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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合 这个时候, ...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夭夭醒了过来,她累得很,看了一眼头顶发出白光的太阳,又满意地睡去。等她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悬在西边了。她微微曲了曲手指,还好,手还在,随着她的动作,指间有很温暖的颗粒流下。她抓了一把,然后抬起手放到眼前——是沙子,白色的沙子顺着手指缝隙漏过,在阳光中泛出忽闪忽闪的银光。夭夭懒怠起身,她觉得幸福得很,活着真好。她转了个身,发现自己躺在无边无际的沙地上,嗯,是沙漠。她不管那么多,只想好好睡一觉。但突然,她似乎记起了什么:嘉鹿呢?一想起这个,夭夭刷一下直起身来,怎么?我还记得我自己!夭夭一阵激动:那么,我就还在维界,只是不知道这是维界的哪个部分——估计不是在鸣川了,她薄弱的地理知识告诉她,鸣川绝没有这样广袤的沙漠。夭夭挣扎着想站起身来,以方便确定方位。
      但是一抬头,她的腿就软了下来。她一跤坐倒,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服装。她明明记得,当时自己是穿着湖色绫袷衬衣的,但现在,她却穿着一袭青衣。她仔细看上两眼,暗暗叫苦,这不正是佛堂仕女图中的那个青衣小鬟嘛!虽然当时夭夭的眼光被蒲团上的红衣女子所吸引,却也记得那小鬟正是穿着这样的青绸衣裙,连上面的石榴蝴蝶花也是一样的。夭夭忙用手去摸自己的头发,坏了,果然是那丫鬟的反绾髻!她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被太阳照射一天的沙地有些灼热。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用手去衣服里一摸,摸出了一个漆木小盒,夭夭怒上心来,一把将那盒子远远抛去,盒子里散出十几张册页——正是夭夭当时赞“好”的花鸟册页。看得出来,嘉鹿是细细按照原作模仿了的。夭夭心道:“要你装好心!却怎把我抛到了这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一阵悲哀袭上心来。她坐在沙地里呜呜哭了起来。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阵阵热风把捂暖了的沙子吹到她脸上。夭夭拿左手去揉眼睛,却突然看到手心上的图案。她摊开手,那正是一朵蓝色的莲花,只是此刻那莲花不是长在手上,却像是画在上面。夭夭又看右手,那上面却没有蓝莲。夭夭想,除了浅草姑姑和阿离哥,应该没有人知道这朵莲花,那就不太可能是嘉鹿画的。只是以前明明是读灵的技艺之花,这会儿怎么就成了装饰的纹身了呢?夭夭一想,更是生气,于是嚎啕大哭起来——反正这儿一个人也没有,也没有什么难为情的。
      哭累了,她总算振作起来。她尝试理清头绪:根据自己穿的衣服、带的册页来看,自己应该是被嘉鹿送到尘世了;而且那变化了的蓝莲也证明自己不在维界。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她的记忆没有失落一星半点——估计不会是嘉鹿按照原始记忆重塑了全部——想来他也没有那个本事!不过,奇怪的是,嘉鹿怎么把自己送到这儿来了,他明明说要送去萧国太子那边……而且,自己怎么被画成了丫鬟,不应该是那红衣女子嘛!怎么看,那红衣都更喜庆些,更适合新娘子——也不知道是嘉鹿怀了私心,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突然,夭夭咧嘴笑了,这样也好,看来我不用做新娘啦!而且我记得一切,可以自己去玄阳玩,那时,我爱找谁玩就找谁玩。夭夭微微一笑,其实她知道,她想找的,不就只一个“他”嘛。只是不知道父皇他们怎么样了,如果发现她不见了,不知道该怎么着急呢!
