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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杜小若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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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城市中一个戒备森严的封闭式住宅区,白日里威严气派,夜里仍有阵阵花香与潺潺流水。傅梓熟门熟路地用密码解开门禁,坐电梯上楼。她在走廊里就远远听到杜小若的声音,似乎是在跟什么人吵架。大门虚掩着,显然是为她而留。傅梓推门而入,正看到里间书房里一个淡紫色的影子像一只被激怒的猫一样伏案弓身,对着电脑与视频中的人吵得天翻地覆海沸山摇。随着“Fuck!”一声暴喝,杜小若砰地扣上笔记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平静片刻,她原地调转身子,背倚红木书桌,将脚搭上椅背,低头点了一根烟。
“你来啦。”见到傅梓,杜小若懒懒招呼,依然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跟谁吵成这样。”傅梓刚刚一直站在杜小若的身后,躲开摄像头看着她。
“我内个哥伦比亚的表哥。”
“他不是一直对你挺好么?”
“谁特么也没权力对我自己的选择指手画脚!”杜小若余怒未消。
公道来讲杜小若生得极好,肤若凝脂,杏眼樱唇。惜乎她自幼习武,气质如长剑出匣,寒光四溢,怒时犹为慑人。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学校里一众青年才俊向来对她只敢远瞻。
“怎么了这是?”
“我不想出国,我妈让他教育教育我。”
傅梓噗地一笑。
“话说起来,安隐今天叫你是干嘛去了?”
“她想让我搬回传素堂,叫了许大夫来做说客。”
杜小若闻言也不禁乐了:“要不要这么同步呀。”
“你答应安隐了?”杜小若吊着一双眼睛看向傅梓,明知故问。
“怎么会。”
“我知道你不会。不过我还以为你会因为安隐这一折腾而回去住两天,安安她的心。”杜小若道。缓兵之计,这倒真的是傅梓从前惯用的主意。
“没必要。我最近突然觉得,清楚地拒绝她并且让她知道我的立场,对我们俩都好些。”
杜小若立刻欣欣然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傅梓向她翻了个白眼。
“安隐为什么让你搬回去?还叫许大夫来,是动真格的。”
“我哪儿知道。这一下挺突兀的,我正琢磨。”傅梓话说到此处,突然想到卖水果的老人,心里一沉,不由得变了脸色。
“想起什么来了?”
“没,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你刚才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哎,你吃晚饭了没有?鸡汤面你吃不吃?”傅梓晃了晃手上的保温桶。
“吃呀!”
傅梓在厨房里烧水煮面,杜小若赤着脚在门口探头探脑,转来转去。
“你是为什么不出国的?我也一直以为你会出去。”傅梓问道。杜小若成绩不过中上,幼年时却在欧美度过,英语学得精深。兼之家境殷实,出国原本是最合情合理的选择。她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想不出杜小若拒绝出国的理由。
“那你现在别这么以为啦。”杜小若轻描淡写。
“好吧。”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
“你要是想说,自己就会告诉我。”
“说得也是。”杜小若沉吟片刻,一脸严肃地对着捞面条的傅梓说:“傅梓,你真好。”
“我毕竟不是你。你平时做决定并不草率,这样做一定有原因。只要你的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就支持你。”
面端上桌,杜小若喝了一口汤,茫然一叹。
“好喝?”傅梓问。
“好喝得让我觉得从前的人生毫无意义。”
“至于嘛。”
“你刚才只忙着跟安大夫斗智斗勇,肯定食不知味。你再尝一口?”
“你都喝过了,我才不要。”
“……”
“我明天要去上海。”杜小若喝掉最后一口鸡汤,留恋地看着空碗。
“没吃饱?”
“嗯。所以赶紧说件倒胃口的事。”
“社交应酬还是家族聚会?”
“家族聚会。我老姑奶奶九十大寿。傅梓你真是神准。”
“这又不难猜。”
“上回见她的时候她才八十。我妈要是不赶这个节骨眼去香港,我就不用去了。”
“什么话。老人家长远惦记着你呢。”
“喂!你这语气跟谁学的啊!”
傅梓吐吐舌头。
“老天爷,那一大家子社会精英□□臭老九牛鬼蛇神。”
“穿漂亮点。”
杜小若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我都不想接着说了。”
“还有更惨的?”
“做寿之后,我得就地考个托福。”
“你妈这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夜里,杜小若做完最后一张学案,把讲义扔到一边,伸手抽过傅梓正在读的《追忆似水年华》。她用一种温柔销魂的语调读过封皮上的法语:“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
傅梓不理会她的耍宝:“喂,快还给我。”
“你还看上瘾来啦。这本神作,就算打断我的腿,再把我跟它关在一间屋子里,我也不看。”
“我信我信。给我吧。”
“那好,你给我讲讲你刚才看到哪儿了?说出来我就还给你。”
傅梓被戳中罩门,不禁失笑,道:“你又不看,怎么还不许别人看了。”
“我说我不看,又不是没看过。”杜小若很不服气。
“好啊,你看过,你倒是给我讲讲,你都看到什么了?”
杜小若酝酿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背起书来。起初傅梓甚至没反应过来她背的是什么,后来总算听出是法语。极长的一段,她背得婉转流畅,饱含深情。
“这是什么?”傅梓乐了。
“这一段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睡觉前,我走出房间,想对我这神奇的领地进行一次全面的勘探。我沿着一条走廊朝前走去,走廊很长,依次向我展示它的宝物,只要我没有睡意,它愿把它的全部宝物都敬献给我:一把在角落里放着的安乐椅,一架古钢琴,一个摆在墙上蜗形腿狭台上的插满瓜叶菊的蓝陶花瓶,镶在一个古老镜框里的幽灵似的古代妇人,扑了白粉的头发上插着几朵蓝花,手里拿着一束石竹花。
在第三部,《盖尔芒特家那边》的第二章。”杜小若一边说,一边把书翻到那一页,道:“你看,大部分人就算看了似水年华,也坚持不到第三部;就算坚持到第三部,也不会记得住这么一段。这,才是装逼的最高境界。”她语似调侃,目光却幽远哀愁。
“他教的?”傅梓柔声问。
“嗯。”杜小若哗地拉开窗帘,看窗外的月亮,“他说在法国,拿这种东西装个逼,泡个妞什么的都好使。”
原来,傅梓拿出这本《追忆似水年华》就已经牵动了杜小若的情思。杜小若谈过三年的地下恋爱,缠缠绵绵,轰轰烈烈。三年中,傅梓几乎是这场恋爱的唯一见证者。然而即使面对傅梓,杜小若也对此人的个人信息三缄其口,导致傅梓只能把那个人叫做“他”。傅梓唯一知道的,不过是此人长杜小若许多,长住法兰西,极少回国。傅梓猜测那个“他”与杜小若的家庭过从甚密,三年间,杜小若的妈妈居然可以默许女儿每年飞到法国与此人一起过暑假。去年冬天,这场恋爱以分手告终。在杜小若正式向傅梓宣布这个消息之前,她只身一人远赴南亚旅行,整整一个月音讯全无,归来又大病一场。之后她再未提起那人,直到最近才偶尔在傅梓面前重新流露思念之情。至于分手的原因,杜小若不曾提过。
“你还放不下他?”
“感情这东西,多奇怪呀。”
傅梓觉得这个回答闪烁而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