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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咖啡馆门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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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门口挂了“休息中”的牌子。傅重云推开门,径自走到吧台前坐下。
回来之前他收到一条短信。短信只有两个字:速回。
林白升见他来了,粲然一笑,伸手递过去一个封好的大信封:“这是谢先生让我给您的东西。”
傅重云接过,并不着急打开。他料定那是一叠薄薄的A4纸,里面写着下一个目标的全部信息。
“他人呢?”傅重云问。
“说是出趟远门。”
“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早上的飞机。”
十二道金牌把他召回来,自己唱一出空城计。傅重云一阵腹诽,但并不生气。
“谢先生还问起您去哪儿了。”
“你怎么说?”
“就说不知道呀。”林白升眨眨眼睛。
“就像现在这么说的?”
“对啊。”林白升又眨眨眼睛,怎么看都有点刻意。
“那他怎么说?”傅重云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忍不住逗他。
“他让我以后还是尽量说实话,说我一点儿也不会撒谎。”林白升垂头丧气。
“那你这回记住了?”
“我说谎的时候这么明显么!”
“你到底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干活。小命快没的时候抱紧师父的大腿,就活到这么大了。”
傅重云看着林白升,少年的脸稚气未脱,目光中充满活力和喜悦,与那些校园中的少男少女一般无二。一瞬间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个少年也曾是一个雇佣兵,血里来火里去,刀头上舔血,修罗场里挣命。他联想到自己的过往,顿生隔世之感,不由得刹住了车。
“你今年多大了?”傅重云问。
“十七。”
“哦,一样大。”傅重云轻声自语。
林白升像是明白了什么,不怀好意地说道:“是跟傅梓一样大么。”
“不是。是跟我回中国的时候一样大。”傅重云面不改色。
“真的是这个意思?”林白升挑挑眉毛。
“至少我现在这个样子骗得过你们家谢先生。”
林白升明知自己被笑话,也只好咬咬嘴唇,吐吐舌头。
“他哪天叫你去的?”
“就昨天下午。他突然打来电话叫我过去。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紧张得冒汗。”
“至于么。”
“怎么不至于!”
“你见我怎么就不这样。”傅重云理解这种少年心性,听说崇拜的人要见自己,激动得夜不能寐。
“不一样啊师父。我这辈子成为您是没戏了,”林白升道,“但是要是学到他老人家一两分,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他是标杆啊,标杆!”
“那你怎么不拜他当师父。”
“他不收呀。”
“合着我是你挑剩下的!”傅重云用信封打林白升的脑袋。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师父!”林白升配合地惨叫。
“你俩还说什么了?”傅重云看着那个信封,全无打开之意,只想跟林白升闲聊。他明知这笔生意或许要得很急,却不由自主地心不在焉。
“我还当面向他表达了我的钦佩之情。”
“他的反应呢?”
“他听了也没多大反应,只问我为什么。我就说了一大堆,都是心里话。说完了,他还是没反应。我等了半天,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结果他突然说:‘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想事儿,没听见。’”
傅重云笑着看林白升,林白升的表情很好地再现了当时的情境。
与林白升闲扯一通,他终于走到吧台后头,慢慢剪开信封,抽出内容。
“师父,你说这东西像不像生死簿。”林白升没发觉傅重云脸色微变,仍然探头探脑地问。
“好。生死簿。老谢是活阎王,我是牛头马面?”傅重云的语气依然轻松,却全没有了说笑的心情。
林白升正欲反驳,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傅重云的手。这双手翻过那叠纸,一张又一张,带着安静的节奏,可以让天地俱寂。就算关系再亲近,林白升也依然恪守非礼勿视的规矩。那些东西既然包了信封,就只能由傅重云一个人翻看。有许多次,林白升就这样看着傅重云在自己面前静静翻过一份档案。有的很长,有的却很短。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张之间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无论在嘈杂还是安静的环境中都显得无比清晰,像是一场宣判,无人能改变结局。然而这一次似乎与以往不同,是哪里不同,他感受得到,却无法说出。
