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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傅重云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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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重云回到传素堂之时夜色渐浓。他穿过院落和厅堂,寻到独坐在书房中的少女。
重重书柜层层叠叠,投下森然的影子。高窗一侧纱帘及地,一旁矮几上摆着花梨木根雕茶海,紫砂茶碗精致玲珑,规规矩矩地扣了一排;高窗对面的墙边有一张八仙桌和两张官帽椅,傅梓交腿坐于椅上,略有些宽大的素色旗袍堪堪掩住膝盖,让她看上去平白长大了十岁。落地灯的黄光柔和温暖,在墙上投出她纤纤的影,像一阕南宋词。
见傅重云走进,她抬手指向另一张椅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晚凉新浴,少女乌发半干,松松束在耳边;翘起的足尖趿着一只紫灰色的缎面鞋子,愈发衬得肤色雪白。比起白天,此刻的她似乎柔和得多。
桌上摆着两只汝瓷杯子,杯身细长,釉色莹润如脂。杯中的茶汤冒着热气,茶包起起伏伏,淡淡桂花香气氤氲。
北地多洋槐茉莉,少见三秋桂子,这若有若无的香气牵动他潜匿已久的乡愁。
“你的样子很好看。”傅重云由衷道。
“衣服鞋都是安隐的。我不住在这里,这里没有我的衣服。”
“安大夫已经休息了?”。
“在佛堂。打坐。”她低首定定看着茶杯。
“平常一直如此?”白日此处横尸遍地,血流成河,难道这位女大夫见惯生死,真的能对此无动于衷。
“今天这里死了这么多人,她或许还会诵经超度,一夜不眠。”傅梓语调冷漠。
“你不信这些么?”
“不想信。”
“只是不想?”
“凡是她觉得对的事,我都不太想去做。”
傅重云笑笑,继而轻轻点头。他喝了一口茶,乌龙炭气略重,有些苦涩。
“是桂花酿乌龙?他问道。
“嗯。”
“在北方不太容易喝到。”
“安隐以前的病人送的。台湾带回乌龙茶,把自家摇下来的桂花加进去窨制,很费功夫。”
“是一份心意。”
傅梓也尝了一口茶,皱眉道:“你要来一点蜂蜜吗?”
“好啊。”
傅梓转身取了一罐花蜜,盈盈盛了一匙,探进他的杯中轻轻搅拌。这样看去她的睫毛很长,在一双瞳子里映出深深的影。
“这也是病人送的?”傅重云打趣道。
傅梓闻言一愣,旋而弯弯嘴角,微微颔首。
“看来医生是一个不错的职业。”
傅梓搁下茶匙,低眉向他道:“一直都没谢谢你,是你救了我。可能……还有安隐。”
“不问我为什么?”
“找一套说辞对你来说很容易,我无法判断真假。”
“所以你不信我?"
“所以我只能信你。"傅梓顿了一顿,抬眼望定他道,“你明白么?"
“我明白。”傅重云直视她的眼睛。
“很久以来我很想知道一些历史,只是苦于无从下手。而最近两天发生的事你也知道。我猜想它们之间恐怕有很深的关系。我在迷雾之中,不知道局势,没有方向更没有凭仗。你在这个时候出现,所以我只能赌一回,赌你不会害我。”
“如果你输了呢?”
“会死吧。”傅梓的目光没了刚才讲那段话的坚决,她低头盯着茶杯,语气说不上是疑问还是肯定。
“你真的想过‘死’是什么意思?”
“人有贪生的本能。你说除了这种本能之外,人还需要什么才让自己活下去?”
傅重云未料到傅梓会有此一个反问,只好道:“我总觉得大部分人活着只不过是因为恰好没有死掉。”
傅梓认真地点点头:“人要坚定地活在世间,必是有所愿景,有所期盼,有所羁绊。”
“这句话像是应该写在书上。”
“简单说,要坚决地活着,我们需要死不瞑目的事情。”
他看着傅梓认真的表情不禁失笑。
“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样一个人说这些话就像纸上谈兵,或者觉得我没有资格谈论一个‘死’字?”傅梓道。
“恰恰相反。你所思考的事情我从未想过。”
“可是你刚刚才说——”
“没错。我还活着,只不过是因为恰好没有死掉。”
傅梓愣了愣神。
“现在你身在局中,性命堪虞,所以刚才的决定对你来说很聪明。但是你想没想过,如果你的母亲真的给你留下了什么东西,你只要把它交出去,就可以回到从前平静的生活。”
“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他们。”
“为什么?”
“我既然想要知道过去,那就是我的筹码。”
“你知道你现在的这个样子像谁?”傅重云眯起眼睛看着她。
“谁?”
“你的那个好朋友,杜小若。”
“是么。”傅梓似乎并不奇怪。
“两个人在一起呆久了,会变得很像。”傅重云若有所思,意味深长。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监听我?”傅梓忽而问道。
“周四。你们去实验室,教室里没人。”
“你一直在听?”
“一直在听。”
“这样说来在你眼里我已经没有什么秘密。而我对你一无所知。”
“你可以问。”
“今天死掉的那些人——是你的同行么?”
“是。”
“也就是说,你是一个——杀手?”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轻。
傅重云笑容玩味:“信么?”
“为什么这么问?"
“这世上有一种人,认定所有自己不想相信的东西都是无稽之谈。”
“我相信自己的所见所识。不会‘不想相信’什么东西。”
“那么怕么?”