      夭夭又翻检起自己的随身物品,除了那册页小盒,小气鬼嘉鹿居然什么也没给她留下。那册页,夭夭是必定不要了的。只是现在该何去何从?偌大一个沙漠,——别说玄阳,想走出这里都很艰难。夭夭烦恼起来,她托着腮坐在地上。那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地平线下,地面的温度也慢慢冷了下来。
      过得一盏茶的功夫,夭夭就觉得冷了,那薄薄的青绸衣裙根本不顶用,风一吹,手脚都哆嗦起来。她看着漫天的繁星,找星星最多的方向走去。她的想法倒也简单,找一个方向走,总是能走出去的。而且,活动活动手脚,也不会那么冷。
      夭夭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在太阳又一次出现时,她的脚烙出了水泡——昨天晚上,她迷迷糊糊中掉了一只鞋。她抬头看看那高悬的太阳,找一个沙丘坐下了。她用手揉着脚踝,实在走不动了,而且看来白天也不适合行走。夭夭觉得又累又困,更可怕的是饥渴难耐。她想,如果自己还是维界人该有多好,那时这尘世的毒日头就照不到自己了;或者,自己当时不是称赞册页,而是称赞冰镇梅汁就好了,也许,嘉鹿会画这东西给我。夭夭咽了咽唾沫,觉得嗓子都要冒出烟来。
      夭夭很盼望这时有个人出现在她面前,嗯,最好再带一个骆驼。如果这是在鸣川周围,她觉得最有指望的就是遇到萧国使团了。虽然太子娶不到自己这“楼诺公主,”救她一救估计还是肯的罢。夭夭叹了口气。她计算着日子,自己清醒的时间已经过去两日一夜了,只是不知自己之前昏迷了多久。这会儿,萧国使团应该已从鸣川回程了吧,这会儿可能正走在沙漠中。夭夭想。
      这样想着想着,她便靠在沙丘上沉沉睡去了……她好像听到悠扬婉转的笛声划过苍凉大漠的夜空,就像雪中旖旎的梅花,千朵万朵交杂洒落。然后,她好似嗅到了江南潮湿的雨气,沙漠上干燥的白草长出了嫩绿的芽苞,有着梅子的酸甜香气。夭夭心里一动,觉得柔软得很。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她熟睡着,却作了个好梦。
      露水打湿了她的裙衫,夭夭被冻醒了,她有点懊丧,怔怔看着天空中的点点繁星。忽然,她隐隐约约听到了梦里的笛声,那声音被风远远送来,把她的心都熨软了。夭夭激动得颤抖起来。没错,就是那笛声!那声音有着摄人心魄的哀愁缱绻。她支撑着站起来,朝那个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不要停下来,请您千万不要停下来……夭夭在心里祈求,只希望那曲子持久绵长,永不停歇。她多么害怕那声音会戛然而止,把自己留在这一片孤独之中。是啊,只要那若隐若现的声音还在,她就觉得一切有了依靠,什么也不必害怕。
      她走啊走,另一只鞋子好像也掉了——嘉鹿根本没好好画,那绣鞋根本就不合脚。但夭夭什么也不觉得,她好像又变回了维界的人,以灵的身份在月夜中穿行,周围的一切都隐去、成为了背景,只因为心受到了牵引,她得到了无穷的力量。
      她看到他了。他,正是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身影——那风姿卓绝、飘然若仙的身影。即使那个俊秀少年变成了眼前长身玉立的男子,夭夭也能一眼认出。梦里,他总是从灯火深处向她缓缓走来,递上一盏金色的花灯,刮一刮她的鼻尖,然后微微一笑。现在的他,则倚着一匹俊瘦的马,轻裘缓带,留下一个修长挺拔的侧影。风猎猎地吹着,把他的笛声从唇边远远送出。夭夭就站在那个沙包上,任笛声与夜风把自己包裹起来。她一动不动,对远处立着的数十个帐篷视若无睹。这个时候,天地间的一切都于她无涉,她就那么静静看着、听着,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她与他。
      他微微侧过身来了,双目斜飞,视线正朝这个方向投射过来。夭夭突然觉得目眩,好似力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脚是站不住了的。夭夭觉得自己仰天摔倒了,不过却没有坠到地上。迷迷糊糊中,有一只温柔的手搂住了她的肩,身体一歪,靠到一个宽阔而结实的所在。然后她感觉双腿被平平抱了起来,有暖暖的气息扑到自己的脸上。夭夭想睁开眼睛,但模糊的视线里,只觉得有一个男人正打量着自己,她马上闭紧眼睛,睫毛颤抖得厉害……她安下心来,有一点害羞,又有一点欣喜……她的身体蜷曲在他的臂弯里,只觉得到了一个很安全很安全的地方。然后,她便安心睡去了……
      再一次醒来时,夭夭发现她躺在一个帐篷里,身上盖着一条羊毛毡子。她爬起来,身上各处都酸痛得很。她拍了拍脑袋,是了,自己当时在听延钦吹笛来着。后来是他把自己带到这儿来的?想到这里,夭夭羞得很,把头埋到了毡子里面
      帐篷帘子掀起了一个角,一个丫鬟捧着一盆水进来了。夭夭赶忙装睡。那丫头替夭夭擦了把脸,然后坐在床边开始忙起针线活来。夭夭偷眼瞥去,那丫头白白净净,看上去很是可亲。于是她“嗯”一声,假装刚刚醒来。那丫头很高兴,放下手中的活计就要去叫人。
      夭夭一把拉住她的手问:“这位姐姐,我可是在萧国六皇子这儿?”
