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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火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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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夭溜回宫,大家好像都没发现她曾偷逃出去。她一踏进寝宫,就记着找浅草姑姑。她知道,要弄明白这件事,必须着落在她身上——姑姑最疼自己,而且看来她什么都知道。
浅草姑姑正在给蒲菡夫人绘绣花图纸。夭夭抢下她的笔:“姑姑,你还疼不疼夭夭?”
姑姑笑了笑,道:“浅草自然是疼帝姬的。不过,这事我可做不了主,你得问皇上去。”
夭夭道:“姑姑只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别的,我自会去求父皇。”她的胳膊环着浅草的,摇啊晃啊地撒娇。
浅草顿了顿,说:“好吧。其实蒲菡夫人不同意这门亲事,但你父皇铁了心了,可能是卓茹夫人进了言……夭夭,你听好了,你母后这些天一直为你的事忧心,你可不要让她心烦。”
夭夭有点不耐烦了。
浅草神情古怪,最终深吸一口气说:“好吧。你父皇要把你嫁到尘世,是萧国的太子。”
是他!夭夭眼前一黑,脑中晃晃悠悠浮现出华清池畔的一幕。一个长着丹凤眼的少年,一手拿船灯,一手拿鸭灯。夭夭摇摇头,那个少年马上消散了。她悲苦地想起另一个人来。那个人,曾在玄阳街头和她共抚一盏花灯。她咀嚼着那一触间的哀愁与期盼,那种情感如霹雳一般击中了她,多年下来,依然留有余伤。
夭夭喃喃道:“姑姑确定,是太子殷延载?不是六皇子殷延钦?”
浅草讶异得很:“怎么,你还记得延钦?”当时自己带帝姬去丹霞阁,可能和殷延钦有过一面之缘。
夭夭甩开了浅草的手,转身奔出门去,她心里只是想,要快,要趁父皇没下旨意,一定要求求他。
乾元殿外,夭夭遇上了雅雪帝姬。雅雪帝姬遣开了宫女,招手让夭夭过去:“夭夭,你的事儿我听说了。”
“雅雪姐姐,可有什么好办法?”
雅雪的眼睛很清澈,但她摇了摇头:“夭夭,没有更好的办法。其实,我已经求过了父皇,他不答应。”
“求过了?你怎么……为什么?”夭夭很惊讶。以前,雅雪姐姐从不愿过问别人的事。
雅雪眼眸一黯,心道,你又怎会知道,你嫁了人去,阿离哥会如何伤心!
夭夭急道:“那父皇怎么说?”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联姻……我,我看到了御巫。”
“御巫?!”夭夭倒吸一口冷气。她的脑子飞转着,她还以为自大泽立朝以来,父皇早就废了这个职位。
“我进去时,有个穿黑袍的人站在那里。我本来不知道他是御巫,但我前两天听我母后说过,所以才留了心。”雅雪说。
御巫。夭夭的心掉到了冰窟里。她对父皇很是失望,她以为泽朝不用理会那些装神弄鬼的勾当,但没想到,他们从没有离开过。夭夭突然想到了朱一钧和阿九的事情。她的牙齿颤抖起来。难道自己也要成为又一个阿九?为什么是我?
她忘了自己是如何和雅雪道的别。她只知道自己徘徊在乾元殿周围,迟迟没有进去。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御花园里了。她看到迎春花开了,金色的花瓣挂在柔软的枝条上,嫩得能掐出水来。眼泪从夭夭的眼眶中喷涌而出,掉到迎春花瓣上,泪珠一滚,摔碎在地上。那花枝,抖了抖,又立正了。
她只想好好哭一场,但突然听到有人走近。她不想别人看到她红肿的眼睛,便退到了花丛后面。听声音,好像是红烨夫人和卓茹夫人。
红烨夫人娇笑着:“卓茹,还是你有见识,以后看皇上还看不看蒲菡那贱人一眼。”夭夭心里一股火起,真想奔出去甩她一巴掌——母后这些年可没少受你欺负。
卓茹夫人道:“红烨,你也别太欺负人,说来,杳冥那小丫头可没得罪你。”
红烨说:“她倒的确没有,不过我看不惯她母亲,所以把她远远送去尘世,也算遂了我的心意。”
“也是,说是去当太子妃,谁不知道这等同流放,更可悲的是,到时什么都不记得了,哪还能算是我们维界的人!”
