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一章 杜小若提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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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高速路濒临海洋，四周是数不清的礁石、砂砾和高与人齐的苇草。明明是晴好的天气，此处仍是浊浪拍岸，白日无光。公路边废弃的厂房屋顶掀开，垣墙坍圮。江洋拨开杂草，走进厂房的院落。大片的血迹透过纱布和上衣从他的腰间洇出，他无暇顾及。那支弩|箭细而奇速，力道惊人，穿身而过。他不敢想象此刻自己的伤势如何，只怕一旦想清楚就再没有前行的意志。
他沿着丛生杂草中一条荒芜的小径走进废弃的车间，咸腥的海风从破碎的玻璃窗灌进来，与天光一道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因为失血过多而产生了幻觉：高阔的窗前立着一个高挑轻盈的身影。
那个身影全然背光，看不清面容。江洋却瞬间意识到，这正是那个向自己放出弩|箭的少女——他仍记得她艳如桃李的面孔和死神般的神情。如果说他刚刚还在为少女那一箭放偏而感到庆幸，那么此刻他已知道那不是偶然。
“怕死了？”杜小若一声轻哂。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江洋问。
“办法有很多，懒得跟你废话。我来只为问你几个问题，你最好如实回答。”
“你问吧。”
“你真的认不出我来了？”江洋似乎看到少女背光的面孔上浮起冷笑。
“你……”江洋勉力回忆。
“早知道你今天会出现在这里，我就该把你扔进湄公河里喂鱼。”
“你是——”江洋恍然惊呼。今年一月，江洋受雇在缅越边境看守一座竹楼，被人偷袭后勒晕在河边。彼时他只看到一双漆黑的眸子和满面的丛林迷彩，甚至不记得那人是男是女。
“想起来了？”
“你要问什么。”
“那个时候，是谁雇的你？”
“你想必知道行规。如果我说了，恐怕会被人追杀。”
“如果你不说，马上就会死在这里。”
“我死了，你不还是一样不知道。”
杜小若两步上前，江洋慌忙举枪，却立刻听见手|枪落地的声音。杜小若抓住他的手腕，连提带拧，江洋重伤之下无力抵抗，顿觉全身骨头节节相锁，身体不由自主地拧转，跪到地上。随即他头面匝地，一只脚踩上他的胸椎：“我在那儿学了不少私刑。因为没人练手，所以真用起来可能会不太熟练。”
剧痛之下，江洋勉|力|喘|息。
“我再问一遍，谁雇的你。”
“阮魁英。”
“竹楼上是谁？”
“那轮不到我问。”
全身骨节一阵剧痛。
“我，我真的不知道。”江洋呻吟。
“你总该听说些什么。”
“听说，是个受伤等死的人。”
“你是见过的吧。长什么样子？”
“二十几岁。中国人。”
“还有么？”
“阮魁英，让手下对他恭敬些。是什么原因，谁，谁也不知道。”
“那个人还活着么？”
“这，我真的不知道。”
剧痛再次袭来。
“凶多吉少。”
“为什么？”
“阮魁英，似乎没打算让他，活着。”江洋奋力拧头，想用余光看清杜小若的表情。
那种让他全身扭曲的力量终于消失了。
“你走吧。”女孩的声音透着疲惫与绝望。
江洋笨拙地站起身，头也不会地一步一步地向大门走去。大约走出五步，他不动声色地摸出藏在身上的另一把枪。江洋从不相信有人会这样无缘无故地放别人生路，更何况他已经与此人三次短兵相接。
他忍住剧痛，猛然转身，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
枪声自他身后响起。
杜小若提枪而立，站在空旷的厂房中远远看着面目全非的尸体，足足有三分钟一动不动。
烈烈狂风卷着潮水的腥气灌入。长发卷过她的面颊，衣衫裹紧她的身子。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觉得全身的肌肉紧绷得坚硬异常，却仍可被撕扯，仍有血流出。未几，它们彻底松弛下来，脱力的感觉如汤沃雪，让她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腿脚瞬时发软，她踉踉跄跄，胡乱退了几步才勉强站住。随后她缓缓将手掌举到自己面前，令每一个手指屈伸，以证明这副躯壳仍然属于自己。
杜小若强打起精神，站稳，又忽然蹲下身，双臂紧紧抱住膝头，将脸埋在胸口许久。
再次站起来的时候，她复是轻盈挺拔的身姿，眸中寒光熠熠。
少女缓步走出厂房，仰首直视空中的白日，傅重云一声轻笑。
杜小若迅速拔枪转身，傅重云对枪口的威胁视而不见，缓步走向江洋的尸体：“杜小姐还真是管杀不管埋。把这么个东西扔在这儿，是打算遛警察？”
“你跟踪我？”
“显而易见。”傅重云捂着伤处俯下身去，仔细观察尸体头上的血窟窿，“果然将门虎女。”