      那丫头却笑了:“六皇子倒的确在这儿,只是按规矩,这儿是太子殿下做主。”
      夭夭点点头,这就对了,看来自己果然是到了萧国迎亲使团里,只是幸运地很,这次延钦也来了。夭夭招手请那丫头坐过来,道:“好姐姐,我怎么会在这儿?”
      那丫头笑吟吟地说:“姑娘快别叫我姐姐,奴婢当不起。我叫南筌,太子差了我来照顾您。听说,您前两天昏倒在我们帐篷外面,太子妃说您是楼诺来的,所以太子把您留下了。”
      夭夭打了个激灵,若说太子妃,自己可不该是太子妃嘛!那么现在——“你们去过楼诺了?接到太子妃了?”
      南筌道:“是啊,五天前我们就回程了,听说太子妃可美呢!”南筌看着夭夭的银发,似乎很是羡慕。她顿了顿说:“我们太子妃和姑娘您,都有银光闪闪的头发呢!”
      夭夭心里打了个突,谁会是太子妃呢?她挣扎着想起身,却被南筌按到了床上:“太子吩咐了,不吃完太医的八帖药,不让姑娘乱走。”
      “我想去看看太子妃。”
      南筌道:“太子妃也想着姑娘您呢,今天早上就问了奴婢好几次。只是,这会儿太子在她帐里,想来不太方便。等过段时间,奴婢给您去回。”
      南筌从床边的一个箱子里翻找了一会,拿出一套宝蓝色裙装,道:“姑娘先换衣服吧。”
      夭夭点点头,让南筌先出帐去。她坐在床上暗自出神。这太子妃看来是熟识的人,一定得搞清楚她是谁。她站起来换衣服,比起原先的青衫,这衣服看起来顺眼不少。
      夭夭倾近床头的水盆,拿手去拢耳边的头发。忽然,她被眼前的画面惊到了——这几天她总是遇到奇怪的事,但这一件,却让她心里一紧。她连忙奔到梳妆镜前,再次确认之下,只有顿足叫屈的份儿。她发现此时额头上什么也没有。对于别人来说,自然是什么也没有的,但她是维界泽族的帝姬,七瓣水莲是她的盖章,也正是有了这个印章,她才能把类似躯体的影子订到自己的灵上。但现在盖章不见了,这意味着什么呢?自己的影子是真替代了灵,变成身体了吗?夭夭脑海里盘旋着父皇的话:“也许事实比你想的更复杂更可怕。”现在她可是领教了,这莫名其妙的盖章可不是个祸害嘛!是莲花还是火焰尚不明确,现在干脆变没了!这可怎么是好?夭夭冷不丁地记起父皇的另一句话来:“记住,无论在哪里,一定记得画上这七瓣莲花。”夭夭心急火燎地在梳妆匣子里翻找起来,她拿眉笔去画莲瓣,却画出一朵乌云来。夭夭叹了口气,心道:“父皇啊父皇,您可给夭夭出了难题了,夭夭没学过作画呀。”
      她拿水洗了之后,看着镜子出神,最后,她总算从匣子里找到一些花状金钿。她挑出一片莲花状的云母片,仔细地贴到自己额头,同时安慰自己道:“夭夭画技不佳,只能用寿阳公主的梅花妆遮一遮丑了。”
      身后“噗嗤”一声笑声,差点把夭夭吓到。只听南筌道:“姑娘,您长得可俊了!加上这妆饰,简直要把太子妃比下去了——”南筌突然觉得这么说不妥,连忙刹住话头。
      夭夭道:“南筌姐姐,你就叫我夭夭吧,白夭夭。”
      南筌“咦”地一声:“太子妃也姓白呢!”
      夭夭连忙说:“我们楼诺一族倒有一半姓白——对了,我昏睡时,有谁见过我?当然,太子妃肯定是见过我了……”无论大家是否注意到,夭夭都想知道有多少人知道自己额头的秘密。
      南筌道:“其实啊,太子妃没见过您,只是一听说你长着银发,就求着太子留您下来,之后一直不得空儿看您。您到这儿后,就只有我照顾白姑娘您了。连太医都只是在帘外把了把脉。不过……”
      “不过什么?”
