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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阳塔 即使是这塔 ...

  •   自从萧国的使者离去,夭夭一下子长大了很多,她不再是那个天真无邪、活泼胡闹的女孩,她有很多心思需要细细拆解。她知道,自己不能逼迫父皇收回婚约。她是泽朝的帝姬,就该承担起她的责任来。她偶尔会去琅嬛苑翻翻书,但她不再对玄阳的那些事情发生兴趣——或者说,她刻意回避那些事情。闲来看书,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但蒋秋总是提着各种叮叮当当新进的瓶子,专挑那些有趣的书本,想逗夭夭一笑。他一定也已看出,杳冥帝姬这些天并不开心。
      除了寝宫和琅嬛苑,夭夭几乎不怎么出门了。有几次看完书出来,她也会踱步到琅嬛苑后的上阳塔。那往往是傍晚时分,她就那么抱着膝,坐在塔前的一棵大松树下,看远处的鸿雁低低飞过。尖尖的塔顶,则在夕阳下发出金色的光彩。夭夭不知道她为何喜欢这里,她只是觉得在这里,她的心容易安静下来。是啊,连永生的圣女也可以在这里消失不见,自己短暂的暗恋又算得了什么?即使是这塔,也不能亿万年屹立不倒吧?夭夭觉得,灵性塑造的砖墙,甚至没有凡尘的流沙永恒持久。
      有时候,夭夭会在塔前遇到墨离。墨离会找各种偶遇的借口,但后来遇到的次数多了,他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了。每当这个时候,夭夭就让出一点位置,让墨离陪她静静坐在松树下面。如果心情好,她也会让墨离把她抱到松枝上——那棵雪松有一个横曳的粗枝。松枝自然承受不了两个人的重量,墨离便只能靠在树干上,留意着不让夭夭摔下来。
      “阿离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不需要总陪着我。”夭夭说。那时她正坐在松枝上,果绿色丝裙被风一拂,露出两个杏黄色绣鞋尖。
      墨离道:“明年这会儿你想我陪可也不能了。”
      夭夭一听,眼光就黯淡了:“是啊,那个时候我肯定把你忘记了。”墨离低头不语。
      夭夭接着说:“不知道你会不会来玄阳看我?阿离哥,就算我把你们都忘了,你们可得记得我。到时候,你就求父皇,让你和雅雪姐姐一起来找我。对了,阿离哥,你让雅雪姐姐别生气……因为我马上就要走了,所以这些日子总是霸占着你,我喜欢和阿离哥说话。等我走了,你就去哄雅雪姐姐,让她不要怪夭夭……”
      墨离却不说话。最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夭夭,我答应做你的好哥哥,就绝不再提那件事,但雅雪帝姬的事,你就不要逼我了罢。”
      夭夭撅嘴道:“我是为你们好!”她在松枝上一撑就跳下地来。墨离正走着神,急忙伸手来接,夭夭却已经站定了。她说:“走吧,我们去上阳塔看看。”
      上阳塔不是特别宏伟,工匠们的灵性砖石已留下了岁月的斑驳,这时已有各种藤蔓顺着他们思维的空隙缓缓爬上墙去,遮盖了大半的墙面。不过那门,却闪着青铜的绿光,看起来很是坚固。
      夭夭伸手去提那大锁,对墨离说:“这锁很久很久前就挂着了。”这时,一个小蜘蛛顺着锁爬到了夭夭手上。夭夭“咯吱”一笑,那蜘蛛受到了惊吓,慌里慌张地吐出蛛丝,直直地坠下来。夭夭就提着那蛛丝给墨离看:“阿离哥,你看,荡秋千的蜘蛛!”
      墨离点头微笑,心里却一阵难受,这样一个疯丫头,怎么能作别人的新嫁娘呢?
      突然,夭夭的目光被那锁吸引住了。她放下了那蜘蛛,用手去扳那锁,“咔哒”一声,那锁根本没锁上!真是意外!
      “进不进去?”夭夭问。那琥珀色的眼睛中透着兴奋的光芒。墨离基本没有犹豫,夭夭想干什么,他都愿意陪她。
      那扇青铜门,夭夭自然是推不开的,不过既然有墨离在,就不是什么问题了。他俩进入塔内,却什么也看不到。常年的封闭,使得里面的空气有一种浑浊而沉重的质感,原本墙上可能是有窗的,但外墙的藤蔓此刻已将它们封得死死的,一丝光也没有透进来。夭夭后退一步,差点撞到墨离怀里。但马上,夭夭就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了他。墨离低低地说:“别走远了。”夭夭一阵感动。她想,心里若不是先有了殷延钦,自己未必不会对阿离哥动心。
      夭夭说:“我们摸着墙走。”
      墨离说:“好。”但他并没有放开夭夭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说:“我来扶着墙,你别磕到什么东西。”
      夭夭轻声问:“阿离哥,你说,汉图纳圣女为什么会住在这样幽闭的塔里?她是怕有人捉了她去,还是不想见外人?”
