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的眼泪》海上安娜

3、初挫 这是家华第

　　家华记得分部老总第一天约见她，那天的经历，足以让家华毕生难忘。
　　那是一家全球连锁的老牌饭店，对每一位员工的要求几近苛刻。
　　罗伯特是一个年过半百做事吹毛求疵的英籍老头，因为对总公司近期人才招聘结果有意见，所以在与上头硬塞给他的新员工交流时，完全不讲求方式方法。
　　双方简单交谈过后，又足足打量了她一分钟：“沈小姐，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缺乏阅历？”
　　家华一听就红了脸，罗伯特看了直摇头：“沈小姐，我希望你记得，我们是一家有着百年历史的企业，与那些暴发户不同，我们更看重员工的内在素质，目前为止，你最大的优点是还不算漂亮。”
　　这是家华第一次听说，不漂亮也可以成为优点，长到二十二岁，她第一次为自己的容貌从内心里感激母亲。
　　老罗再用食指敲一敲桌子：“但是，我需要的是阅历，生活的阅历。沈小姐，在你脸上，我目前只看见一片空白。”
　　“沈小姐，你懂得什么是生活的阅历吗？”
　　家华不敢说知道，自认聪明得保持沉默。
　　“只有丰富的生活阅历，才能炼就一双火眼金睛。只有这样，当每位客人走进店内，你才能从最小的细节迅速洞悉他的内心，并借此为客人提供最满意的服务。”
　　家华鼓足勇气抬起头：“唐尼先生，请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尽力学习。”
　　罗伯特面无表情地答道：“可以，但不要让我等太久，我的耐心很可能相当有限。”
　　正因为他的耐心相当有限，家华一入职，罗伯特就特别交代分部人事部门，这名新人必须先从见习门童做起。
　　工作性质一点也不复杂，她只需负责将每位客人从门外引到他（她）需要去或者想要去的地方即可。多数情况下，这个地方还是饭店大堂的前台登记处。但家华依旧紧张得透不过气。
　　她的生活再简单不过，叫她到哪里去找一双火眼金睛？
　　那段日子，家华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头上，始终高悬着罗伯特唐尼先生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整天想的就是怎样小心行事，避免给老罗免费提供辞退她的理由。
　　这样也好，这让她几乎没有任何精力再去缅怀故乡。
　　文远一直没有音讯，但家华并不后悔那一晚的事。她想如果自己注定要有第一个男人，她希望那个人是文远。
　　倒是母亲，拨了好几通电话来询问这位门童是否已变更了岗位。
　　一连数月的失望后，赵丽雯终于压抑不住心头的怨气：“我就想不通张秀丽也是人，人家为什么这么快就能当上餐饮部楼面领班，你叫我怎么跟张太太讲，我女儿现在还是一个门童？”
　　很显然，家华因为怕挨骂，并未全部说实话。有些实情，赵丽雯最多只能算一知半解，比如此刻，她女儿还不能算是一个门童，她最多只是一个见习门童。
　　讲电话的时候，边上刚好有同事在，家华手握听筒，即便知道旁人听不懂母亲的高嗓门，还是脸上挂不住。其实，当天刚好有一家著名跨国企业的年度会议在本店举办，前台同事根本无暇关注这位亚裔女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颜色变化。
　　原定到中午十二点，她可以中间休息一小时用餐，在这以前，她已连续在大厅内外站立加走动超过六个小时。可是直到十二点半，仍不见有同事出来和她交接班，这时，前厅部经理凯瑟琳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沈家华，格蕾丝有点不舒服，我让她先回宿舍休息，你替她顶一下班。”
　　好在这名见习门童已对应接不暇的频频代班习以为常。随着时间推移，大家背后日渐公认，沈小姐资质平平，但工作认真，乐于助人。今天也不例外，家华立刻以最饱满的精神面貌微笑答应。
　　去国外镀金虽是流行趋势，但也有研究资料显示，在西方一些国家，包括英联邦的某些部分，种族关系依旧很脆弱。格蕾丝其实只比她早一年入职，就因为她是当地人，所以无论从资历还是肤色，都比她深受认同。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潜在的种族歧视由来已久。倘若她想在此地人单势孤地证明，她身上的基因并不输给其他高鼻深目欧罗巴血统的同事，肯定远非一日之功。
　　饥肠辘辘还在其次，直立过久之后，身体第一反应是腰膝疼痛。家华只有在空旷的大厅内不停变换左右脚站立，才能稍稍舒缓只差抽筋的小腿肌肉。但刚刚在电话里，赵丽雯并未关心独生女儿独自一人在外谋生的衣食温饱。
　　可见即便是像离家出走这样见怪不怪的小事，我们也需为此付出代价。