      “来这儿之前就不知道了,不过,太子对您很上心呢!”南筌不怀好意地笑了。
      “坏丫头,想来太子是想讨好太子妃吧。”夭夭这么说着,心里却一动——既然是延钦送自己来的,想必是他拜托太子照顾自己。这么一想,夭夭便高兴起来,她按捺住心里的喜悦,闲闲地说:“这几天六皇子在干些什么?我想去谢谢他。”
      南筌在心里嘀咕,这姑娘可奇怪得很,不谢太子,谢六皇子干啥?虽则这般想着,她还是回答道:“六皇子就在帐篷里看看书吹吹笛什么的。他不怎么出去。”
      夭夭点点头:“那我们看看他去!”一边儿又顺手在发髻上插了一根镂空松鼠簪。
      南筌没来得及拦着,夭夭已经掀帘出去了。外面的天看起来红彤彤的,风一吹,有黄沙在天地交接处晕出朦胧的一片,真好。夭夭伸了个懒腰,大踏步想往前走。
      南筌在后面叫:“白姑娘,您可不认得路啊!这帐篷里几乎都是男人!”
      夭夭涨红了脸,也是,自己还真不认路。旁边,有三五个卫兵看到了这幕,都哈哈大笑起来。
      夭夭跟在南筌后面一声儿也不敢出。南筌一一指给夭夭看那些帐篷:最大的那个金色帐篷是太子的;红色的带银络的帐篷是太子妃的,因为还没完婚,所以暂时分开住;白色的那个是六皇子的,这次作为迎婚使,所以也跟了来;再后面那一排,就是太子的亲兵……夭夭一一点头记住。
      她们来到那个白色帐篷外面,南筌先通报了一声,便有一个小兵进去了。夭夭垂头站着,心里忐忑得很,虽然自己好几次远远地见过他,他却从不曾知道有一个自己暗恋着他。真面对面见到了,该说些什么呢?
      有一个人掀帐出来,他侧一侧身子,却是一愣。夭夭不言语,心里却吃惊得很,那人脸上有一道极大的刀疤,可以想见他经历过极其惨烈的战斗。那人缓缓地说:“六皇子请姑娘进去。”南筌朝夭夭点点头,那人便径自去了。夭夭恍惚间看到那人腰间的黛色流苏一闪,咦,是他!
      夭夭怔怔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问南筌:“那人是谁?”
      南筌“哦”了一声:“是六皇子身边的老人了,叫乔怀安,现在是六王府中的总管。”
      夭夭若有所思:“这人就是浅草姑姑的心上人了,只是,看起来却有些可怕,嗯,等找个机会问问他,看他记不记得浅草姑姑。”
      夭夭进了帐子,迎面是一股淡淡的墨水香味,是上好的徽墨。她捏着裙角的手里全是汗,抬头偷偷看去,一个翩然俊雅的男子正从桌几后微笑看她。
      他的声音暖暖的:“听说姑娘醒了,身子可好?”
      夭夭“嗯”了一身,拿眼去觑桌上的字。她装作漫不经心地说:“六皇子的墨不错,练得是哪一家的法书碑帖?”同时,往前蹭了一大步。
      延钦的目光中满是欣喜:“姑娘倒识货,廷圭墨千金难求,只是我的字,就配不上这墨了,不过是胡写的。”
      夭夭扬头去看:“六皇子过谦了,我看你这魏碑练得不错。”
      延钦微微笑了:“不过是打发时间。只是姑娘来我这儿……”
      夭夭躬身福了一福:“也没什么,那一日亏得六皇子收留我,所以想当面谢谢您。”
      “姑娘客气了。这事可与我无关,要谢应该谢五哥和五嫂,不过,姑娘怎么会昏倒在沙漠里?姑娘和五嫂是?”
      夭夭想,我该怎么说呢?连太子妃是谁,她都不清楚呢。但鬼迷心窍地,她一通胡说:“太子妃是我们楼诺大君的女儿,我父亲是大君的部下,所以我和公主是打小的好朋友。公主出嫁,父亲不许我跟着,我就偷偷骑马跟来道别,却走迷了道儿。”夭夭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蠢,这种谎话一戳就破,但现在也顾不得了。只见延钦脸色如常,似乎一点儿也没怀疑。
      延钦轻声说:“这样似乎不妥,不知姑娘是否和我五哥说过?”
      夭夭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现在我们离楼诺有些远了,不过我们会找人送姑娘回去。”
      夭夭连忙道:“不用了,我留了信给父亲,我想去玄阳玩一阵再回去。你看我父亲没来找我,就是默许了!”
