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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那扇死死封 ...

  •   踏出传素堂的大门,傅梓知道安隐站正在二楼的窗边看着她。路灯次第亮起,照出她眼前长长长长的黑影,一重又是一重。她始终没有回头,却可以清晰地看到此刻安隐的模样:她如何扶着窗框探出身来,如何在一盏一盏的路灯间辨清她的身影,如何用担忧而关切的目光送她渐行渐远。

      她走到街口的那盏灯下,长长又重重的影子缩短成一个被她踩在脚底的圆圆的点。这里是安隐视线的极处,她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了看那盏高而亮的路灯,决然走进中山路的人潮。这是城市最古老的街道,随着城市的扩张而渐趋寂静,只有在夏季的夜晚才重现当年的繁华与喧嚣。霓虹璀璨,车水马龙,锦衣夜行的人们穿行其中。

      她是在午休的时候收到了安隐的短信。彼时教室里没有多少人,大多伏案小憩,另有几个埋首习题。傅梓没有午休的习惯,最多在下午第一节课前的十分钟闭目支颐,聊作养神之用,读了几行书却也觉得睡意渐浓:

      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有时候,蜡烛才灭,我的眼皮儿随即合上,都来不及咕哝一句:“我要睡着了。”——《追忆似水年华》

      书放在图书馆的新书展阅架上,烫金的标题已经有磨旧的痕迹,显然因为著名被多次取下。然而正如很多饱负盛名的作品在高中图书馆中的命运一样,这本书的内容比封皮新得多,后面比前面新得多。她对阅读一向富有耐心,如此散散漫漫地读下去,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时爷爷与安隐若是诊务繁忙,她便无人照看,独自在传素堂中走来走去。她记得自己趴在杏花树上,轻柔的花瓣被风吹得震颤,拂过她的脸。她看到候诊室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臃肿的乡下女人,女人没有心思去看一树杏花,只是埋首打一件毛衣。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有人打毛衣。她看着女人的手指轻快地带着毛线在缝衣针之间绕来绕去,来来又回回,将细细的毛线打成一个毛线圈。线圈渐渐变粗,变成一截短短的袖子;短短的袖子又慢慢变长,变出一只完整的袖子。此刻,她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书中的字,正像是看到一双手,细细密密地织着毛线。

      铃声响起,午休结束。安静的教室里开始有低低的人语,有人陆陆续续从门外走进来,趴在桌子上的则纷纷挣扎着坐起身,伸懒腰,打呵欠。傅梓合上书,用手抚过书的封面,烫金的法文书体优雅,“追忆似水年华”几个字却是普普通通的华文行楷,无甚特别之处。

      ——追忆似水年华。赫拉克利特说,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柳梦梅说,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就着书中温软的絮语,傅梓任由自己在脑海中回忆那些过去的时光。十七年的人生并不算长,她用不到“追忆”这个字眼;十七年的人生也太过平淡,淡得连悲伤和欢笑都像是磨了砂,模模糊糊的看不分明。倘若有人的人生是日升日落中金光闪闪的河流,她的年华就恰如桌角这只杯子里的温水,清澈透明,淡而无味。她拿起这只杯子,第无数次端详杯子上描绘的这丛细细的兰花。

      她的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安隐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傅梓,回家吃饭吧,我炖了鸡汤。

      这句话很简单,却让傅梓顿感胸中一口郁气难舒。这是一种被绑架的感觉,安隐是受大戒的居士,持十几年的长素,一锅鸡汤里无非炖了四个字:“我有话说”。傅梓极不情愿,却无法拒绝。

      整整一下午,傅梓因一条短信心烦意乱。她控制不住地猜测安隐究竟要说什么,上课时甚至少有地走了神。同桌宁晓桐用胳膊捅她:“傅梓,傅梓!老师叫你呢!”她恍恍惚惚地站起来,好在黑板上的题并不难。

      她的心头持续地打鼓,鼓点在见到许维钧的时候紧密成片,又随着安隐在餐桌上说出的第一句话陡然停歇。“原来如此”,她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安隐最终没能说服她,然而她依然不解:安隐何以突然提起这样一件事,甚至请许维钧来做说客。

      她在平平静静地拒绝了安隐,并且详述了理由。事实上,倘若安隐不提起搬回传素堂的想法,或许今天这番话傅梓永远都不会对她说。她不擅,也并不曾对谁掩盖自己的心思。大多数时候她选择闭口不提,只因为她觉得这些琐碎的心事无法对人言明。何况倾诉除了排解忧愁之外毫无用处——她不曾为此抑郁难解,故而也不需要倾诉。然而今天,当她必须要说的时候,她才惊讶地发现了自己的坦然。她甚至没有回避作为“外人”的许维钧,顾自说起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自然而然。仿佛在说天气和与己无关的往事,她无所谓害怕,无所谓抗拒,也无所谓隐瞒。