“怕。不过救了我的人总好过要杀我的人。”
“有道理。你看,现在我也是你‘以前的病人'了,没什么特别的东西送你,但是以后如果你看谁不顺眼……”
傅梓不由得笑了,仍问:“为什么要救我?”
“为了……找一件让自己死不瞑目的事情。”傅重云道。
傅梓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回答太过含混。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无意瞒你,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在心情平静,精力充沛的时候听。腾一天了,不如早休息。这里重要的地方都布了监控,你可以安心。”傅重云欠身,想要站起来。
“——等等。”傅梓按住了他,“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这件东西给你。那天放学的时候我被人拦住,这是那个人给我的电话号码。”傅梓将一张纸条搁在桌上。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傅重云拿起纸条看了看,又还给傅梓。
“一个老农民,白发苍苍,满面皱纹。”
“电话你打过?”
“没有。”
“暂时不要打。找我的人,见你的人,今天早上来的那群人,他们未必属于同一个势力,我们仍有查证的空间。”
“嗯。”傅梓点点头。
“还有,最近这几天你不会太安全。你在明处,他们在暗。走了第一拨,随时会来第二拨。”
“这样的状况……会结束么?”
“顺利的话很快就会结束。”
“那么安隐——”
“你才是靶子,没有人针对她。”
“那就好。谢谢你。”傅梓犹疑片刻,又道,“说谢谢是不是分量太轻?”
“但是信任的分量很重。”
或许是这个回答对她而言太过郑重,少女低下头去,一时无言。自从第一次见到傅梓,傅重云就没有将她和季澜混淆过一分一秒。季澜像是酿过甜酒的樱桃,鲜艳欲滴;她却像一颗坚硬的核桃,有青涩的桃仁。傅重云甚至奇怪,两张相同的面孔之后何以会是两颗如此迥异的灵魂。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这个女孩平生第一次开了枪,第一次见到遍地横陈的尸体,第一次开始面对随时随地的性命之虞。她却可以惊惧得坦坦荡荡,沉静得自然而然。傅重云见过太多常人一辈子也无法想象的现场,见过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在枪声和血光中面无人色,失去判断和思考的能力。因而他也知道,锦衣华服之下的灵魂或许正如它们的皮囊一样不堪一击。
此时,她与一个来路不明的杀手相对而坐,眼前是全然未知的虚空,身后是先人谜一般的过往。设身处地,他无法想象少女此刻的所思所想,便无法理解她的所作所为。他知道傅梓对自己的信任并不是由于天真,甚至极有可能是权衡再三的决定——然而这信任是如此清透明亮。
茶已凉。傅梓起身去矮几前烧开水,傅重云给谢定闲拨出一个电话。
“是我。”电话接通,傅重云道。话筒中传来人声纷繁,夹杂中南半岛的淫词秽语,迭声浪笑。傅重云一时后悔自己的少年时代一半在金三角度过,才将这不堪入耳的低语听得真真切切。
“你等会儿。”一阵脚步声,喧闹距离话筒渐渐远去。
“你这是在哪儿。”傅重云皱眉问道。
“曼德勒。”
“我问你在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电话那头的语气戏谑而暧昧,“烟花柳巷。”
“你小心闪着腰。”
“为了接你电话刚闪着一回。有什么事,说。”
“你几时回北京?我要见你。”
“什么事这么急。”
“见了再说。”
“你身边有人?”
“嗯。另外现在就要请你帮一个忙。”
“讲。”
“昨天你让小白给我的那单我不做。”
“怎么?你又不是新人,该知道这是行里的大忌。”
“我不做,别人也绝不能做。谁下的单子就把他做掉,越快越好。钱我出,人你请,要安排得像个意外。”
“你看上那个丫头了?”
“你就当是吧。”
“没这规矩。事儿我答应下,但你得告诉我这孩子什么来头。她爷爷都八十了,轮不到下一届□□。”
“见了再说,行不行?”
“给个时限。”
“明天。”
傅重云说出这两个字,静静等着对方的回应。这个要求苛刻而无理。短短一天之内,不要说在恰当的时机清清爽爽地干完一票,单要找到合适的人选接下这笔生意就已经难乎其难。但是他无法冒险,雇主给的最后时限正是明日,他不可能留着那个人的性命,让那个主儿再雇别人对杜小若下手。事到如今,他只好赌谢定闲比他所知道的更加手眼通天。
对方许久不曾回应,寂静之中话筒里只有沙沙的响声。末了,电话那头的人忽而一声长叹:“成吧。”
“谢谢。”
“随时等我电话。”
“好。”
傅重云挂了电话,发现傅梓正提着开水壶望着自己,目光复杂。“都听见了?”他道。
“嗯。”
“听见就听见吧。”
傅重云喝完这道茶才送傅梓去了卧室,转身在禅堂门口找到魂不守舍的林白升。
林白升低着头不去看他。
傅重云一阵好笑,故作茫然:“怎么了。”
“没什么。”林白升低声道。
“我没动杜小若。我不会动她。”
林白升又惊又喜:“为什么?”
“你不是不想她死么?”傅重云忍不住逗他,终于又道,“原因过一阵子再告诉你。”
林白升还想问什么,终究没有问。只是道:“师父,今晚咱们要守夜?"
“嗯。”
“我在老大夫的禅堂,您在小大夫的卧房?”
“没正形。”傅重云毫不客气地给了林白升一记爆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