      延钦微微皱了皱眉,似乎颇为难:“那等我和五哥商量了再说。”
      没等他说完,就有一个爽朗的声音远远传来:“有什么要和我商量?”
      夭夭赶忙站起身来,躬身立在一侧。延钦迎上前去。
      进来的这人气度沉稳,伟岸挺拔,他提起石青色的狐皮袍子,不客气地坐到了正中的椅子上。他扫了夭夭一眼:“比起青色,这样果然好看多了。”夭夭还没转过神来,那人已转头去翻延钦刚写的字:“六弟,你的字又精进了!”延钦浅笑不语。
      夭夭心里打着鼓点,这会儿延钦可千万别把自己瞎诌的谎话说出来,也不知道太子妃和太子说了什么。
      可是偏偏天不遂人愿,他们哥俩说了一会儿闲话后,延钦把夭夭的说辞复述了一遍,夭夭心里直泛苦水。正当她想俯首认罪时,延载发话了:“既然是她的朋友,去玄阳也是不妨的。”夭夭一阵惊喜。
      延载停口不语,挑着眼睛打量夭夭,瞧得她心里直发毛。不过她心里却是明白的,看来太子妃什么都没和太子说,她得赶紧见太子妃,统一统一口径。这么一想,夭夭忙道:“那太好了,如果公主得空,我想早点见到她。”
      延载挑眉一笑,站起身来:“我带你过去吧。”他向延钦打个招呼,跨步出帐。
      他在前面疾步走着,夭夭小跑着都跟不上。她心里想:“这太子好没道理,就算不考虑我是弱女子,怎么也得考虑我是病人呐!哎呦,这水泡疼得!”夭夭正埋怨着,没提防延载突然停了下来,夭夭赶忙停步,差一点就撞他背上去了。夭夭嘟囔:“真是倒霉……”延载却转过身来,弯腰去看夭夭的脸,夭夭吓了一跳,连忙往后一仰。
      延载笑得肆无忌惮,引得旁边几个侍卫转头来看。延载伸出手来,似乎想碰夭夭的脸,被她一把挥落。
      “干嘛!”
      延载挺起身来,似笑非笑地道:“我说,你怎么贴这东西?是去六弟那儿专门贴的?”他指的是那水莲金钿。
      夭夭羞红了脸:“你……你……”却说不出话来。
      看到夭夭那样,延载似乎很是得意,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六弟还没娶亲,既然你是我捡来的,我自然会帮你!”夭夭气得牙哆嗦,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太子如此无赖!突然有念头划过,夭夭“咯咯”笑了起来。延载奇怪地望着她。夭夭拿出一个手绢遮住嘴,她要笑岔气了。
      延载问:“怎么了?”
      夭夭却突然不笑了。她心里想的是,还好还好,幸亏不是自己嫁给太子,算是逃过一劫!也不知道是哪个人这般倒霉要替她出嫁——最好是红烨夫人的允若帝姬,那泼辣姐姐准能把这无赖收拾个服服帖帖。这么一想,又有笑意浮上脸来。她用眼瞅着延载道:“殷延载——”这会儿直呼其名,也不用客气,“我是在想啊,我们公主怎的这般命苦,要嫁给你这东西。要是在我们楼诺,我从垃圾堆里捡,也能挑出比你好的来!”
      听闻此言,延载惊得眉毛都竖起来了,不过他马上又笑了:“这倒新鲜,像我这么大个的垃圾,可不好找!”然后,他敛了笑意问道:“白夭夭,我有个疑问还要你解答。”夭夭见他神色郑重,便警觉起来。
      延载问:“其实我觉着你们楼诺很是古怪,上次纳征只见到了嘉鹿,这次还是只有嘉鹿来送亲,一把公主交给我们,就没了影子。虽说公主妆奁丰盛,可是,怎的连个陪嫁的丫鬟都没有?”
      夭夭心想:“从维界送一个人过来很是不易,嘉鹿才不会为无足轻重的丫头费劲。”虽然这么想着,嘴里却说:“怎的?太子有了公主,还嫌我们没送陪房的侍妾?”
      延载哈哈笑了,扫了她一眼道:“侍妾我倒不少,不过如果你想做,我也能成全你!”
      夭夭急了:“我不是公主的陪嫁丫头!”说完这话,她才觉得不妥,然后回想起前两天穿的青色丫鬟服,简直要恼羞成怒了。殷延载和嘉鹿一样混账!
