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的眼泪》海上安娜

2、离别 文远只是笑

　　某个落雨的午后，家华正好没课，她一个人逛啊逛，不觉又逛到文远的工作室外。
　　隔着玻璃窗，看见文远坐在电脑前，锁着眉专注地绘图，桌上堆满了各类与平面设计有关的书刊，隔窗看见是她，文远也会心一笑。一对好友终于冰释前嫌。
　　也不算冰释前嫌，多日不见，家华虽然主动来示好，实际还在记仇，她不准备就这样放过他：“宋文远，没想到你居然是一个重色轻友的小人。今天，你必须请我吃一顿大餐做补偿，以弥补我们友谊的裂痕！”
　　原来他们的友谊已经有了裂痕，文远但笑不语。那天晚上的一顿饭，足足吃掉了他一个月的设计费。
　　当他们从那家著名的饭店出来时，家华看起来的确畅快了许多。她挽着好友的胳膊，一路上打着不知是真是假的饱嗝，文远哭笑不得。
　　晚风拂面，不时有一对对的情侣相拥着经过，家华也跟着悄悄回头张望。
　　文远望着身边的好友，心有所触，几次想开口，终于还是忍住了。家华的个性十分鲜明，时而安静内向，时而活泼刁蛮，在这一切表象的背后，实际隐藏着一颗自卑的心灵，偏偏这颗心灵，又十分敏感。这一点，文远比任何人都清楚。有时听家华诉完苦水，文远也觉不可思议，天下竟有这等自私势利的母亲？
　　然而，正是得益于赵丽雯严厉的家教，其他与她同龄的女孩子不是曾经早恋就是正热恋，而家华身边即便不乏像文远这样对她心存好感的年轻男孩子，也多是望而却步。
　　是以，直到她大学毕业，恋爱拍拖这门课业交的仍是白卷。
　　十一月转眼即到，毕业典礼季终于如期到来。礼堂外面，毕业生们纷纷与老师、家长、同学合影。
　　这是赵丽雯仅有的几次见到女儿的好友，她照旧非常失望。沈家华的眼睛永远长在了后脑勺上，这样一个穷小子日后能有什么出息，难道样貌可以拿来当饭吃？
　　文远对此，只当不知，对赵丽雯抛过来的脸色照单全收。他一向有着超乎他实际年龄的忍耐力，今天又是家华的纪念日，他不想破坏它。
　　张秀丽眼尖，一眼便看见家华身边站了个穿衬衣长裤球鞋的男孩子，于是走去将手里的相机交给他，请他帮忙为自己和母亲照相。
　　文远照完后，将相机还给张秀丽，他那天也带了相机来。
　　趁他调焦距，家华整理好衣冠摆好姿势，只等和母亲合照。连叫了三声，赵丽雯理也不理她，只顾在一旁和张太太诉苦道：“张太太，还是你福气好，我年轻时不晓得，当时隆庆地产的二公子相中我，想追求我，我嫌人家长得丑，不如她爸爸样貌好。仗着年轻，以为拿样貌可以当饭吃，现在果真只差饿肚子。当年她外公外婆就差一点被我气死，可见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当真千真万确……”
　　家华即便再迟钝，不至于看不出母亲对文远的嫌恶。再经赵丽雯这番指东说西，以她现时的年纪，肯定羞愧难当。一面觉得无地自容，一面又觉得对不住好友，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中转了几转，终于没有落下来。
　　张秀丽实在看不下去，主动上前和文远建议，并从他手里接过相机。文远稍指点了她一下，走过去站在好友身边。张秀丽在几步之外按下了快门，为二人照了一张合影。
　　照完这张相片，文远便借故匆匆告辞。
　　这是他与她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上头戴学士帽的少女，脸型尚带着一点婴儿肥，一脸的倔强和忧伤。
　　为了这件事，家华有好几个月都没来找他。文远因为忙于参加亚太地区室内设计大赛，加上还有许多合约要赶工，也无暇关心好友的近期生活和求职经历，最后还是家华先找上门来和他辞行。
　　刚好那天，他在中环办事，家华为见他，比平时多又坐了一个小时的公车，即便这样，他还是比约定时间晚到了一小时。等他最终在那家咖啡店坐定，发现对方的脸色又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不少。
　　一向都是她抢先开口，这次也不例外。
　　“宋文远，我找到工作了，”她顿了顿，轻声补充道，“是一家很有名的五星级饭店。”
　　文远从饮料杯上抬起视线，并未如期露出惊喜的神色。
