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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壁 ...

  •   等到九月一过,宫里就漾着喜气,武泽帝要嫁小女儿可不是一件小事。不断有朝臣属邦奉上礼物,而各品级的命妇也常常出入蒲菡夫人的宫苑,带来一些时兴的小玩意。不过夭夭只是把它们堆在一边,并没有心思挑什么东西。其实每个人都清楚,杳冥帝姬要嫁去的是尘世,根本带不走维界的一针一线。说是置办嫁妆,到时还是留在鸣川,大家闹哄哄的不过多了一番曲折的好意罢了。蒲菡夫人每次一想到这儿,就忍不住眼眶发红。夭夭是她唯一的女儿,自己早攒下各种妆奁首饰,一定要她风风光光地出嫁,绝不让夫家小觑了去。可现在,居然要让她两手空空嫁到异地,做母亲的如何不伤心。有的时候,蒲菡会在心里怨着白晋,为了和他相守,她一辈子都在后宫委曲求全,但现在,他却执意要把女儿嫁到尘世,竟连一点夫妻情面也不念。蒲菡知道,即使夭夭成了箫国的皇后,她也是背井离乡,永世不能叶落归根了。
      随着那个日子越来越近,夭夭觉得她应该好好和这个世界的朋友告别,顺便把自己的东西分送各人。夭夭有自己的宝贝,都是历年攒起来的,有六岁那年父皇赏的三国皮影戏、七岁生日母亲缝的撒金小荷包、太子哥哥送的桃木套娃、阿离哥给的树根老头……以前这些宝贝都收在床头的一个柜子里,很少一起拿出来翻看。现在一件件拿出来,就好像整理遗物似的。也是,自己出嫁,也真的是同这个世界永诀了,这些东西可不是成了遗物!夭夭拿起一个木头小马,又拎起一个铜制小车,把它们放到床沿上。她指着小车道:“油壁车投东!”又指挥小马:“青骢马向西!”她嘴里“得儿驾得儿驾”吆喝着,玩了一会儿又无味了。她把车马收起来,抚了抚喃喃道:“小马小马,我就把你送给雅雪姐姐,她会好好照顾你的。”
      等浅草姑姑进来时,夭夭基本分配好了各人的礼物。她招手让姑姑过来,递给姑姑一条手绢,道:“姑姑,这是夭夭小时候第一次绣的,还是姑姑教我的,绣得不好看,但当时却得意得很。现在我把它送给姑姑,您可不要嫌它丑!”
      浅草接过那条丝绢,仔细翻看道:“怎么会,姑姑当时就很喜欢,现在也很喜欢!”
      夭夭笑了:“来,姑姑,和我一起把这些东西包起来,离开前,我得去各宫走一圈,把礼物送出去。”
      浅草点点头,心里却感到难过。夭夭是她一手带大的,现在却要嫁去那个不得天日的地方。
      “咦,差点忘了这个!”夭夭从床上那堆东西里翻出了一幅壁毯,正是那天太子带来的聘礼。夭夭记得当时随手一放,原来是丢到这儿了。她看了看浅草:“姑姑你瞧,这绣活可不错吧?和夭夭绣的手绢,就是天上地下了。”
      浅草摊开壁毯——绣的是奇花珍禽,算是铺殿花的一种。主要的构图却是中间的几朵花,正中的太湖石上斜倚着一朵正红色牡丹,旁边有玉兰、海棠相配,布置非常自然。浅草赞赏道:“这幅《玉堂富贵》,是下了功夫的。”
      夭夭见姑姑喜欢,就说:“姑姑喜欢刺绣,这幅壁毯也送给姑姑。”
      浅草笑着收起来。
      夭夭接着道:“这幅图还有一个好处,它啊,可不是我们维界的东西。”
      浅草脸色一变:“怎么?”
      “姑姑别急,这是萧国太子送来的聘礼,别的我都没拿,就拿了这个。”
      浅草面有怀疑之色,道:“尘世的东西?那怎么能……”
      “是了,所以说这图有一个好处啊。你想,当时嘉鹿没留下其他聘礼,却把这壁毯给了我,我嘛,居然没有扔掉它,现在还留着它。现在它到了姑姑手里,我就明白了,这壁毯啊,早就认定了自己的主人,所以借着夭夭的手,要跑到浅草姑姑这儿来。”
      浅草心里一沉:“嘉鹿……”但她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再次谢了夭夭,并把壁毯放入了自己衫中。
      浅草转了话头:“夭夭,你马上要嫁到玄阳,姑姑不能到那个世界照看你。但是,你在那里会有人照顾,如果你忘记了自己,他会帮助你的。”
      夭夭笑了:“姑姑有朋友在那里,对吗?”
