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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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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一晃就过去了。殷崇在寺里继续着犯错被罚犯错被罚的日子,戒嗔自然是和他一样。不知不觉就这样过了四年。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说长吧,但是又能清晰地记住刚来时候的样子;说短吧,曾经的半大孩子都已经长成了身姿挺拔的少年。
往日被师父们罚的时候,殷崇心里恨死了他们,不停地诅咒着再也不要见到他们。而等真要离开了,殷崇又觉得很不舍。他看无心师父的脸也觉得可爱了好多。他舍不得脱下那身洗的发白的僧衣,也舍不得戴了好久的佛珠,这样依依不舍的心情很不像他的作风。殷崇很纠结,于是将准备抱着他哭的戒嗔结实揍了顿。打过之后心情舒畅了不少,想这才对嘛,不就是分别吗,干嘛唧唧歪歪的。
于是就这样,殷崇在他十六岁的时候,终于还俗了。回到别了四年的家,发现什么都变了,他爹一如既往的贪财好色,他娘一如既往的美丽,街南的妓院一如既往的红火,就连看着他长大的奶爹都一如既往的健壮。但仔细一看又发现什么都变了。他爹又多了好几房小妾,居住的宅子扩大了一倍,往日的玩伴一个个都变了。
又是一年杨柳依依,春风渡过这个与世无争却又多姿多彩的小小和亭县,染绿了垂柳,扰乱了春波。隔壁赵家的小女儿嫁人了,夫家是个富商;刘员外家的大公子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媳妇;马家镖局的傻小子被高家小姐的绣球砸中,稀里糊涂地抱得美人归。这一年各家各户喜事连连。然而最大的喜事要数刘知县落马事件。就在不久前,这位刘知县被查出贪赃枉法,被圣上抄了家,而后指派了新科状元来这里继任知县。据说这位新知县姓宋,老家也是和亭县,本来是要指给公主做驸马的,哪知宋知县宁愿抗旨也不愿做驸马,只愿回到自己的家乡做一小小知县足矣。皇上爱才,百般无奈下允了他。宋知县当夜收拾行装,辞别父母,连夜开始赶路,不出几日便能到和亭县。衙门里早就做好了准备为这位新老爷接风洗尘。老百姓也翘首以盼,想看看这位新老爷是什么模样。
这些事殷崇却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的,他每日与朋友饮酒作乐,过得好不开心。
在佛门里修行了几年,殷崇变化很多。他从当日那个仗势欺人的小混蛋,变成了如今这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好人。街坊邻居对他口碑越发的好起来,甚至不少人家敢上门来,想将女儿嫁给他,不过都被殷崇一一回绝了。他自由惯了,平日里的爱好就是喝喝小酒,逛逛青楼,突然多了一个女人管着自己,那如何受的了。他爹娘知道他心性未收,也不勉强他。
这日殷崇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在醉仙楼喝酒,不期然遇见了自己的死对头韩公子。这位韩公子也不是一个好东西,仗着家里有几个钱经常做些强强民女的事。有一次他在大街上调戏一个小娘子被殷崇撞见,殷崇二话不说将他揍得半死不活。殷家在这里也算是大户人家,和韩家不相上下,因此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是私底下韩公子却和殷崇成了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原来今日韩公子也在这家酒楼吃饭,好巧不巧的还是邻桌。韩公子一见着殷崇,就像猫见了老鼠一般,屁颠儿屁颠儿地走过来,装模做样地说道:“哟!这不是殷公子吗?这么巧你也在这里?”
殷崇对着韩公子一点好感也没有,属于一见着他就想抽他的类型,因此也没什么好脸色。
“哼!你过来做什么!没得坏了也吃饭的胃口。”
听了这话韩公子也不气,继续道:“火气不小。韩某今日可没做什么另你生气的事啊。”
殷崇皱起眉头,看着韩公子虚伪的嘴脸,不耐烦地道:“有事儿?没事可以滚了!”
“自然是有事。”韩公子也不要多言,啪啪的拍了两下手,只见对面桌子上一个生的好生魁梧的壮汉起身往这边走来。韩公子指着这个壮汉,掩饰不住嚣张的道:“这位是金刀帮的大弟子金元宝,早就听说殷公子曾在云隐寺练的一身好功夫,不知道与这位元宝兄一比谁高谁低啊。”
殷崇冷哼一声,看也不看那大汉。
“你这意思,是在向我挑衅了?”
“韩某不敢,只不过是这位金大爷想要同你切磋切磋。就是不知道殷公子怕不怕,敢不敢。”
同殷崇要好的兄弟忍不住,想要骂人,被殷崇拦住了。
“怕不怕?我只怕等下你那金元宝哭着求我饶了他!”