　　旋转门外，一辆黑色加长房车缓缓停下，两名行李生从车上为客人取出行李箱，家华打足了十二分精神迎上去。以她此时的眼界，这对衣着华丽的男女一定身家不菲。
　　家华将他们引至前台，正好此时柜台内电话铃响，趁同事忙于接电话和为其他客人服务的间隙，她在一旁越俎代庖热心地询问新客人：“请问两位有没有预定？”
　　那位男士有着一副即便是在欧罗巴人种中也属罕见的超大鼻子，用毛茸茸的肥大手掌从皮夹中掏出一张金光闪闪的信用卡，放在这位一身制服行头的亚裔门童面前：“你是新来的？”
　　家华当即明白对方是老主顾，赶忙满脸堆笑，更为热情地欠身应：“是，我是这里的见习门童沈家华。欢迎来到敝店，很荣幸为您服务，请问两位需要什么样的房间？请稍待片刻，我们马上为您安排。”
　　对方脸上两个绿眼睛好像冰冷的玻璃球，将她从头打量到脚。看完后，挑起半边日趋稀疏的淡黄眉毛，当着柜台内外若干职员的面，对她还以一丝很不以为然的不屑笑容：“想不到贵店为节省人力成本，居然开始雇佣最没有教养的华人，看来，外界关于你们经营不善连续亏损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身边那名女伴年纪尚小，一看便知并非出身上流社会，一脸稚气，却画了与年纪不相符的浓妆，裸露的大片肌肤上，布满浅褐色的雀斑和金色细小汗毛。她听了门童的话，仰头偎进男友怀里，一味撒娇道：“麦克，我要最好的套间！”
　　港岛曾经沦为英属殖民地长达一个世纪之久，以当时的英人眼光来看，这些港岛市民，他们是华人、中国人，与英人相比，他们毋庸置疑要低一等。当时的香港市民基本就是在这种历史的夹缝中生存繁衍，有一些因此变得麻木，有一些则变得更为敏感。所以，这位又敏感又缺乏教养的华人恨不得当头给对方一记痛击，但员工守则，又约束这名见习门童保持克制将顾客当上帝，真真是两难。
　　只见她笑眯眯地为这位女士引介：“罗塞洛爵士套房是我们这里新建成也是最豪华的总统套房之一，舒适程度比以往大为提高，已先后接待过多位来自世界各地的尊贵客人，包括Y国王后娜塔莉亚——”
　　饭店为扩充房间数量，于去年新建成了一座三十六层的新大楼，与原先旧址上那几栋英式乔治亚风格老建筑毗邻。罗塞洛爵士套房正是该店为数不多的总统套房之一，位于新大楼的顶楼，日消费近乎天价。
　　这名缺少教养的华人原意大约是想狠狠敲诈这位无需节省成本的先生一笔，她好解气。
　　旁边一位同事发觉不对，附耳过来小声提点了她几句。
　　哪知这名门童只是顿了顿，非但没有及时更正自己前面的失误，反而笑眯眯地再为两位贵客如数家珍一般介绍：“套房里配有双层厚玻璃板的复式客厅，可以一览本地全副海景……”
　　果然，那位鹤发童颜的绅士一脸傲慢地打断她：“闭嘴！让你们总经理来见我！”
　　家华立刻表现出才意识到失言，改换脸色，不住向对方赔不是道：“对不起，先生，如果我有什么不到之处请您指出来，请您——”
　　旁边大堂副理一见不对，忙命人奉上两杯高价矿泉水给客人消消火：“这位女士，帕丁森先生，这是产自法国CHATELDON区的矿泉水，免费赠予您和这位女士享用。”
　　哪知对方端起其中一个玻璃杯，对着面前这位无理的门童当头泼去，泼了她一头一脸不说，放下水杯后，还大力拍着橡木的登记台：“你们那个凯瑟琳呢？叫她来！你们竟然让一个愚蠢的华人实习生来接待你们最为尊贵的VIP客人！你们老板呢？他在哪里？叫他来见我！”
　　早有同事第一时间通知了凯瑟琳，很快，连老板罗伯特都一起到齐。
　　凯瑟琳火冒三丈：“沈家华，你怎么擅做主张？你为什么不问一问其他同事，麦克帕丁森先生有严重的恐高症，你居然向他推荐三十六楼的房间？”
　　家华低头听训，富含矿物质的透明水滴正不断沿着她的发丝往下滴落，好像一只刚淋过雨的落汤鸡。
　　她作为见习门童，多管闲事又擅自串岗确实不对，此刻为维护公司利益，她总不好再分辩说已经有同事好心提醒过她帕丁森先生恐高。所以，她只好一声不响，心里暗自比较了下自己与对麦克帕丁森先生哪位脸更红一些。最终，她觉得自己赢了，她认为对面那位的脸和脖子更红一些。
　　最后由罗伯特亲自向客户道歉，又提出赠送两位情侣一顿免费的烛光晚餐，这位麦克老兄才作罢。末了，还丢下一句：“小姐，连门童也不是每个人都适宜做的，我奉劝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罗伯特转过身，一张脸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沈小姐，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家华跟着英国老头穿过长廊和花园，来至他的办公室。
　　挨骂在其次，家华最惦记自己的饭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