      延载却在一瞬间敛去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夭夭,说真的,你倒比那公主更像公主。”夭夭一听这话,并不欢喜,而是非常害怕。那替自己出嫁的公主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那公主,不知是嘉鹿私自送来,还是经过父皇同意的?
      延载似是自言自语:“我看你们那公主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
      夭夭看不出他脸上是何神色,便说:“让我先看看公主吧,她离乡背井,心里也不好过。”
      延载道:“我说的就是这意思,咱们走吧。”这次,他放慢了脚步,和夭夭并肩走着。
      把夭夭送到红色帐篷,延载便自管自走了。
      夭夭吸了口气,定一定神,她不知道等着自己的会是谁,也不知是敌是友。她既希望有一个她敬爱的维界人来这儿陪她,又害怕自己在乎的人被送来凡尘。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她掀开了帘子。扑鼻而来的,是幽幽的苏合香味,夹杂着淡淡的瓜果清香。夭夭看到,帐篷内的桌子上,正摆着切开的新鲜哈密瓜。一个女子正坐在榻上向她招手。夭夭略微抬头,看到那人穿的是金色的孔雀羽长裙,并不是佛堂仕女图中的红色裙子。夭夭舒了一口气。她抬头去看,嘴角露出了笑容。
      是她!夭夭按捺不住欣喜,想立刻扑上前去勾住她的脖子撒娇。坐在那儿的女子有一头温顺靓丽的银发,眉眼间笼着淡淡的笑意,额头正中则是一朵五瓣梅花。这不是雅雪姐姐还能是谁!
      雅雪屏退了丫鬟。夭夭一个箭步跑上去,坐到了姐姐榻上。她拉着雅雪的手欣喜地说:“姐姐,你怎么来了这儿?”
      雅雪摇摇头,奇怪地看着夭夭:“你忘了?我们楼诺和萧国世代结亲,我自然是父皇遣来完婚的。”夭夭心里一沉,看来姐姐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一定是嘉鹿干的,只是不知道他们怎么送了雅雪姐姐来?难道是父皇发现我不见了,只能让姐姐代替?一想到这点,夭夭就觉得十分对不起她。
      “那姐姐,可还记得妹妹?”
      雅雪眼中满是歉意:“这些天倦得很,想来是旅途劳累,很多事我都想不明白。所以,我正想问问妹妹。”
      夭夭眉头微蹙,怎么办?是告诉姐姐还是……夭夭想到了前朝的一则旧事,很多年前她曾在琅嬛苑看书,见到过朱一钧和阿九的故事。无论是多么深的爱恨情仇,一越过维界和尘世的边界,那便是生离死别。那么,她又何苦让雅雪姐姐与那个永远回不去的世界纠缠不清?有自己一个人来烦恼,便也够了。
      夭夭想了想,说:“姐姐,我是夭夭,我父亲是替大君带兵的,我呢,则和姐姐您一起长大,咱们是打小的好朋友,这次我偷偷从楼诺跑来,就是想陪着姐姐。”
      雅雪很高兴,连声问:“真的吗?”
      “怎么不是真的!”
      那天晚上,夭夭睡在雅雪帐里,她给雅雪描绘“楼诺”那蔚蓝的天空、生长在御湖里的水莲花、小时候捉弄陈老夫子的事情、阿离哥在校场百步穿杨的场景……说到阿离哥,夭夭一阵难过,她知道那是雅雪在维界最留恋的人啊,她自己也曾真心希望他们成为幸福的一对。但此刻,她却只能把他描绘为楼诺部一名不相干的骁勇将军,雅雪永远不会记得他了。而自己,即使记得他,也永远见不到他了。想到这儿,夭夭往姐姐身边挨靠过去,她觉得自己很孤独,偌大一个世界,虽然有姐姐陪着自己,但记忆的重担,却要她一个人背负下来了。
      半夜里,夭夭感到枕头湿了,她睁开眼,看到雅雪姐姐好像哭了,晶莹的泪水在烛光下发出剔透的光来,不过,姐姐的嘴角却挂着一抹幸福的微笑……夭夭叹息一声,终是自己连累了姐姐。
      只是夭夭不知道,在雅雪的脑海里有一幅具体的画面:在很辽阔很辽阔的草场上,有一位将军飞马奔去,手里提着琉璃色的箭矢,长发迎风飘动。雅雪自己,则穿着杏色的裙衫,坐在山坡上弹奏那一曲《阳关三叠》,激越的琴声萦绕在她梦境里,袅袅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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