      墨离道:“我也不知道,当心脚下,慢点走。如果我带了火烛就好了……”
      夭夭突然叫道:“有了!”她的手一擦,一团蓝盈盈的光就亮了起来。“阿离哥你看!”夭夭很是骄傲。
      蓝光下,墨离的脸颊弧线很温柔。他赞道:“还是夭夭的技艺有用。”
      夭夭听阿离哥称赞她,也微微笑了。然后,她忽然记起来……她轻轻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墨离好像愣了一下,又装作若无其事。
      他们俩现在可以看到室内的情况了,那是一个空荡荡的大厅,好像地上放了一些钟鼎器物,因为盖了灰尘,也看不真切。而墙壁上,画的是星空,看来那画师的灵性很是持久,那么多年过去,那些星星还隐约可见,在夭夭的蓝莲映照下,反射出宝蓝色的光芒。夭夭轻叹:“真美!”
      墨离突然把手放到了夭夭的唇上。夭夭正想问“怎么了”,忽然也注意到了异常——地上厚厚的灰尘反射出蓝光,却有几处黯淡下去,清清楚楚是些脚印。除了夭夭的小绣花鞋和墨离的马靴,那里赫然留有另一串脚印。那足迹不是杂乱地踏在一块地方,而是直直的一排,穿过大厅,向另一头延伸。夭夭已经看清楚了,大厅尽头,有一架楼梯。
      墨离冲夭夭点点头,然后把夭夭的手笼上。光一下子灭了。夭夭握紧拳头,手心里渗出细细的汗来。心里却不停地想,是谁?是谁在这里?
      墨离无声无息地取出了武器,背靠着墙一步步向楼梯摸索过去,夭夭紧挨着他,连大气也不敢出。
      楼梯很狭窄,一路蜿蜒而上,他们尽量不发出声音,一点点往上走。原本以为上阳塔由很多楼层组成,但事实却恰恰相反——这架楼梯是螺旋上升的,除了一侧靠墙,其他方向却是悬空的,并没有任何楼层可以停留。夭夭拧紧了眉头,看来,他们一定不会和那人擦肩而过,那个人不是在楼梯上,就是在楼梯尽头。这个时候,墨离心里暗暗后悔,都是自己不好,居然让夭夭身犯险境。他随父亲多次出战,沙场上遇到过千百种危险,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他真想沿原路返回,但夭夭的手肘一直顶着自己的腰,他可以感觉到,夭夭虽然害怕,却没有想退回的意思。
      墨离一直有一只手倚着墙壁,他可以想象到,那墙上的夜空图一定在流动,也许自己手里抓的,就是一把星星。突然,他感觉墙的质感略有不同,他连忙停下脚步,左脚往前一探,倒吸了一口冷气——前面没有楼梯了,这便是悬空的最后一道阶梯。他把夭夭护在身后,防止她发现后害怕。
      墨离往那墙上摸去,是冰凉光滑的触感,看来也是一道青铜门。夭夭发现墨离停了下来,便也伸手向墙上抚摸。但没想到,“咯吱”一声,那门居然轻轻启开了一条缝——这门并不是青铜制的,轻巧得很。
      墨离心里大呼不妙。果然,有光线从门缝漏出,却不是室外的霞光,而是红色的烛光。墨离本想拉上夭夭后退,夭夭却突然“啊——”地大叫一声,后半截声音却戛然而止。墨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马上弯下了身体,把夭夭整个儿护在自己臂弯,同时,另一只手提起了弓,顺势扣箭上弦。他像一只野兽一样等待着。然而没有脚步声临近那扇门。难道对方没有发现?墨离有点怀疑。但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有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移动到了门缝边,简直要贴到他的鼻子上。距离太近了,弓箭没有优势……但墨离还是快速地发了一箭。那人侧了侧身体,流星箭擦着他的左胸飞过去了。不过并没有落地的声音。因为那个人抖了抖黑袍,将箭收进去了。速度之快,墨离根本没有看淸。
      然而,没等墨离回过神来,却发现夭夭一把推开了他,像离弦的箭一样朝那个人冲过去。墨离吓得魂飞魄散,想拉住她却来不及了。墨离看到夭夭的果绿色裙子一闪,窜进了那条门缝。然后夭夭手一提,把门从身后关上了。楼梯一下子堕入了黑暗。墨离发狂一般敲打着门,但他绝望地发现,门已经反锁上了……
      夭夭高昂着头直视着那个男人:“嘉鹿,你为什么在这里?”