      浅草眉眼含笑,轻轻点了点头。
      夭夭拍手道:“我知道了,是那年上元节姑姑探望的人吗?”
      一片霞红飞上了姑姑的脸,她神色古怪地望了夭夭一眼。
      夭夭心想,看来那丹霞阁外的侍卫就是姑姑喜欢的人了,那人弯刀上的流苏不就像姑姑做的嘛!不过,那人是尘世的人,怎会认识姑姑呢?就算他曾是维界的人,现在也认不出姑姑,更不用说帮助夭夭了。嗨,这就有点怪了!
      这时,一个小宫女跑来敲门,说是白晋找夭夭。浅草朝夭夭点点头,夭夭便跟着那宫女去了。看那道路的方向,却不是去乾元殿。
      夭夭问道:“父皇找我有什么事吗?”
      “奴婢也不知道。”
      夭夭又问:“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不是乾元殿吗?”
      那宫女依然疾步走着:“不是乾元殿,陛下在凌烟轩等帝姬。”
      夭夭“哦”了一声。凌烟轩在禁宫中御湖旁,因为离别的宫苑很远,又有父皇的禁令,夭夭基本没去过那个地方。一回想,好像是历代帝王藏画的地方。夭夭有点摸不着头脑,藏画的地方?父皇为何要在那里见我?
      不过一走到凌烟轩前,她就知道了父皇的用意。
      凌烟轩是竹楼,用青色的竹竿编成,悬空立在御湖一角,它的周围立着几杆斑竹,背靠一堆太湖石,那些石头奇形怪状,恰恰在中间留出一个不大不小的洞口,有细密的泉水从石头上面流下来,在洞口架上了一个水帘——这是鸣川的帘泉洞,那三个篆字刻在洞口上方,看起来很是古朴。
      是了,父皇叫自己来凌烟轩,其实是为了看帘泉洞吧——她记得蒋秋说过,巫在帘泉洞撕开了一个结面,维界的人是通过这个结面进入尘世的。夭夭叹了口气,心想:“前朝的帝姬是从这里去凡尘联姻的,看来夭夭我,也要钻这个洞了。不过,他们把凌烟轩建在这里可不高明,那些珍贵的画作怎么能放在如此水汽氤氲的地方?是了,我真是傻瓜,咱们维界的书是装在瓶子里的,谁说画不能这么做呢?”
      但这一次夭夭却想错了,虽然维界的书是三维的,但画却和尘世的差不了多少——就比如上阳塔和丹霞阁的观音图,都是二维扁平的。一进入凌烟阁,夭夭就看到四壁都是竹架,除了一些瓷器,都是长长短短的锦盒叠在架上,看来,放的都是画卷了。
      夭夭看到了父皇,她奔过去,勾住父皇的脖子,撒娇道:“父皇,你找夭夭有什么事?”
      白晋微微笑了笑:“你来看——”
      夭夭沿着白晋的手指看去,屋子一角的墙上挂了一些仕女图轴,前面立着一个黑袍人,不是嘉鹿又能是谁?夭夭松开手,心里很不高兴。白晋却抱起夭夭,让她坐在那些挂轴前的桌子上。
      嘉鹿朝夭夭点点头:“帝姬来了啊。您父皇正为这件事为难呢。来,看看哪幅画合您心意?”夭夭却撇过了头不理他。
      白晋摸摸夭夭的脸:“夭夭,不可淘气。你就要出嫁了。父皇这里没有什么能让你带去尘世,只能麻烦大监替你打点行装。你总不想什么也不……带就去嫁人吧。”夭夭突然回过神来,父皇想说的是“什么也不穿”吧。她羞红了脸,真这样可不妙啊——她听蒋秋讲过穿梭结面的事情,知道自己的影子会钉到额头盖章处成为模拟□□,不过估计自己的衣物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夭夭也不好和嘉鹿赌气。她斜眼去看那些画。只见第一幅画中的女子坐在一顶红色的花轿中,有很多个奇形怪状的人抬着,那女子正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瞅,脸上却施了浓浓的粉黛。夭夭乐了:“这是钟馗嫁妹,不好不好!”白晋嘴一咧,也笑了。夭夭又去看第二幅,却见一个女子身着孔雀羽绣袍,正倚在窗口逗弄一只飞来的绿嘴鹦哥。夭夭道:“我不像这笼里的女子,要是变个自在的鹦哥倒是乐意的。”一听此言,嘉鹿马上把那幅画卷了起来。后面的画里有簪花的、逗蝶的、游园的,不一而足,夭夭一幅幅看过去,一幅幅都否定了。最后两手一摊,跳下桌子道:“我道大监有什么好东西,也不过如此!”