“小子!你好大的口气!”金元宝一听这话,怒气冲冲地吼了句。
“口气大不大,凭的是真本事!”话刚说完,只见一个酒杯朝金元宝飞去,正正打在他眼睛上。金元宝哎呦一声惨叫,殷崇身姿灵敏的一个转身越到窗户边上,道:“这里人多,别吵了人家吃饭喝酒,咱到街上去打。”说着纵身一跃就跳了下去。紧跟着,金元宝也不甘示弱的从窗户跳了下去。其余众人都是文弱书生,赶紧的从楼梯下来。刚出酒楼大门,就见两人已经打得难舍难分。周围围了好些看热闹的人,不停地叫好。
那金元宝武功也算了得,招招狠毒。殷崇也不是吃素的,他在云隐寺其他的没学到,就一身武功学的不错。加之云隐寺里的武功,乃是光明正大的正派武学,和金刀帮这种二三流的教派武功比当然要高那么一层,渐渐地,殷崇就占了上风。金元宝节节败退,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他刚才见殷崇身板瘦弱,一副书生的模样,以为是个好欺负的。没想到一交手却发现此人这等厉害。
殷崇打着打着,见金元宝有点支持不住,就加快了攻势,终于寻了个空隙,一巴掌把魁梧的金元宝拍倒在地。对着这些人殷崇可没有什么点到为止的自觉,将金元宝拍在地上后,又马上跨身坐了上去,挥舞着拳头,狠狠地往金元宝身上打去。
殷崇打得正欢,突然远处飞来一颗石子啪的一声打在殷崇身上,这石子虽小,力道却大,殷崇硬生生被这股力道震开。
金元宝得了空,屁股尿流的滚了。殷崇从地上站起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口,怒道:“是哪个不长眼的龟儿子,敢暗算你爷爷!给老子出来!”
人群让开一条道,一对骑着马的人缓缓走来。为首的是个少年,身着宝蓝绸衣,衬得面白如玉,眉目如画。少年身姿挺拔,极其地风流俊俏,周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上,走到殷崇面前,低头看他,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将殷崇打量了个便,方勾唇一笑,道:“是你。”
殷崇也打量着少年,那并不是他熟识的面容,皱眉道:“你认得爷?”
少年隐了笑,神色复杂,“不记得我了?”
“爷爷凭哪点要认得你?刚才就是你暗算爷爷吧!哼!兔崽子,有本事和爷单挑!”
少年笑了笑,眼神却冰冷,喊了句:“来人,将这人拿下。”话音刚落,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就从后面跑上来将殷崇围住,三两下将他擒下。殷崇暗道糟糕,那少年身手不凡,这几个家丁也不是省油的灯,没想到他殷崇居然载到一个小白脸手上。
“你凭什么抓我!”
少年歪了歪头,道:“凭我是和亭县的县令。你当街斗殴,欺凌弱小,又辱骂朝廷命官,这份罪,等你去了衙门我再同你慢慢算。”说完,少年俯下身,用极轻柔的声音道:“殷崇,你不记得我,我却是一直记得你。你的脾气还是没变,在云隐寺待了那么些年,怎么没让你学好一点?”说着,魅惑一笑,无尽的风流婉转,颠倒众生。
这番话,到让殷崇记起来了。
宋言之!宋言之!居然会是宋言之!
“宋言之!你给我滚出来!”在回过神来,殷崇已经被关在牢里了。他拼命的踹着门大喊大叫,却没人理他。等他终于踢累了也喊累了,才安静下来,翻身躺在地上,一边喘着气一边想。
宋言之的变化之大,让他一时都没认出来。不过任谁也想不到往日女里女气的病弱小子会成为今天这般英俊挺拔的少年。完全像变了个人,模样还是俊美不凡的,却没了一丝女气,尤其是那一身气势和身手,殷崇觉得自己活见鬼了。
当年的愤怒随着年岁的增长早已经消失的干净。说到底,那不过是儿时的恩怨,如今想来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如果没有发生今天这事,他见了宋言之说不定还能心平气和的说上两句话,虽没了往日兄弟间的亲厚,却也可以做到君子之交。
可是偏偏就发生了这事!!这让殷崇不禁又翻起了老账。果真这宋言之小时候不是好人,长大了也坏的透透的。竟然仗着县令的身份将他关进牢里,还污蔑他欺凌弱小,谁不知道他殷崇是最行侠仗义的?
果然,果然是不可原谅!
殷崇这边愤愤的想着,那边,他得到消息的爹已经心急火燎的赶到了衙门。
将殷崇关起来之后,宋言之随即处理新上任的琐事,等一切事宜处理妥当后才听见护卫说殷员外求见。宋言之现在还不想见他,就让护卫将他带到后院的厅堂候着,独自走回房间。进了屋,坐好,倒上一杯下人新沏好的茶,慢慢品着。
殷崇愤怒的脸庞仿佛还在眼前。宋言之想,他果然没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藏不住心事,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小白兔,发起怒来又像头小老虎,永远那么生机勃勃,像一颗太阳,不经意地就温暖了他的心。
宋言之食指轻抚着唇,他没想到多年以后与他重逢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想了一下又轻笑,但这似乎又是最好的相遇方式。
独自一人想了会儿,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去后院见殷员外。
殷员外早在这里等了许久。初一听自己的儿子被抓了,一边怨他不争气,一边又担心的跟什么似的,这一见宋言之来了,便忙不迭的跪下去,恭恭敬敬地道:“草民参见大人。”
宋言之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笑的一派谦和:“伯父这是做什么。您是我的长辈,不必像我行此大礼。快请坐。”说着便要扶他入座,这殷员外哪敢啊,苍白着一张圆润的脸,泪眼婆娑地哀道:“草民不敢啊大人!求求大人放了我家不孝子吧!!草民一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不图大富大贵,只求这唯一的儿子能平安到老!!!这可是殷家唯一的血脉啊!!求大人看在草民年迈体弱的份上,饶了他,就让草民的命去抵他的命吧。。。。。。!”