      嘉鹿看了一眼帝姬,淡淡地说:“您又为何在这里?”
      夭夭握紧了拳头:“我是帝姬,你没资格管我。再问一遍,你在这里干什么?”
      嘉鹿无声息地滑动开去,背对着夭夭。夭夭现在看清楚了,上阳塔的顶层是一个环形的房间,很像是女子的闺阁,到处都是银红的霞影纱。这本是汉图纳的住处,所以这样布置很合理。
      嘉鹿道:“帝姬也喜欢来这里吗?这儿地势高,看得也远呢。”
      说着,他站到一个窗子前向外远眺。然后,他又突然转身,嘴角一咧,笑容可怖。夭夭倒退一步,不小心踢翻了门旁的一张椅子。
      嘉鹿却没有靠近的意思,他冷眼看着夭夭:“帝姬又何必怕我,我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呢。我可是你的媒人,过得几个月,还得由我送你出嫁。”
      夭夭一想起这个事就气,真想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但嘉鹿没有给她机会。他摆摆手说:“好了,下次见面再说吧。帝姬有很多礼仪规矩要学。哦,对了,把这个还给你的好哥哥罢。”他的袖子一抖,落出一根透明的琉璃箭。嘉鹿道:“墨离的勇气之箭嘛,还是不错的,只是少了狠劲,就美中不足了。告诉他,也许哪一天,我倒是可以教教他射箭。”
      说时迟那时快,嘉鹿一抬腿,居然跨过了窗棂。夭夭吃了一惊——这人疯了!嘉鹿却朝她笑了笑:“后会有期。”然后纵身一跃,跳出了窗子。夭夭疾步赶上,往窗子外一瞅,看到嘉鹿背着手,从墙面上快步走下去,他的身子与塔身垂直,与地面平行,看起来古怪得很。夭夭在心里想,那汉图纳圣女,莫不是也这样走了吧?
      夭夭走回去,捡起墨离的箭。突然,她“咦”地一声怔住了,因为她看到那霞影纱随烛光飘动,露出墙面中间挂着的一幅画。那是一幅观音图,夭夭一眼就认出,这幅图和丹霞阁中的水月观音几乎一样。她走上前去,想把那幅画摘下来,但挂轴的前方摆了张红木桌子,夭夭伸手并不能触到画,她想了想就作罢了。这些观音图一定用了同一个样板,要不怎会如此相象?既然这种画这般流行,下次问宫里的画师要一些好了——毕竟,和延钦有点关系呢。想到这儿,夭夭觉得心里有丝丝甜蜜。
      她突然听到门砰砰作响,这才想起把墨离给忘了。她连忙走去开门,一开门,就看到急得满头大汗的墨离。墨离一把抓过夭夭,简直要把她的胳膊扯断了。墨离大吼:“那人呢?”虽然他早看见,房间里面是空的。
      看到墨离吼她,夭夭赌气坐在地上不说话。
      墨离很是生气,他想把夭夭拉起来,却怎么也提她不起。“夭夭,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
      夭夭把流星箭往墨离身上一扔,翘起嘴不说话。
      墨离平静下来,蹲下身捧起她的脸:“好啦,别生气啦,我……真拿你没办法。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看在他道歉的份上,夭夭原谅了他。她把手臂一伸:“你看,你刚刚捏得可疼了!”
      墨离眼露懊悔之色。夭夭这才满意。她站起身,去掸裙上的灰。
      “不过你为什么把门关上?我真不明白!”
      夭夭突然记起,撒腿蹦向门边,墨离赶紧跟上来。
      夭夭问:“她走了吗?”
      墨离摸不着头脑:“谁?那个黑袍人?你不是看他走的嘛?”