红烨笑得更开心了:“姐姐,谁说不是呢!要不是因为这个,怎么能白送那丫头一个太子妃称号,到时成为大萧皇后,可不是便宜了她。”
卓茹“嗯”地一声。
红烨连忙说:“所以说,皇上还是更疼姐姐的,如果这是个好差事,姐姐的雅雪帝姬肯定是占了先的。”
夭夭听她们远去,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什么雅雪姐姐这么好,她母后却如此歹毒。想到她的母后蒲菡夫人,可从没有在背后说过她们一句不好。
现在怎么办?夭夭没了主意。看来,还得去和父皇说。
她回到乾元殿求见,却没有人愿意为她通传,说是陛下在商讨要事。夭夭铁了心,一屁股坐到了玉阶上。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一个黑袍怪人走了出来。他低头瞟一眼夭夭,害她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他说:“帝姬请跟我来。”夭夭本想说:“谁让你管我!”但脚却不自觉提起,乖乖跟在了那人后头——那人就像没有脚,质地厚重的袍子拖在地上,一路滑行。
他一声不响地前进着,手上似乎捧了什么东西,但因为放在袍内,夭夭什么也看不到。她只是发觉他们在向城门走去,似乎是要出城。夭夭开始后怕了,她死命站住脚,厉声问:“你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那人俯下身子,突然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想去抚摸夭夭的额头。
夭夭一把打掉他的手:“放肆,谁让你碰我!”
那人却“呵呵”笑了,那声音像是喉咙被人掐住了发出的“荷荷”声,听来令人毛骨悚然。他突然住了口,低声说:“帝姬,你不知道我是谁吗?真令人失望。这可辜负了你的七瓣莲花了。”
夭夭大吃一惊,他怎么知道那莲花!夭夭握紧了手心。
不过他却接着说:“你额头的七瓣莲花章很漂亮,我一定为你画一幅好画,给你塑一个配得上你莲花的肉身。”夭夭听不懂那人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人看来是不知道那秘密蓝莲了。她摸了摸额头的盖章,那章有着跳动的抽象花瓣——虽然和其他皇子的具象花瓣不同——但的确是莲花。夭夭鼓起勇气问:“你还没有回答,你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那人咧了咧嘴,笑道:“我是御巫大监嘉鹿。”
夭夭马上想起了琅嬛苑里的书籍。她问:“嘉鹤和你什么关系?”