      言语间,她注意到安隐的神情几次怔忡,几乎失态。这在安隐身上几乎从未发生,傅梓却并不觉得这个发现有什么价值。她清楚,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安隐一定知道,而安隐本身却是一道阻隔她探寻的铜墙铁壁。或许,安隐的失态唯一能够印证只有那段历史的不同寻常。与此同时,傅梓用余光时时看着许维钧。三人当中,许维钧所处的角色颇堪玩味。她知道他与父亲相交甚笃,倘若父亲活着,她该叫他一声叔叔;她也知道他对安隐多年隐而不发的情感,倘若安隐点头,她可以叫他一声姑父。她所认识的许维钧直谅多闻,虽然年届不惑,依然心存净土,底线清晰,纷繁红尘中如此已然难能可贵;不过正因如此,他不够冷漠,亦不会高筑城府。因此对傅梓而言,要知道他的想法并不难。餐桌上,她袒露自己的想法越多,许维钧眼里的错愕与疑惑就越深。傅梓明白这错愕的根源。她知道这些年来她在许维钧眼中的样子,也知道自己今日的表现对那个形象是何等颠覆。固执、尖锐、冷漠,这是刚才她从许维钧的眼睛里看到的自己,她并不觉得难过。

      中山路。

      人行道上有零零散散卖饰品和瓜果的小贩,因为游人和散步的居民而生意很好。傅梓习以为常,穿行其中,目不斜视。走过一个路口,她听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哎,傅梓,傅梓。”

      她疑心自己听错,脚步却已经不自觉地放缓。那个声音接着说:“你回头。”

      她犹豫片刻,终究转过身来。

      一个老人佝偻着身子,正抬眼看着她。他的面前有一辆板车,上面用竹签插着削好的蜜瓜和菠萝。

      “你是苏平的闺女吧。”老人问。

      大约有几秒钟的时间,傅梓都在回忆苏平是谁。她毫无疑问地听过这个名字,却无法记起是何时何地。当终于从记忆中搜寻到答案时,她只觉得可笑而悲凉——这似乎是她母亲的名字。这个名字,安隐和爷爷从没有对她提起过。

      五岁的那一年的盛夏酷暑难捱,传素堂有空调的地方却只有中厅。安隐担心傅梓中暑,在中厅打地铺哄她入睡。彼时傅正儒身体仍然康健,日日整理医案,往往到深夜。

      “傅梓知道自己找书看了。”安隐摸着傅梓小小的身子,替她盖好踢掉的夹被。
      “好事。”傅正儒道。
      “她今天拿着那本《石门颂》,问我承南是谁。”
      “哦。告诉她,那是她爸爸,是个好大夫。”
      “好。”
      “有些书是他跟苏平一起买的。”安隐想了一会儿,又道。
      “把扉页撕掉。”
      “嗯。”
      “对了,后堂还有苏平的东西?”
      “有。”
      “看着处理了吧。”
      “好。”

      轻声谈话的师徒二人并不知道彼时傅梓梦中惊醒,尚未睡去。再大些的时候她临过那本《石门颂》,帖的封面上写着:1989.06.28 承南购于新华书店。这样一个细节,傅梓原以为连自己也忘记了。却在这阑珊夜色中,因这样一个情境而忆起。

      “有什么事么?”傅梓问眼前的老人。她心念电转:安隐从未提起母亲的过往,更何况是母亲的交际。母亲去世时她只有两岁,故而母亲的故交决计不可能通过相貌认出她来。那么这个人又如何会知道母亲的名字?她原本想问“你是谁”,却发现因为自己对母亲的一无所知,即使被骗也无从取证。既然如此,不如不问。

      “你妈没留下什么东西给你么?”老人问道。

      “没有。”傅梓几乎脱口而出,话却停在了嘴边。她突然意识到,那些安隐坚决不肯提及的过往此刻就这样这样送到了自己面前。刚刚有一个瞬间她几乎以为这个人偷听了自己与安隐的谈话,所幸看来事实并非如此。他问及母亲留下的东西,当然不会知道傅梓对苏平的了解近乎空白。
      “关你什么事。”她扔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姑娘,你掉钱了!”老人追上来,迅速将一卷纸塞进了傅梓的校服口袋。他说:“把东西交给这个人,能保命。”

      她看了老人一眼,大步离开。

      行出数米,她掏出手机,打开自拍镜头,从屏幕里注视老人推着板车的身影消失在人潮之中。不过过了几十秒钟,她眼中的街道与人潮已经与过去截然不同。那扇死死封住过去的大门以这样一种方式向她打开了一条缝隙,而缝隙之中依然漆黑一片。就在刚刚,她的心头闪过一种极为冒险的考量:如果让那个人以为这东西存在,或许她就能得以找到一条通路,去窥探母亲的过去。至于“保命”二字,那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威胁。

      傅梓在街道上行走,宛如梦游,不知不觉走到海边的公园。这片海岸极美,绿树成荫,栈道蜿蜒,更有听涛的山亭伫立在礁石之上。此时这里游人如织,熟悉的景物与喧闹的人群让她觉得安全。她恍恍惚惚地让自己坐到长椅上,把肩上的书包和手上的保温桶放到一边。看着手边的保温桶,她一阵苦笑:走之前,安隐替她装好了剩下的鸡汤。“拿着回去。你这么瘦,自己都吃什么?”安隐说这句话的时候,傅梓没有办法直视她的眼睛。

      短信提示音不合时宜地想起,傅梓皱着眉头点开屏幕。发信人是杜小若:我妈出差了,你来陪我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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