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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我叫傅重 ...

  •   安隐打开所有窗子,在每一间屋子和走廊的尽头燃起檀香。

      傅梓走到傅重云面前,手中捧着一只白色的托盘。托盘中盛有盐水碘酒,刀剪针线,都是简易外科手术最常用的东西。

      “坐。”傅重云道。

      傅梓坐到他的对面,一直垂着头。

      就在刚才,她木然看着杜小若帮着林白升把尸体塞进塑料袋,一包一包地仍上车,并随林白升驱车而去。

      “他们要把尸体运到哪儿?”傅梓问。

      “别想那么多,术业有专攻。”傅重云道。

      傅梓仍然眉头紧皱,却没有再问。

      此时,他看着她将手仔仔细细地清洗消毒,端着手术盘坐到他对面。

      “后怕么?”傅重云看着她把工具一样一样仔细检查,重新摆好。

      “有些。”

      “手不会抖?”

      “不会。”

      “你之前给别人做过这样的手术么?”

      “没有。”

      “或者我还是自己来?”

      “你放心。我缝过兔子,老鼠,猫和狗。比人难得多。”

      “为什么这么说?”

      “他们纯真无辜,没有害心。不像人。”

      “有道理——”傅重云话音未落,便吸了一口冷气——她毫无征兆地掀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处。

      傅梓长久地凝眉。

      那一枪堪堪擦着肋骨飞过,翻开的皮肉鲜血淋漓,面目狰狞。她没有戴塑胶手套,冰凉的手指像一只蝴蝶停在他发烫的伤口上。虽然她没有说,他仍看得出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枪伤——尽管这在诸多火器造成的创伤中简直堪称温柔。

      她努力掩饰目光中的愧疚,集中精力着手替创面消毒。

      出乎傅重云的意料,从清理到缝合,她的双手灵巧而稳定,流畅娴熟仿佛同样的事情已经做过成千上万次。他看着她专注的神情,不由得莞尔。

      “怎么了?”她扬起头问。

      “我在想你到底祸害了多少只猫和兔子。”

      傅梓的面颊微微泛红:“没有多少。”

      “怎么会?”

      “我会看别人做。看的时候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做,每一个细节都要求自己想到。”

      “看来效果不错。”

      “要等完全愈合才知道。”

      “你现在就这么厉害,以后一定会读很好的医科。”

      “七十八。”

      “什么?”

      “你是第七十八个说这句话的人。如果到我填志愿之前有一百个人说这句话,我就不报医科。”

      “为什么?”

      “我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被猜中结局?”

      “是。”

      “我可以收回刚才的这句话吗?”

      “可以。”

      “那么就是七十七?”

      “嗯。”

      传素堂的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规规矩矩的柳体字写着“闭馆一日”。林白升拨开木牌走进院子,便看到傅重云立在杏花树下。红杏累累枝头,他只是孰视把玩,并不去摘。在他的身后,珠帘摇荡,厅堂深阔。厅堂之中,少女弓着身子用力擦着地面,背影单薄。

      院中依约有檀香的气味,木鱼笃笃,隐隐经声听不分明。

      傅重云望见他,拔步走到院落中距离中厅最远的一角,林白升会意地跟了过去。

      “您伤得怎么样?”林白升急急问道。

      “没事。你呢?”傅重云压低声音。

      “只是破了一层皮。亏您来得快。”林白升心有余悸,又道,“您是真没事?流了那么多血。”

      “不伤筋不动骨就是没事,何况小大夫手艺不错。”

      “那么老还小大夫?”林白升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安隐替他包扎时冷若冰霜的脸。

      “也就三十几,算不上老。”傅重云失笑,“我说的是傅梓。”

      “艳福不浅。”林白升眨眨眼睛。

      傅重云干咳一声:“说正事。这是你第一次单干?”

      “嗯。”

      “干得不错。”

      “我紧张了一宿。”

      “紧张是浪费精力。”

      “您徒弟我明知故犯呗。那几个人我监听了一夜。他们等傅梓等不到,起内讧。吵来吵去,有的说应该来这里,有的说事有蹊跷,这儿不能来。最后他们怕误了时限,还是都来了。”

      “这单好像很有赚头?”

      林白升挑挑眉毛,伸出五根手指。

      傅重云点点头。

      “这帮人来得可真好,一把搭进去干净。”林白升又道。

      “干净?还不是给那个杜小若放跑了一个。”傅重云道。

      “放跑?”

      “她亲口说的,跑了一个。”

      “您觉得那个人是她故意放走的?”

      “没别的可能。”

      “她为什么这么做?”

      “你对杜小若怎么看?”傅重云话锋一转。

      “什么怎么看?”

      “你跟一个人交手过,合作过,就该对这个人有基本的判断。”

      “操,那真他妈是个行家——您要再晚来一分钟,我这条胳膊就没了。您知道她路上跟我说什么?她说她原本是要削我脑袋的,结果没想到我脚跛,晃了一下,她才只砍到肩膀。我们明明是来帮她朋友的,你说她这,是人话不是?”

      “我看她正是在表达愧疚之情。”

      “没看出来。难道那个傅梓也是这么表达的?”