　　“我和张秀丽进的是同一家。不过，我还是比不过她，她进的是本埠，我要被派到北爱尔兰分部。”
　　文远这才不得不笑，故作轻松地为她打气：“我怎么觉得你比张秀丽机会还要好？现在都流行去国外镀金，沈家华，你是不是最近交到狗屎运？”
　　家华立时笑出声，果然像舒了一口气：“宋文远，你真是可爱！”她又低下头，“可是，根据合约，我必须在那里干满五年才可以提出调动，母亲还是不开心。”
　　文远心里亦觉沉重无比，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她是不是又责怪你？”
　　“是。”
　　“为什么？”
　　对面某人的脖颈越垂越低，声音越来越小，一双眼睛却偷偷抬起来打量他：“她说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年纪，等五年后我回来，已经是过了气的老处女。”可是，她在复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表情怎么更像是在打探他的意见？
　　文远记得当时家华刚刚二十一岁，在赵丽雯眼中，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子的确已减值不少。他为了缓和气氛，只好再挑眉打趣对方：“这样的话，那我建议你不如在当地有钱人中先找一个，北爱尔兰风景迷人，经济发达，应该不乏钻石王老五。”
　　家华登时起身，因为年纪关系，她在当时确实不可能领会文远的一些苦心，还把好心当成驴肝肺，气得作势要打他：“宋文远，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文远只是笑，自己就要失去她。
　　家华想了想，再对他夸张地挤了个鬼脸，十分有先见之明地妄自推断：“如果我敢找个洋鬼子，你说，我会不会被家母乱棍打死？”
　　文远不搭腔，心想岂止是沈母，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这个设想。
　　遥想未来，家华十分认真地提醒他：“宋文远，去了那里，以后就没有你为我排忧解愁了。”
　　文远望着好友，忍不住问：“家华，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家华一瞪眼：“宋文远，我的未来一直攥在母亲大人手中，你难道不知道？”
　　文远只能还以笑容。自始至终，两人都未提及上次他被赵女士冷遇一事。
　　“什么时候动身？早点通知我，好为你饯行。”
　　“他们让我尽快准备，说越早越好。”
　　文远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神速。
　　家华又叹一口气：“宋文远，我终于可以离家出走，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
　　文远不答，掏出皮夹准备结账，家华却望着他微笑。文远被她笑得心内痒痒的，不觉失笑道：“怎么，我脸上有字？”
　　家华摇头，轻道：“宋文远，你父母去澳洲回来了吗？”
　　文远隐隐觉得有异，只敢轻轻摇了摇头。家华也不再说话，只是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臂，一言不发地向外便走。看到一辆计程车，家华想也不想就伸手拦下。
　　等上了车，司机问去哪，家华只望着文远。文远握紧她的手，强自镇定地报出地名，那是他家的门牌。
　　文远掏出钥匙，颤抖着打开家门，屋内已经黑了，他下意识地去开灯，岂料被家华一手打落。他比家华年长四岁，当然明白怀内这个不住战栗的少女此刻想做的是什么。
　　他俯下身，吻住她。
　　家华离埠的那日，文远并没有信守承诺去机场为好友送行。因为有了前车之鉴，他不想再惹赵丽雯无端生气。
　　倒是前几日根叔进货回来，进门时，因为对面摊档有个熟悉的人影在他面前一晃，老人家以为自己眼花，想想又在店门口站了一会。
　　飞机飞离跑道的瞬间，经济舱后排几个乘客同时发现靠窗坐的一个女孩子正别过脸去抹泪，似乎是独自一个人外出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