      白晋道:“我就知道你这丫头难对付。”他转过身,在竹架上翻找起来,每找到一卷满意的挂轴,就让嘉鹿帮忙挂起来。夭夭背着手在轩内踱步,她不是特别喜好那些大幅的挂轴。她看到墙角堆着一些小盒子,和筒状的锦盒不同。她随意拾起一个,打开一看,立马被吸引住了——那是一盒精致的花鸟册页,夭夭毕竟是小姑娘,很喜欢这些鸟儿花儿。她把那盒子往白晋那一推,道:“父皇,把这画儿给了我罢。”白晋随意答应了,却想:“过得两天你就要去尘世,也带不走它们。”这么一想,心里又难过起来。
      嘉鹿好像看穿了泽帝的心事,说道:“既然帝姬喜欢,到时微臣就多画些小册页让您带去尘世。”
      白晋很吃惊的样子:“这没问题吗?”
      大监道:“小东西而已,又不是维界的人。只是微臣画的,就远远及不上这些珍品了,就怕帝姬不喜欢。”
      听了这话,夭夭发生了兴趣:“大监,其实我一直好奇,你怎么把我送去尘世?你又如何让我带这些东西过去?”
      嘉鹿道:“微臣可没有能力带维界的东西去尘世。两个世界的结界本来就存在,我们巫,不过是找到了这些结面,用你们维界人可以理解的方式让它们显现出来。等帝姬穿过结面,您的影子就自动变为身体了。”嘉鹿看了一眼夭夭的额头,继续说:“这还多亏了维界人代代相传的盖章,才能在穿越的时候抓住影子。只是可惜,几乎所有的记忆之灵都会在这个过程中消散。”
      夭夭一听,略有点失望——当时蒋秋猜测记忆之灵是被封印了,现在听嘉鹿说,却是消散了。
      夭夭道:“这么说来,等我去到尘世,脑子就是一张清空的白纸了,就不知道那萧国的太子,愿不愿意娶一个白痴。”
      嘉鹿忙道:“帝姬说笑了,记忆是绑缚自我的重要灵性,其他的灵性部分,比如知识常识等等,那还是在的。而且,我会帮助您适应那个世界……”
      “你会怎么做?”夭夭问。对这,她倒真的很好奇。
      “在那个结面上,根据您的影子,我不仅会画出你随身穿的带的东西,也会画入对你身份记忆的暗示,不过当然,会改变一点点,这也是为了您在那个世界更好地生存。虽然我们巫不是灵,但我们的巫术却和您失去的记忆部分地兼容。您会重生为楼诺的公主。”
      夭夭厉声道:“你是要篡改我的记忆吗?”
      嘉鹿惶恐道:“微臣不敢。我的巫术没有强大到能创造记忆之灵,不过是描画出一点点用于过渡的记忆线索,您还是您,您的记忆之灵在结面中便已消失了。出来后,你不会记得维界的一切。微臣只会画一些模糊的在楼诺的记忆。”
      白晋接口:“夭夭,你就不用太担心了,大监每画出一笔,父皇都会在旁边看着,不会出差错的。”
      夭夭心想:“那也只能这样了,炎朝那么多帝姬嫁到尘世也没出什么岔子,估计自己也不过是众人中普通的一个罢了。”只是她略有不安,她隐隐感觉到,既然炎朝的帝王和巫师都是为了寻找尘世中的戈洛火种,如果他们互相勾结,在出嫁帝姬的记忆线索中加上点什么,那也是只赚不赔的买卖。夭夭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担心这些有什么用呢?到了这个地步,自己不过是板上鱼肉罢了。所幸,父皇并不相信什么尘世的戈洛火种,那么,他应该会回护着自己的罢。只是夭夭很担心自己额头的火焰盖章,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这个秘密又为何让父皇受制于嘉鹿?
