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涉之河》拾得寒山

10、第九章 他终于验证

　　传素堂。

　　天色|欲曙，屋子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声音。突然的震动毫无悬念地吓了所有人一跳。

　　“还有人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林白升翻开傅梓的书包，拿出她的手机放到一旁。

　　孰料那震动锲而不舍。林白升默数到第七次，终于忍无可忍地按下了电源开关。

　　关掉手机，静默重新缓缓伸出它的触角，游走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窗帘之外，车声人声由弱而强，由缓而急。不觉中天光大亮。林白升把电脑搁到桌子上，活动活动全身的关节，又看看身边眼观鼻鼻观心的两个女人。

　　“好人难做。”他幽幽道。

　　傅梓睁开眼睛，冷冷瞧着他。

　　“我现在替你松绑，你会打死我么？”林白升说着，解开了捆住安隐的绳子。

　　“这个大夫慈悲为怀，不像会打死我。”他还是替傅梓松了绑。

　　傅梓不知林白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听他说下去。

　　“点子马上就到。抽屉里有枪。我知道你不会使——”林白升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他头也不转，扬手一枪，来人应声倒地。“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别用。”他补全剩下的半句话，人已闪到屋外。

　　走廊中的枪声顿时响成一片。

　　他曾经问过谢定闲：“跛了怎么干活？”得到的回答是：“就当你生来如此。”

　　这是他第一次实践这句话。

　　前一日傅重云问他：“如果那些人真的到了这里，而我恰好没回来。你顶得住么？”

　　他说：“能。”

　　这条长廊上至少还有两个人，而那个屋子里只有两个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他不能让这两人走进那里。倚在楼梯转角举枪而待的感觉就像黑暗中一场摸不到棋盘的对弈。

　　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刚才骤雨般的枪声从未存在。

　　锐器破空的声音一闪而过，紧接着是尸体倒地的闷响。林白升猛然转身，只觉肩头钝痛，但见刀光一片明如霜雪——枪声逐至，刀呛啷一声落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眼前是一个少女，左手提着轻弩，右手虎口震裂。少女一双杏眼微挑，漆黑的眸子里淬出火光。

　　——这样说来，刚刚那枪是打在少女的刀刃之上。有人救了他。可是开枪的人呢？

　　不及林白升想下去，少女已然将弩机举了起来。

　　“等等！”林白升指着她身后那具尸体，“那个人是你杀的？”

　　“怎么？”

　　“我是自己人。”

　　枪声又起，那是傅梓和安隐的房间所在的方向！

　　林白升赶至之时但见走廊上新尸横陈，一具尸体身上有三个弹孔，另一具则只有一个。

　　尸体一旁，傅重云一手提枪，另一手捂着肋侧，鲜血从手指的缝隙中汩汩流下。

　　屋内，傅梓双手持枪，枪口还冒着烟。

　　“你这个——”林白升正要开骂，傅重云拍了拍他的肩，指着三个弹孔的道：“她就是打偏了点。”

　　“你以前摸过枪？准头不错。”傅重云不理会林白升的填膺义愤，问傅梓道。——大部分第一次摸枪就能命中目标的情况都出现在电影里。

　　“摸过。我教的。”林白升方才遇到的少女缓步走到他们中间，四周打量，又道：“跑了一个。不过我伤了他的腰。”

　　“杜小若！你怎么在这儿！”傅梓惊叫。

　　“你是杜小若？！”林白升一脸震惊，“早上不停打进来电话的那个？”

　　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并不麻烦。杜小若知道傅梓习惯早起，故而清早给她打电话并不会觉得不妥。岂料电话连响七遍都无人接听，最后又被手动挂断。这样的情况她们相识五年从未有过，杜小若不由得心里打鼓。她紧接着打了安隐的电话和传素堂的座机——通通无人响应。事出反常必有妖，直觉告诉她事有不妙，理智却认为自己很有可能在草木皆兵。最终她还是决定坐最早的一班飞机赶了回来，带好防备万一的东西潜入传素堂。她已经准备好因为小题大做被傅梓嘲笑一场，却在靠近院子的时候听到了枪声——枪声通常会淹没在城市噪音里，只有对听惯枪声的人来说才会例外。

　　“是我绑了安大夫，又拍下照片传给你；或许你没有注意到，你出学校之后上的那辆出租车，司机也是我。”傅重云淡淡向傅梓解释。

　　“为什么？”

　　“如果你昨天回到自己的住处，此刻你已经是个死人。你似乎很值钱，他们一共有五个。”

　　“我凭什么信你？”

　　“你有理由不信。”

　　这不是傅重云第一次看到她的目光。他想起陈萧给他的照片和教室门边的班级合影，被定格的瞬间柔和淡漠，些许明媚。然而就在前一天，她被绑在椅子上，面对枪口，虽有本能的惧意，却难掩倨傲乃至于轻蔑的神情。此时她的一双眼睛像是一柄柳叶刀，直欲将他剖开来看。划开皮肤，拨开筋膜，挑出内脏，一气呵成。

　　“不过你该知道，如果我想对你做什么，那也很容易。”傅重云继续道，“况且似乎有人提醒过你，要想保住性命，就要怎么做。”

　　“原来你跟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傅梓冷笑。

　　“不。我只是在提醒你，你如何轻视了一个警告，而这个警告又如何险些置你于死地。当然，还有你的亲人。”傅重云看了一眼安隐。此时安隐竟然站在窗边，背对众人。仿佛这屋子里的一切与她无关。

　　“那你凭什么救我。”

　　“并非一无所图，然而绝无恶意。当然，你依旧有许多理由不相信。”傅重云看着少女的面孔。或许是职业原因，他对人相貌的记忆优于常人。当傅梓站在他的眼前的时候，他终于验证傅梓与季澜的相貌绝非单纯的相似，而是精确的相同。天下相像之人很多，相同却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