傅重云将这份资料仔仔细细地看了几遍,确定所有的细节都已储存在脑海当中,把纸扔进水槽,泼酒点燃。
随后,傅重云用力挠乱林白升的头发,说:“今天跟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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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陆晨是个非常不错的小孩。陆晨的老师和爹妈是这样认为,陆晨的同学是这样认为,连陆晨自己也没找出否定他们的理由。学校里,他身高中上,相貌中上,学习中上还不算完,连球技都有可圈可点之处。实可谓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同学眼里的好伙伴。样样中上的陆晨从未想过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照他的话说,高处不胜寒,他现在的中上之态正叫做“极高明而道中庸”,是莫测高深的儒家处世之道。其实在校园中样样顺遂的陆晨高中一入学就已经有了些名声。开学第一天照例点名,每个任课老师点到他的时候都会说:“哦,你就是陆晨啊。”校园中高手林立二代云集,论富论贵论天才,他怎么也排不上一句“哦,你就是陆晨啊。”搞不懂是哪个特质让自己名动天听,陆晨只好莫名其妙地答应。不料第二学期,新的任课教师再点名时又说出了这个咒语一般的感叹句。陆晨实在忍不住,跑去问老师原因何在,得到的答案却让他哭笑不得:新生家长会的时候,不知道哪个家伙发现他老爸长得特别像陈道明。除了这件小事之外,陆晨的高中生活过得十分称心,只剩下一个时时令他忧思难遣的问题:他喜欢的人好像不喜欢他。
与同龄人相比,陆晨的情窦未免开得太早。幼儿园别的小孩还玩得满身泥巴,他已经认了一群丈母娘。小学一年级,陆晨喜欢上了班长王佩佩。王佩佩脸蛋圆嘟嘟,睫毛长长,眼睛大大,面颊粉红,柔软乌黑的头发分股用彩色皮筋编成复杂的辫子,花样日日翻新,据说是出自佩佩的外婆之手。王佩佩的功课每次都是第一名;王佩佩画的稻草人比别人画的都好看;王佩佩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清脆又响亮——王佩佩很讨老师的喜欢。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总有几个同学不是那么喜欢她。故而在陆晨表达了对王佩佩的倾慕之情之后,他的几个朋友无不摇头叹气,严正申明自己的立场,并断言陆晨一定会后悔。事实证明旁观者清,升入三年级,王佩佩从班长变成了大队长,拉帮结派,挑拨离间,打压异己全都无师自通。陆晨由此深知女人天生心狠,如果有了权力,变坏要比男人还要快。
好在此时另一个女孩进入了陆晨的视线。张静瑶就在陆晨的临班,与陆晨住同一个小区。陆晨注意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简直跌足长叹,感慨自己之前王佩佩蒙了心,竟没发现一位绝代佳人近在眼前。张静瑶人如其名,遗世独立,弱柳扶风,颇有几分林妹妹的气质。她喜欢古典诗词,作文写得尤其精彩,经常被老师从隔壁班借过来朗读。陆晨由是展开了一系列有目的有计划的行动,比如喊她一起上学,等她一起放学;比如在张静瑶生日那天告诉所有认识她的人祝她生日快乐,又亲自提了一大盒巧克力登门拜访,并十分成功地讨得了张妈妈的欢心。岂料好景不长,升入初中,张爸爸调往外省,张静瑶全家都搬了家。自此,陆晨将满怀相思化作文思泉涌,每日寻章摘句,构思推敲,惨淡经营,将一封又一封情书范本托付给邮电局的飞鸿。最开始二人还是有来有往,后来陆晨寄出三封才能收到对面的一封回信。回信从三张变成两张,两张变成半张,最后终于没了动静。
此时陆晨已经初二,情场失意的他将一腔无处安置的热忱全部投进了物理课。儿子慧剑斩情丝,陆妈妈原本应该大感欣慰。不料她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研究的内容从初中竞赛物理变成高中竞赛物理,最后变成大学物理乃至于流体力学,年级排名仍然晃晃悠悠地挂在市重点线上。
万般无奈,陆妈妈下了一招险棋。
她趁运动会把陆晨拉到一旁,指着傅梓说:“看到没?这是你们年级第一。”彼时傅梓刚刚跑完1500米,披着校服,头发蓬乱,面颊潮红,倚在看台栏杆上喝水。陆晨顺势望去,立刻惊呆,想起周济评李煜词:“粗服乱头,不掩国色。”另一层因果关系不言自明:傅梓既然是年级第一,那必然会考去二中;如果陆晨高中还想再见到她,除非他也在二中。想通了这一层,陆晨豁然开朗。每日闻鸡起舞,刺股悬梁,上课的时候再也没看武侠下象棋,年级排名从二百飞奔到二十,把老师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正所谓苦心人天不负,陆晨中考时以高出省重点线十分的成绩杀进二中,成为当年全校最大一匹黑马。母校邀请优秀学生家长作报告,陆妈妈对着空白的word文档坐了一夜,最终定下了演讲的题目:让孩子自身的目标与学习的动力相一致。