      夭夭知道,很多问题靠想是不可能弄明白的,只有去做了,慢慢也许就知道了。她收好那盒册页,又去翻检那堆盒子。一不小心打翻了一个小盒,各种册页撒了一地。夭夭连忙去捡,手却忽然颤抖起来——她看到其中一张很古旧的绢纸上赫然画了一间佛堂。
      她觉得那佛堂非常眼熟,电光火石间记起,那很像丹霞阁的一角,也很像上阳塔的顶楼。其实,那纸上只是很简单地画了一个红衣女子,背对着观者坐在蒲团上,旁边立着一个青衣小鬟。那室内几乎没有细节描绘,没有丹霞阁里的书架,也没有上阳塔中的霞影纱。夭夭之所以认为那是佛堂,主要是因为正中挂着一幅水月观音,没错,就是那幅夭夭见过两次的画。也是因为这画中画,让夭夭将地点对应上丹霞阁和上阳塔。夭夭捡起这幅册页,凝神细看。
      白晋和嘉鹿也凑过头来看。嘉鹿突然说:“帝姬很喜欢这幅画?”
      夭夭下意识点了点头。她的确喜欢这幅画。
      嘉鹿意味深长地说:“既然帝姬喜欢,那微臣到时就这么画好了。”夭夭这才明白,嘉鹿要把这幅画当作自己出嫁的样本。夭夭再次打量画中的那个红衣女子,她梳着高鬟,插一根金凤钗,身段婀娜,体态轻盈,虽看不到正脸,想来容色必定不差。夭夭想,自己又怎能同这画中人比呢。不过和刚才的那些挂轴比起来,这幅画的确更合她心意。
      夭夭抬起头,忽然看到父皇神色古怪,他欲言又止,好像急着制止嘉鹿,却又不能多说。最后,白晋对她说:“夭夭,我还有事和御巫大监商量,今天你先回去吧。三天后你就要出嫁了,好好陪陪你母后。”夭夭答应一声,心里莫名地忐忑起来。
      白晋唤了刚才那个小宫女送她走,夭夭虽不情愿,却不得不挪动脚步。她走出凌烟轩,慢吞吞地一步三回头。她好像听到父皇在压低声音和嘉鹿争论,离得有点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夭夭转过那个石桥,在桥下的阴影中站定,她想,我一定得等父皇出来问个明白。
      看夭夭停下脚步,那宫女也机灵地很,并不多问,侍立在一边。夭夭百无聊赖地东看看西瞅瞅。然而候得不久,白晋就气忿忿地出来了,夭夭想跨步上前,不料没等喊出“父皇”,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夭夭惊恐不已,一转头,看到是那个宫女。她心里怒道:“死丫头,真是反了她了!哎呦,哪来那么大劲!”夭夭乱踢乱打,那宫女却毫不费力地把她按在桥下。夭夭眼睁睁看着父皇走没了影,心中只叫得苦。
      她正觉得眼冒金星喘不过气来,那丫头忽然松了手。夭夭刷一下扇了她一个巴掌。那宫女却视若无睹,对着路旁跪下身来。夭夭转头一看,冷气噌噌直冒,那人正是嘉鹿。这么看来,这宫女是……只见嘉鹿对那宫女点点头,赞许道:“不错,把帝姬留下来了。”
      嘉鹿对夭夭说:“跟着我吧。”他转身朝凌烟轩走去。夭夭不服气,但终于因为好奇而跟了上去。没问到父皇,问嘉鹿也是一样的。
      重新进入凌烟轩,夭夭一眼看到了桌上放着的册页,正是那佛堂仕女图。嘉鹿指指那画,问道:“帝姬真的喜欢这画?”
      “自然是真的,骗你干嘛!”
      嘉鹿点点头道:“那好!请帝姬稍待,微臣这就替你准备妆奁,送你去尘世。”
      一听这话,夭夭被吓到了:“这……这婚礼不是三天后吗?这会儿萧国的人还没到鸣川吧?你想把我怎么样?”
      嘉鹿缓缓道:“不妨不妨。迟一天嫁,早一天嫁,都是一样的。大萧太子已经在路上了,现在估计离鸣川不远了,微臣保证把您安全送达。”
      夭夭急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父皇知道吗?”
      嘉鹿道:“陛下嘛,马上就会知道了。那时,帝姬你已经去了尘世,想来陛下也不会反对。”
      夭夭现在才知道,嘉鹿根本不是在和自己商量,他连父皇的旨意都能违抗,还有什么不敢干呢?夭夭打定主意,跳起来撒腿往门外跑。嘉鹿倒没有赶来,只是夭夭奔出轩外,一头撞上了一人,抬头一看,可不是那倒霉的死人脸嘉鹿!只听他道:“帝姬走错了。不是这路。”他瘦若枯骨的手来抓夭夭的手腕。夭夭一躲,却没避开,只能丧气地说:“听你的便是,你别碰我!”