      夭夭皱起了眉头。看来阿离哥真是个木头脑袋。
      也是,墨离一直关心着反锁在内的夭夭,他又怎么会知道,夭夭反锁上门,却是为了门外的另一个人……
      墨离送夭夭回寝宫的时候,夭夭一直沉默着。她要好好梳理脑子里的信息。嘉鹿能从窗子里出入,根本不需要开门,对,那门是她开的。那脚印也是她留的。嘉鹿像蛇一样滑行,根本不会留下脚印。但是,她怎么会有钥匙呢?以前那锁一定是锁着的。嗯,我肯定。她还穿着泥鳅一样光滑的皮衣,她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衣服?她来这儿干什么?夭夭仔细回想着那一刻发生的事情。在门打开时,夭夭被墨离按在臂弯中,脸却恰好朝向了楼梯下方。夭夭清楚的看到,她飞快地从楼梯外缘跳到了墙壁那侧,并且紧贴着墙,想躲入阴影。那么,她不想让我们或嘉鹿看到。细细一想,嘉鹿更可能是她躲避的人,她根本不知道我们会来,那她就是尾随嘉鹿来的。夭夭想,我帮她掩盖也是对的,不能让嘉鹿发现她。不过,她和嘉鹿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会到上阳塔来?有那么多问题需要弄明白,一定得好好问问她!
      一进寝宫,夭夭就打发墨离回去。她急冲冲地跑去,看到她在那儿绣花。夭夭吁了口气,一把夺下她手里的绣图,郑重地问:“浅草姑姑,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浅草看了看帝姬,道:“夭夭,不要捣乱,我一直在这儿绣花呀。把图样儿给我。”
      “姑姑,我已经看到你了,休想瞒我!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告诉母后!”
      浅草皱了皱眉,很是为难,最后终于说:“帝姬你随我来。”浅草轻轻拉上了里间的门,把夭夭带到她自己的房间。“好了,有什么要问的,你就问吧。”
      夭夭有太多的东西要问,却不知从何问起。终于,她拾起话头:“你怎么会认识嘉鹿?以前就认识吗?”
      浅草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是你父皇新封的御巫大监,主要安排你的婚事,在那之前我没有见过他。”夭夭心想,你第一句就说假话,你不可能不认识他。
      浅草好像看出了夭夭的怀疑,接着说:“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我还是顾忌他。因为他太像另一个人。那个人,与主子渊源太深。”
      夭夭一下子警觉起来:“哪个人?你的主子不就是我母后吗?”
      浅草摸摸夭夭银色的长发:“帝姬,您应该相信我。我从小带着您,您刚出生时,是那么小,那么柔弱,我把你抱在怀里,就像一个小兔子一样。”夭夭的心柔软起来,她知道浅草姑姑一向对她好,她也拿姑姑当最亲近的人。但今天发生的事实在不同寻常。夭夭知道,如果自己听不到答案,一定会睡不着的。
      浅草看了一眼夭夭,叹道:“好吧,既然你想听,我就告诉你。那个御巫大监很像嘉鹤。你应该不知道嘉鹤,他是前朝的人了。”
      夭夭接口道:“我知道嘉鹤。”
      浅草很惊讶,不过马上恢复平静:“帝姬看了很多书呢。是啊,那时候,也是与凡尘联姻,就是他主导的。”夭夭在心里想,看来,浅草姑姑要讲朱一钧和阿九的故事了。
      “我本是炎朝宫里的一个小丫鬟,整天跟在主子屁股后头。因为主子,我间接认识了你父皇,那时他还是大司马。就是因为这个关系,在炎朝覆灭时,我才能继续留在宫里。那时,你父皇把我送给了你母后蒲菡夫人。你母后是个好人,但她不是我第一个主子。”
      夭夭问:“那你第一个主子到底是谁?”
      浅草却沉默了,半晌才说:“帝姬,您就别问了。我的主子是个苦命人,我不想帝姬和我一样伤心。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夭夭却好像一下子明白了。浅草姑姑的主子很可能是阿九,夭夭早就知道,炎帝听了嘉鹤的主意,才把阿九送去了尘世,嗯,的确是个苦命人。这么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苦命人呢?夭夭叹了口气,浅草姑姑对我真好,她不忍心提起我的伤心事,可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啊。
      “姑姑,我明白。我们不说这个了。”夭夭拉住浅草的手,装作很高兴的样子。她拿起绣图:“还是请姑姑教我绣花吧。夭夭就要出嫁了,到时被夫家笑话,也扫了姑姑的面子呢!”
      浅草笑了:“我的夭夭最能干,没有哪个帝姬能及得上你!”夭夭被说得不好意思,挽了姑姑的手荡啊荡,说什么也不放下。她在心里想:如果自己去了尘世,姑姑一定会溜来玄阳看我,就像那年上元节一样。这么一想,她的心里就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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