他如炬的目光刺入夭夭的眼睛。夭夭扬起了头,直视着他。他缓缓道:“回帝姬的话,嘉鹤是我师兄。真是有趣,帝姬居然知道他,看来我没有选错呢。”
他一把提起夭夭,夭夭觉得自己飞起来了,他们一瞬间就到了城外。定神一看,眼前是环城河边的帐篷群。现在,他们正站在最大的那个帐篷前面。夭夭倒退一步,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嘉鹿压低了声音,以防别人听到:“帝姬不是问我带你去哪里吗?我带你去见夫婿。”
夭夭想甩下嘉鹿的手,但那手却像黏在了自己的坎肩上,怎么也甩不脱。她正想怒吼,却被嘉鹿抬手一拂,拂上了哑穴。
然后,嘉鹿向前俯下身子,似是行了个礼。夭夭一回头,看到几个侍卫迎向他们,其中一个已挑起了帐篷帘子。咦,他们不是凡人吗?怎么能看到我们?夭夭惊讶了。嘉鹿的一只手按在夭夭肩上,她好像受到了一股吸力,不自觉地跟着进去了。
帐篷里很温暖,红色的炭炉熊熊烧着,兵士们都穿着喜气的金红色盔甲,围成一圈。嘉鹿跪下行了个礼,一个具有磁性的声音请他起身。夭夭那时正使劲想甩开嘉鹿的手,听到声音,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是了,就是他,今天下午在水里四目相对,虽然没看清眉眼,但那一股劈头盖脸让人讨厌的神气却是错不了的。夭夭无名火起,抓起地上一把土就掷去。然而那土,却穿过那人的脸,掉到了虎皮座位之后。那人一点也不生气,侍卫们也视若无睹。夭夭一下子想起:“我真是笨,那人根本看不见我们!”刚这么一想,一股冷气直直地冲上头顶——
怎么会?夭夭看到一个侍卫移过一把椅子请嘉鹿坐,而嘉鹿谦让一番,便坐下了。天哪!他们看不到我,却能看到他!好像看穿了她的心事,嘉鹿嘴角挂着一丝讥笑。他已经放开了手,拿起一杯茶喝了起来。虽然夭夭没有被按住肩头,但现在说什么也不想走了。发生了这么奇怪的事情,她若是没弄懂就逃走,就不是夭夭了。
只见嘉鹿从黑色袍子中拿出一卷金色的纸,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那个侍卫:“这是楼诺大君请小人转交萧国太子的。”楼诺是什么?夭夭想。此时,那侍卫已经接过纸卷,奉上前去。延载轻轻展开,浅浅笑了。夭夭跨步上前,瞅眼一看,脸却气红了。那纸上画着一个靓装仕女。她坐在梳妆台前,看去纤腰细细,娇弱温婉。虽然她背对观者,但她在一面镜子前细细描眉,所以面容尚可看清。她一头银发(夭夭对此并无不爽,毕竟泽国的白氏皇族多是银发),可气的是她额头正中便是那抽象的七瓣莲花,这画的除了夭夭还能是谁?!夭夭真想把纸撕碎,但一想到自己并无影响尘世的能力,只能作罢。
她气鼓鼓地回到嘉鹿旁边,欲要离去,却又不甘。只听那太子道:“楼诺公主果然倾国倾城,谢大君好意。”夭夭想,我又怎么成了楼诺公主了?
太子接着说:“只是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大监。”夭夭竖起了耳朵,她也满肚子疑问。
见嘉鹿点头,太子延载接着问:“今日到了楼诺,却不见人烟,本以为找错了地方,但后来得到大监的消息,才稍稍放心。只是,我何时才能见到岳父大人,又要到哪里去见?”
夭夭在心里冷笑:“就你,只怕没本事见父皇。我们鸣川城近在咫尺,你却白长了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嘉鹿神色不变:“最近几年楼诺部向大漠迁徙,离这儿还有半年行程。这儿不过是一个中转站。”
站在延载后面的小四儿瞪大了眼睛,心想:“我的妈呀,再走上半年,小四儿的屁股就要开出黄花菜来。”
嘉鹿接着说:“所以楼诺大君让小人早早等在这儿恭候太子,奉上公主的画像,以慰相思之苦。至于楼诺,毕竟旅途遥远,就不敢劳动大驾了。”
延载一听,心中不喜,他来到大漠,不只是为了看公主,主要是对这个神秘的楼诺生了好奇之心。看来此次是不能得偿所愿了。另外,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大监也太过奇怪,若是大君差他在此,怎的只此一人,连个随从也不见。不过延载并不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表示理解。
嘉鹿接着说:“明年此时,公主会在此地静候太子迎娶,希望太子早来。”这便是要告辞的意思了。
延载皱了皱眉头。这儿真是古怪。不过他也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让士兵带嘉鹿去拿聘礼。父皇准备了这么多聘礼,看你这老头怎么带去!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问题。过得一会儿,他的手下便惊恐地来报告,那黑袍大监一个人把所有聘礼背走了。延载大惊,问是怎么拿的?那人却罗里吧嗦讲不明白,大概是说用一根绳子串上每个檀木箱子的手环,然后一提,那绳子受力成了棍子,那大监提着绳子一端,就把聘礼提走了。太子想这人是疯了,赶紧去那几个帐篷一瞧,果然都空了,而且大家众口一词,想不信也不行了。只是,才一会儿功夫,那大监怎走得没了影子?