“你什么意思。”杜小若语调冰冷。显然她已经注意到，“将门”二字是一个精确的暗示，暗示傅重云已完全知道她的底细。
“我是什么意思？私藏枪支，故意杀人，哪条适合给你坐牢蹲监？听说你父亲马上也要升将军——”
“你还知道什么？”杜小若打断了他。
“我还知道杜家自你曾祖起世代从戎。从北伐打到越战，够得上满门忠烈。”傅重云顿了一顿，“可惜出了你这么一个东西。”
“我的身上不差你一条人命。”
“就算你已经拿出枪，也不妨扪心自问，自己有几成胜算？”傅重云双手插在口袋中，只露出拇指。
“但是你受了伤。”杜小若眼睛一转，仍在嘴硬。
“哦。”傅重云故作恍然。“不要忘了我受伤的原因。我知道，通行的道德法律对你没用。但是江湖义气似乎很有用，不然你为什么还不开枪？”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忘掉刚刚看到的东西。”傅重云顿了一顿，“作为交换，向你讨几句实话。”
“说。”她仰起头，用下巴指着傅重云。
傅重云迎着枪口走到杜小若面前，轻轻提起她颈上的红线，将那只玉兔握在手中：“这是哪儿来的？” 润泽的玉质带着少女的体温，仿佛会呼吸会动的活物。
“还给我！”杜小若劈手便夺。傅重云略一抬手，她便被猛然勒住脖子，不由得将丝线攥在手中。
“这东西对你很重要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不难推断，项坠在松松垮垮的衬衫之下，只露出吊在颈上的一根红线。如果傅重云见过这件东西，只能说明他亲见她戴上了它。傅重云玩味杜小若惊惶的神情。这惊惶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居高临下，或许是因为她生于簪缨之家。
傅重云并不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难道说，你认识这件东西。”杜小若的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这只兔子是清末玉雕名匠施德生的心血之作，照理绝不可能有第二只。如何会在你的手里。”
“你认得他，而且交情很深。”杜小若收了枪，从傅重云手中拿过玉兔，放回衬衣之中，“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来这里，是因为傅梓，还是因为他？”
“七年前他在克莱蒙费朗教琴，我是他的学生。他的琴技远超一般的钢琴教师，法国人甚至叫他Liszt。”
“他没告诉过你他的真名是什么？”
“没有。他说沦落至此，扬名不过是辱没先人。”
“真的是他。”杜小若惨然一笑。“他姓李，李振云。这是他爷爷为他起的名字，像是知道他以后会去弹琴。取义金声玉振，响遏行云。你见过这只兔子，不可能只是他的学生——你是他的弟子吧。既然如此，知道他的名字也无妨。”
“你是他的女人？”傅重云打量着身量初足的少女，有些难以置信。
“我是他的女人。”杜小若眯起眼睛，神情倨傲。
“你刚才要跟这人打听的，就是他么？”傅重云指指江洋的尸体。
“是。去年冬天，他忽然说要出一趟远门，未必回得来。便将这只兔子留给了我。他去法国留学时不过十六岁，他母亲说此行去国千里，玉能挡煞，望这只白兔佑他平安。这原本是他奶奶传给他母亲的东西。”
“这样看来，他怕是凶多吉少。”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她的目光绝望而固执。
“所以你亲自去找过他？”
“我动用了私人关系查到他的去向，一路追到琅勃拉邦。有什么用呢？”
“你一个人？”
“是。”
“你就是在那里第一次杀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居然留过江洋一命，可见那个时候你并不像现在这样干脆狠心。”
“你怎么知道我杀过人？”
“要知道一个人是不是见过血，有时候不必看身手，看眼睛就足够。老将军家的小姐，一身好功夫并不稀奇。狠辣干脆过于佣兵，却只可能是去过某些人间地狱。”
“见了那么多血，都没能再见到他——你到底为什么来，为傅梓还是为他？”
“为傅梓。我没能料到你与傅梓相熟，更没料到你是Liszt的女人。”
“哦？”
“或许你不相信，事实上我也身在局中，所知甚少。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傅重云念及那个阅后即焚的任务。
“得罪过的人太多，最近倒是没有。怎么，有人要我的命？”
傅重云点点头。
“请你？”
傅重云再次点头。
“我值多少？”
“一百万。”
“这么少。”
“美金。”
“这还差不多。”杜小若展颜轻笑，颇有得色。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