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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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示意秘书小姐为他们关上房门，端详了这位肇事者半晌才问：“沈小姐，我一向欣赏像你这样有志气讲原则的员工，但帕丁森先生的豪华套餐仍然需要从你这个月的薪水里扣除，你有没有意见？”
家华赶紧点头，表情热切无比，当然当然。老头子的语气稍许缓和了些：“那好，沈小姐，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从这件事情上吸取了什么教训？”
家华不觉红了脸。她确实有错，不过她自认是不得已而为之。
罗伯特叹一口气：“沈小姐，我听闻你们华人有句话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有时眼见也未必是实。所以，不要随便仅凭你的双眼做判断，不要被表象所迷惑，要能透过现象看本质。”
此后许多年，还会有另一位男士同样用这席话教训沈家华。
这是她毕生要学习的技能，今天是她第一次受教，可见命运已经初露了端倪。
家华虚心地抬起眼睛，听老罗继续道来：“这个社会，有钱人也分三六九等，不要被他那张金光闪闪的信用卡所蒙蔽。据我所知，或者说在我们业内众所周知，这位坏脾气、看起来阔绰非常的帕丁森先生，他的‘恐高症’其实远远比不上他的‘恐钱症’。”
家华半天没说话，她在认真思忖罗伯特的话，反省自己刚才为何一点也没看出麦克帕丁森囊中羞涩。她当时只看见对方的自以为是，对她的国家怀有偏见，以及刻薄傲慢。
自省之后，她想到自己的饭碗已成功保住，立刻松了一口气，对上司的宽宥和点拨感激不尽。
“谢谢你，唐尼先生。”
罗伯特不为所动：“家华，你既然付了学费，我当然要诲人不倦。”
夜里，家华回到宿舍，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要不要把自己这件为华人长志气宁愿被罚俸的光荣事迹，主动打一个电话告诉文远。这样想，心就咚咚跳。
可是上次那件事好像也是自己主动，作为一个女孩子，这样做岂不是脸皮太厚。这样想，心里又一阵难过。其实，文远一直没有打给她，她心里不是不失望的。岂止是失望。
忍了半日，还是忍不住爬起来，到走廊里去拨投币电话。
现时，这种电话机已经越来越少见。
她一直不喜欢手机这种通讯工具，她比较钟爱古老而悠久的东西。由此可见，她明显有些落伍。
现在已是凌晨两点多，因为时差，文远那里正是上班时间。电话响了许久，才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这里是宋文远设计室，请问您哪位？”
家华觉得奇怪：“你是？”
“我是宋先生的秘书，请问？”
“宋文远在不在？”家华先是拘谨，随后又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看来好友的事业已步入轨道，何时添了女秘书，自己都不知道。
女秘书一听电话那边的年轻女郎直呼自己老板的名讳，料到关系非同一般，立刻赔笑：“宋先生刚刚出去，请问您要不要留言？”
家华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总之心里异常难过，一时魂不守舍，非常不礼貌地直接将电话轻轻挂断。
她与文远之间的障碍似乎越来越多，以前只要拿起话筒，就可以听见他的声音，现在他开始有了秘书，以后再找他，就必须先越过这个陌生人。
文远的手机号码其实已给过好友，但正因为他有女友或未婚妻，家华一直不习惯打手机找他。一想到对方要当着另外一位女性的面和自己通话，就足以让她打消拨电话的念头。
家华回到宿舍，关上灯，躺在床上不停给自己心理暗示：沈家华，除了那一次的越界，你与宋文远不过是好朋友关系，不可能要求再多。何况那一晚，是你主动，大家都是成年人，你不可能用这个理由约束他一辈子。
第二天中午，家华正在一楼大厅忙碌，前台的同事朝她扬一扬手里的电话。家华以为是母亲，心里一阵紧张。一接，却是文远。家华已经有半年多没有好友的音讯。