      嘉鹿点点头,用眼神示意夭夭往轩后走。看来要去帘泉洞了。现在她还能怎么办呢?四周什么人都没有,不会有谁来救她。此刻不乖乖听嘉鹿的话,吃亏的只有她自己!
      穿过帘泉洞,那水倒自动分开了,并没有溅湿夭夭的衣服。夭夭并没有惊讶,只是默默地打量洞里的一切。水帘后的洞很小,看起来潮湿阴暗,借着从洞□□进的水光,夭夭看到周围的洞壁上长着绿色的苔藓。不过正中的壁却很光滑,就像磨平了的镜子,可以照出人的影子来。
      夭夭连大气也不敢出。她眼珠转动着,思考着嘉鹿还有多少厉害的法术,同时计算着自己和他打上一架的胜算。她叹了口气,她早该和阿离哥学些防身之术,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般被动了!一想到阿离哥,夭夭更是难过,她还没和他道别就要去尘世了,阿离哥知道了,不知会有多伤心呢。
      嘉鹿在洞内的地上摸索,夭夭看到,他好像在捡地上的石头。仔细一看,可不是,洞里堆了各色矿石。此时,嘉鹿正从中挑拣出红色的石头。夭夭觉得胸口都难受了。看来,嘉鹿是要用这些矿物颜料来作画。夭夭记得自己在那仕女图中是穿红衣的。
      嘉鹿把那些石头放到一边,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钵和一根狼毫笔。他把笔放到地上,却用钵仔细地研磨起矿石来。夭夭想,父皇不在这里,不能看管着嘉鹿作画……难道嘉鹿想在自己的记忆线索中加入不好的东西?一想到这点,夭夭打个冷颤,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复喊着:“绝不能束手待毙!绝不能!”
      她顾不得了,提起裙摆就朝洞口冲去,却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吹过:“帝姬是想走吗?”
      夭夭害怕得很,但她想着:“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然而,那声音像一道符咒一样,把夭夭的脚牢牢钉死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嘉鹿缓缓地走到夭夭面前,伸出手去摸她头上的盖章,他喃喃道:“作为维界的人真是好呢……帝姬你可不知道,我是多么羡慕您啊……您由纯净而美丽的灵组成,那岂是凡尘的人可以求得的?更不用说我们巫了……”冰凉的两根手指触在她的额头上,她厌恶得很。
      “来,让我替你画一件嫁衣。”嘉鹿扳过夭夭的肩,让她正对着那面光滑如镜的洞壁。夭夭看到自己的脸上满是恐惧,那七瓣白莲也因自己皱起的眉头而拧在一起。她看到嘉鹿提起笔来,那狼毫小笔如同一把阴森森的铡刀。
      嘉鹿猛地把她往前一推,夭夭吃了一惊,身体拼命往后仰,手却不自觉地抵住了那洞壁。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好像按在水里,沁凉沁凉的,抬眼一看,只吓得魂飞魄散——她的双手齐腕伸进了壁内,整双手却变成了壁上的二维画面,就像是用小笔细细勾勒出来,上面平涂了钛白粉。夭夭想伸出手来,但没等她有所举动,整个人已被推进了壁中……
      夭夭觉得自己沉到了水里,有冰冷的液体填满了周边的空间。她想睁开眼来,却隐隐地只感到一片黑暗。想抬起手来,却怎么也拿不动。好像有很多绵长的压力按在她身上,累得很,想要安静地睡去……
      夭夭混混沌沌地在那液体中上下浮动,但她又感觉到,那些液体在沿着一个方向缓缓流动,而自己,则随波漂移着。她拼命地保持清醒,却觉得脑袋越来越沉——难道我的记忆在离我而去?是渗到这些液体里了吗?夭夭睁大眼睛,想抓住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不,不,我不能忘记我自己——夭夭这么想的时候,舒了口气,还好,暂时还没有忘记一切……
      突然,夭夭好似看到了光,是的,远处的液体中反射着变化各异的圆形光斑!她精神一振,身体旁的液体流动也加快了,挟着她快速往前冲去。一瞬间,夭夭身旁的液体急速抽离,压力一下子消失了。她眨了眨眼,眼前是一片光亮——太阳的光亮!眼前一黑,却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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