      “不许打岔,接着说。”

      “她手脚这么利索,我开始还以为是咱同行。结果她捯饬那几具死尸的时候笨手笨脚,怎么看都是第一次干。不过倒是一点儿也不害怕,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傅重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等等师父!会杀人不会埋尸的,这是——”林白升大惊失色。

      傅重云示意他说下去。

      “不会吧!她如果是个杀手还好理解,要是个雇佣兵就匪夷所思了。”

      “或者她只是练了一身不错的功夫,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复杂。”傅重云故意道。

      “不可能!你看她遇事的反应,绝对是只老鸟。说她没打过仗没杀过人,我不信。”

      “她是中将杜慎最小的孙女。父亲是大校,母亲是皇商。”

      林白升掉进双重震惊无法自拔:“您……这么快就查到她的底?”

      “昨天老谢让你交给我的那份东西就是她的底。”

      “什么?!”

      “有人要她的命,限时三天。”

      “开——开玩笑!”

      “没有。”

      林白升的心脏莫名其妙地停了一拍。

      “那,那您,您准备什么时候动手。”他忽然不敢去看傅重云,只好去看墙角的那片青苔。

      傅重云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叹了一口气。“抽烟么?”他悠然问。似乎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不,不抽。”林白升的声音很轻,头低得更厉害。

      “怎么了这是?”

      “没什么。”

      “没什么就说傅梓的事。”傅重云不理会林白升的黯然神伤,“你觉得她跟季澜像么?”

      “要不是您跟我再三强调她不是季澜,我会以为是闹鬼。”林白升正是在季澜身亡的那一役之中负伤而被傅重云救下,因此认得季澜。此刻他并没有从刚才的情绪里出来。

      “不过也就是长得像。如果看性格,谁都不会把她们两个弄混。”林白升又补充道。

      “你想没想过,为什么我明知道她不是季澜,还要来?”

      “我一直以为,您跟季澜就是露水姻缘。”

      “原本应该是露水姻缘。”

      “但是?”

      “她死在我忘记她之前。”

      傅梓倚坐在中厅的花梨木沙发上,通身都出了一层细汗。深绿色大理石地面被她擦了整整五遍,她的掌心出了水泡,人脱了力,却仍在继续。直到拖把头生生被她擦得脱落,木棍戛地一声划在地上,她才被迫停了下来。她直愣愣地站了许久,方才收拾残局,扶着沙发坐下。

      日光透过雕花木窗的玻璃投下繁复斑驳的影,影子在她眼里幻变成横流的血污。枪声响在耳畔,尸体倒下去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地回放。她扣动扳机,来人的腹部爆出许多东西,红白黑黄。昨天将她绑上椅子的那个人悄然而至,毫不犹豫地在来人身上补枪,先是胸口,再是眉心。她看见他的身后闪过另一个影,惊慌中再次扣下扳机,却打在他的肋侧。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待回过神时尘埃已定,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跛足少年和杜小若一前一后地进来。

      一片狼藉之际杜小若走到她身边,少年和那个人言语几句,便着手收尸。

      “你有没有受伤?”傅梓忙问。

      “没。”杜小若淡淡回答,全不似刚刚经过一个生死关头,“倒是你,遇到什么了,怎么不跟我说?”

      傅梓只好把那一天在中山路上发生的事和盘托出,末了叹道:“这样的事,你要我怎么开口告诉你。”

      “也是。”杜小若面色凝重,“他们要的是你妈留下的东西。你妈还给你留了东西?”

      “就算有,我也不知道。”傅梓冷笑。

      “那你知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安的什么心?”

      傅梓只是摇头。

      “我得去帮帮那个跛子。可我不放心这里。”

      “那个人不是还在么?”傅梓用目光指了指傅重云,“他刚刚救过我,大约不会有什么事。”

      “你信他?”

      “除了信,还有什么办法。”

      “等下我回不来。你自己小心。”

      “怎么?”

      “有要紧的事。别担心我,也别问。晚上联系。”杜小若说完,几步追上林白升,隔着塑料袋抓起死尸的两只脚。她看着杜小若的背影,杜小若却再也没回头。

      此刻傅梓坐在中厅,方才握枪的右手一阵一阵地发抖。她用左手紧紧地将右手按在胸前,仍感受得到手指无法自制的震颤。

      珠帘一阵轻响,一个人坐到她身边。

      “放松。”他轻轻拉开她的胳膊,攥住她的冰冷的手指。她条件反射地想要挣脱,却突然松了力道——他的手指修长,手掌温暖而稳定,她的心跳与呼吸平白地放缓,觉得自己不再恐惧,也不再慌乱。

      “别担心,你只是在反劲儿。会好的。”

      “要多久?”

      “因人而异。”

      二人都不再说话,熏风阵阵,傅梓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蓦地,她似乎想起了什么:“你怎么知道……我……那些事。”

      “有关你母亲的那些事?”

      “嗯。”

      “跟我来。”傅重云松开她的手,起身。

      二人上楼,走进杂物间。

      傅重云提过傅梓的书包,仔细地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一件一件规矩地码在旁边。随后把书包翻过面,掀开压在暗袋中的一个褶皱,拈起一只窃听器道:“我叫傅重云。不叫‘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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