激化，所以，他更不知该怎样开口。
　　家华误会了对方的沉默，挂电话前，强颜欢笑道：“宋文远，有朝一日，你一定会成为设计界的新贵！宋文远，这个名字听起来都语惊四座，不像沈家华，又土又俗，注定不会有多大出息！”
　　宋文远失笑，这又是什么歪理？
　　凯瑟琳有些奇怪：“家华，你已经二十有三，好像还未谈过恋爱？有没有人追你？难道所有男士都被蒙住了眼睛？”
　　她问得如此直接，家华不觉红了脸，讷讷地道：“他们一定觉得我缺乏魅力。”
　　凯瑟琳望着她，心想这小妮子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以刻意隐瞒。
　　圣诞将至，赵丽雯责令女儿今年务必回家一趟。
　　家华咬咬牙，拉着凯瑟琳帮忙参谋，在店里的女装部，替母亲挑选了一只CHANEL的新款手袋。赵女士一向要面子，寻常货色自然看不上。
　　家华原本也想替文远带一样礼物回去，毕竟他们已经有两年多未谋面，只是左挑右挑，家华实在想不出文远的喜好，最终放弃。
　　从机场出来，家华拖着大包小包，自己搭计程车回家。不等进门，就听屋内人声鼎沸。家华顿时条件反射，脸上又变回少年时那副小心翼翼的形容，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用力推开久违的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