或许是陆晨一片痴心感动上苍,他不仅跟傅梓一起考进了二中,还跟傅梓分进了同一个班。也就是在这时,陆晨深深体悟到了人类的欲望与烦恼永无尽头。人越是历尽艰辛地努力做一件事,到了事情的最后关头就越怕前功尽弃——傅梓还是云端一个影子的时候他愿意为了她埋头苦读;傅梓成了他三排座位之外实实在在的一个人的时候他却怎么也不敢向她表白。“如果她现在拒绝了我,我往后这三年可怎么过呀!”他对韩愈之说。“如果她拒绝我好几次,讨厌我了,事情不就更糟了?”他又对韩愈之说。“要不我再忍三年,等高考之后再跟她表白吧!”他对韩愈之又说。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他一学期之前的想法。经过了一个寤寐思服的寒假,陆晨深刻地剖析了自己的思维误区和行为模式,看穿了自己逃避现实害怕失败的本性。“你就是不想尝试,陆晨。”他对自己说,“失败就失败吧,如果不去尝试,连失败的机会都没有。”开学前,陆晨痛下决心:要向傅梓表明心迹,哪怕是获得一次失败的经验。
岂料真正开了学,陆晨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机会。陆晨仔细考虑过,表白这种事,不能让自己难堪,更不能让傅梓为难。所以一定要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和恰当的场所。那个时候大家最好都很空闲,并且只有他跟傅梓两个——最多让韩愈之给他壮壮胆子。可是自从开学到现在,陆晨觑准的几个时机傅梓都跟杜小若在一起。
陆晨第一次知道杜小若是傅梓的密友的时候感觉如同晴天霹雳。
杜小若初中与陆晨同校,其人全校无人不知,她的事迹陆晨也有所耳闻。除了军训时做了十个单手俯卧撑,运动会长跑跑得比男人还快之外,还包括一个人把七个寻衅滋事的社会青年打进医院,提一把砍刀追一群人追出三条街,坐在校长的办公桌上对校长说:借个火。故而当老师宣布杜小若是他的同桌的时候,陆晨一度以为这是跟傅梓同班的代价。
开学第一天,陆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岂料杜小若趴在桌子上闷头睡了一天,每次点名都是被陆晨晃起来。后面的日子里,杜小若除了三天两头地迟到旷课早退,作业从来不交检测从来不考之外,其他的表现都让陆晨想起一个非常不恰当的词:平易近人。她弹得一手漂亮的钢琴,身材火辣嗓音嘹亮,聚会时劲歌热舞,全场high翻;她为人慷慨大方,急公好义,有一阵子学校外面拦路抢劫盛行,女孩子往往不敢单独回家,她每天绕路,和几个男生一起把所有走读的同学送到车站。
尽管如此,学校里却没有人追她。原因根本一目了然:这是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谁家也没那么大草原。好在她才十八,不到恨嫁的年纪,毫不在乎,我行我素。“你们这群小屁孩还没长开呢。”陆晨永远记得杜小若说这句话时的神态。
不管杜小若是单身还是热恋,同桌是暗恋对象的闺蜜这种事对谁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更何况是这样一位百年不遇的同桌。其实陆晨是个坦率的小孩,并不擅长隐藏自己的爱慕之情。他兜兜转转,衷怀难诉,不到高二杜小若就发现了端倪。她拍着陆晨的肩膀说:“哎,你是不是对傅梓有意思啊。要不要姐们儿替你问问?”
陆晨一连说了七个“不”字,苦着脸道:“杜姐,你要是真拿我当个兄弟,就别给我添乱了。”
“那好吧。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加油。”
一转眼已经是学期末尾。尽管有这样一段过往,陆晨依然没办法走到傅梓面前,对杜小若说:“杜姐你回避一下,我有事情跟傅梓讲。”这种场景他单是想想就足够发疯。
岂料就在陆晨要放弃表白计划的时候,机会来了。
这一天是周五。按照惯例,陆晨会跟同学们在放学之后打球打到天黑。他满头大汗地下了球场,去体育馆冲完澡,回教室拿书包,惊讶地发现傅梓居然还在教室。她只开着头顶的一排日光灯,正伏案专注于习题。傅梓放学后通常会直接回家,很少留校自习。教室里只有傅梓一人,陆晨站在门口,见此情景大脑几乎断片。此时韩愈之刚刚上楼。见此情景,心领神会地拉着弟兄们瞬间消失。
一瞬间,教室里只剩下陆晨和傅梓两个人。
“傅梓,你也在呀。”陆晨故作镇定地回座位上拿书包。
“嗯。他们呢?”傅梓看见陆晨,又扭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不早,便也开始收拾东西。
“谁,谁们?”
“你们一群人打球,怎么就你一个回来?”
“呃,我洗澡快。”
“他们也有洗澡的习惯?”
“最近……最近有了!杜姐呢?”
“她家里有点事。”
“也就是说你一个人回去?”
“嗯。”
“那……那你今天还坐381不?”陆晨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挤出来的就是这么一句。
“对呀。”
“我今天也坐。我们顺路。要不一块走吧?”
“好啊。”
“我——”陆晨话音未落,傅梓的电话响起来。傅梓正要接起,对方却突然挂断。紧接着手机震动,是一条新短信。陆晨看着傅梓点开信息,似乎在等待一张图片的加载。
陆晨屏气凝神地等傅梓看完那张图,却见她霍然站起,书包甩到肩上,夺门而出:“有急事,先走一步。”
待他追下去的时候,傅梓已经跳上了门口停着的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