“家华，昨天我有事出去，所以没接到你的电话。”
家华并未从情绪低落中恢复，不过她的声音倒是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兴高采烈：“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我？”
文远笑：“在我所有异性朋友中，只有你沈家华对我直呼其名。”
家华故意用力吸一下鼻子：“宋文远，这么久都没有你电话，我还以为我已经被你淘汰出局！”她听出文远其实是以“异性朋友”来归结沈家华的类属，这是他们突破异性朋友的界限后，他第一次打给她，可是他称呼她是异性朋友。
“家华，最近工作是不是很辛苦？”文远比好友早入社会，虽然年纪只比她大四岁，但无论心智阅历都好像与沈小姐是两代人，代沟十分明显。所以他这一问，直接切入症结，也包含了朋友间的关心。
“宋文远，如果在香港，我一定是学历最高的门童。我在这里每天只管迎来送往，一天下来，双脚酸痛，咽喉冒烟，早知道要靠力气吃饭，还不如不要浪费家母那么多学费。”
“宋文远，你的设计室生意一定很红火，你的女秘书一口一个‘宋先生’。我要是还在香港，一定不放过你！我想想我要吃什么——”家华想起自己曾经一顿饭吃掉文远一个月的辛苦所得，忍不住娇笑出声。
“宋文远，你结婚那天，一定要请我当伴娘。如果你敢忘记，本小姐会让你一辈子不得安宁！”
鬼使神差，连家华自己也不清楚何以当时会说出这么无聊的话。她一连说了三个“一定”，可是世间并无所谓一成不变的一定，所以，也难怪老罗会埋怨自己的新职员缺少人生阅历。
只是一直以来，在宋文远面前的沈家华，绝对与平日的她判若两人。
旁边同事讶异之余，敲一敲柜台，又指指手表，提醒她注意时间。他们都听不懂中文，见她眼眶红红，笑得这样活泼神气，以为她是高兴或者想家，所以才悲喜参半。
可见，对于如何掩饰内心真实情感，家华这段时间又取得了不小进步。
她匆匆挂断电话，好像好朋友一样最后大声道：“再见宋文远，记得打给我！”
大洋彼岸，文远放下电话，独自在黑暗中静坐了良久。
家华当天夜里做梦，又梦到自己和文远当日逛庙街。她随意一指，文远当了真，掏出钱夹，按她所指给她买了货架上最便宜的面包角。画面随之切换到她在根叔的饼铺里打零工。不知怎的，根叔忘了那天她要和他一起喝粥，不等她干完活就把锅里的鱼片粥喝了个底朝天，有婶一时找不到其他吃的给她，就让她到货架上自己去拿当天卖剩下的面包角先填肚子。梦境到这里原本很真实，也很寻常，宛如时光真的可以倒流，她又一次身临其境。
可是当她从厨房走出来，刚走到前场，一抬头，发现店里所有的货架居然都是空的，空空荡荡。别说是面包角，就连一点面包屑都没给她剩下。
家华第一次做梦被饿醒，一下疼醒后坐起，摸摸肚子，发现根本不是肚子痛，而是胸口疼。
她为此难过地哭了一会，摸黑坐在床上，双手环抱住双膝，自言自语道：沈家华，你要坚持，要坚持，一定会有守得云开月明时。
彼时，她年纪尚小，所以此番自励略微带些文艺腔。
渐渐地，她的坚持果真看见了一些微效：越来越多的客人，在留言簿中感谢这位细心体贴的亚裔女孩。
第一年的年终考评过后，她被破例提拔为前厅部接待领班，这也是该店北爱尔兰分部史上第一位亚裔主管，尽管她目前的职位仍非常低。
前厅部经理凯瑟琳坚持对沈小姐的晋升持保留意见，但罗伯特作为一店之长，越来越赏识这个东方女孩：“沈家华，你的领悟力让我非常满意，希望你继续努力，再接再厉。”
算来，这好像是她平生获得的少有的几次褒奖之一，家华也鼓舞异常。
但罗伯特唐尼先生和沈小姐自己满意，不代表赵丽雯女士会满意。
“快不要和我提什么领班，我都不好意思张口和人家张太太提。你同学张秀丽一个月前就当上了西餐厅经理，现在我每天出门，看见张太太都躲着人家走。”
家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消化掉母亲的苛责。她想她已经二十三岁，要学会控制内心的情绪。
是日，她以领班的身份亲自护送一位尊贵的VIP客人回房。接过小费，刚欲转身告退，发觉一只毛茸茸的手臂突然横在她腰间，意图将她用力贴在一个凸起的部位。
时值隆冬，但室内暖气异常充沛，家华仅着裙装制服和丝袜，她蓦地掉转身，一张脸蛋涨得通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