宋言之一言不发的等他说完,末了才道:“伯父严重了,以我与殷崇的交情,怎会真的对他怎样呢?抓他也是因为迫不得已。来,您坐下,我们慢慢谈。”
殷员外一听是这样,喜不自胜,忙擦了眼泪坐下。他和宋员外向来不对盘,对他这个儿子却是有了点点欢喜。
“大人…….大人说的是真的?”他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
“伯父不必拘礼,叫我名字即可。”宋言之命下人送来茶,道:“殷崇与我既是同乡又是同学,更是多年的朋友,我对他,自然是维护的。”说着,谈了口气,有点为难的道:“然而虽说是这样,到底他是真犯了错,我还是得稍作惩戒,以儆效尤。”
殷员外见他这么客气,心里高兴,听见只是惩戒一下心里更高兴。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从小被自己惯坏了,现在想管也是力不从心,正好有人能好好地教训一下,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那我就斗胆叫你一声世侄。你这般一说,我真是感激不尽,你只管教训,不必客气。“
“伯父理解就好。不过,有件事我说了您别介意。”
“哪儿会哪儿会,你尽管说。”
“我是想着,他年岁也不小了,成天这样游手好闲怕也不好。“
“唉,养不教,父之过,这都怪我教导无方啊!!我何曾不想他能有一番作为,只是他一不爱读书,二不愿经商,出了拳脚上的功夫没其他本事,又能做什么呢?”
一说到宝贝儿子,殷员外也是挺无奈,满肚子的怨言一不小心就抖了出来。一说完又觉不妥,怕这新县令听了烦,于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眼色。没想到宋言之非但没露出不耐的神色,相反还相当高兴,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向殷员外道:“这可真是巧了,我这里正好缺捕头。我看殷崇身手了得,当捕头绰绰有余,只是,怕委屈了他。”
殷员外当然没有觉得委屈。这是天上掉馅儿饼的事,他就跟捡了金元宝一般开心。这当捕快啊,虽说官职不高,却也是正正经经的朝廷命官,总比他现在这样无所事事好,好歹有人能管着他。殷员外是越想越开心,忙到:“怎会委屈!你这般帮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宋言之浅笑:“他的脾气我是明白的,他无拘无束惯了,只怕不愿在我这里拘着。”
“他敢!”殷员外瞪了一眼,看向宋言之又换了副笑眯眯的表情:“你这样为他着想,他要是敢不来,我打也把他打来!”
宋言之目的达成,心里颇为高兴,又同殷员外寒暄了几句,便送他出了衙门,并承诺明日一早就将殷崇放出来。
送走殷员外,宋言之跺步来到牢房。看见外间的守卫便问:“他如何了?”
护卫答:“刚用了饭,现在怕是已经睡了。才关进来的时候闹了好大一阵子,现在倒是安静了。”
宋言之点点头,毫不掩饰心中欢乐的朝关着殷崇的牢房走去。
殷崇其实也没真的睡,只是躺着休息一会儿。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宋言之的声音,忙坐了起来。
宋言之一进来就瞧见殷崇恶狠狠的目光,不觉好笑,他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在他看来有多诱人。
“宋言之!你终于敢来了!缩头乌龟当够了吧!”
宋言之也不生气,站在牢门外与他对视,轻声说:“这下,你终于记起我是谁了。”
殷崇哼哼两声,噘着嘴,自以为非常酷的说:“当然记得!像你这般可恶的人我殷崇还没有幸认识第二个!”
“好好好,”宋言之拊掌一笑,“能被你记起,也算是我的幸运了。”
殷崇不去管它笑的欠抽的脸,恶声恶气的问道:“说吧,你想怎样?”
宋言之认真的看着他,“你瘦了不少。”
“什么时候放我走?”
“模样倒是没怎么变。”
殷崇受不了了,一个起身扑到门前,趴在门上冲宋言之吼道:“老子在跟你说话,少装傻充愣!快点放了我!”
“放你走?呵呵。”宋言之掩着嘴,笑了。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好,我放你走。”
殷崇没料到他如此好说话,正惊讶着,又听他说道:“你乖乖认个错,我现在就放你走。”
“呸!做你奶奶的春秋大梦!”殷崇朝着宋言之就唾了一口。宋言之脸色马上变得铁青,但马上又缓和下来。他用袖口拭去脸上的唾液,道:“这么不听话,那么,我就只能明早再放你了。”说着便转身要走,刚走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背对着殷崇道:“殷崇,今天你不知道我为何会生气,当年你也不明白我为何会出卖你。许多时候,你真是,笨的想让人……”
想让人?想让人做什么?宋言之也不知道,他默叹了口气,留下一句没说完的话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