延载跌足暗叹,楼诺处处透着古怪,居然有此异人!——只是不知那公主是否有特异之处?他拿起画卷,好像看到那女子在镜中盈盈微笑。
夭夭被嘉鹿提着,飞也似地滑向鸣川城门。她简直透不过气来,在憋死之前,嘉鹿突然停了下来。他们绕过了整个鸣川城,此刻立在环城河的另一侧。“你要干嘛?”夭夭大声问。心里连声叫苦——这狗奴才该不会杀人灭口吧?——不过为什么要灭自己的口,她就不清楚了。
只见嘉鹿把那些箱子放下来,打开了几个,里面都是珍奇异玩。看到那些闪着光的小玩意,夭夭好奇心起,伸手去拿,一抓,却抓了个空。
嘉鹿笑了:“帝姬,你忘了,现在你还不是尘世的人,等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能要什么有什么了。”
“那你拿这些干嘛?”夭夭问。
嘉鹿把箱子一个个丢到河中:“皇上派我接受聘礼,却没让我带回鸣川城。这些东西对维界没有意义,带了也是在宫里白添风波。”夭夭觉得扔掉这些东西很是可惜。
不过突然,嘉鹿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一件物事,看了看丢给了夭夭:“喏,这个嘛,如果帝姬喜欢,倒是可以留着。”
她定睛一看,是一幅玉堂富贵绣图,针脚很是细密。夭夭回过神来:“这壁毯怎么可以穿越两界?”
嘉鹿不答,只是说:“帝姬不用知道太多。”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可以……”
嘉鹿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头:“帝姬既然知道我师兄,自然应该知道,我也是巫。”夭夭立马想起蒋秋的话,是了,巫不是灵,也不是肉,自然可以出入维界和尘世。她觉得头上有一张大网慢慢织起,而她自己便是其中小小的一角。至于猎手是谁,猎物是谁,她却不知……
回到寝宫,夭夭无法入睡。她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却不知道该问谁。正在她辗转反侧的时候,门“吱呀”开了。她看到两个影子,在烛光的映照中向她的床靠近。夭夭抓紧了枕头,假装沉沉睡着。
她听到一声浅浅的叹息。是母后!
蒲菡夫人低低地说:“陛下,果然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我实在舍不得夭夭……一想到她会完全忘了我,我就心痛不已……”原来父皇也来了。夭夭想。
只听到泽帝白晋道:“朕又何尝舍得?蒲菡,让朕和夭夭待一会。”
夭夭听到门轻轻合上了。
白晋坐到床沿上,夭夭感觉到父皇温暖的大手拍了拍自己的头发。白晋说:“别装睡了,起来吧。”
夭夭刷一下直起腰来,勾住父皇的脖子:“父皇早就知道夭夭装睡!那么,您怎么不知道我的心思呢?”
白晋用手刮了刮夭夭的鼻子,笑着说:“你总是要出嫁的罢。”
夭夭看他的神色似有可商榷的余地,立马正色说:“父皇,那就把我嫁给六皇子殷延钦吧!我不要嫁给太子!”
白晋立马站起身来,很是生气:“不可胡闹!不管你想不想嫁,都得嫁给萧国太子。”
如果早得几年,夭夭一定会滚到地上哭得天昏地暗,这种耍赖手法往往有用。但现在,她只是忍了眼泪,咬着嘴唇,冷冷地说:“父皇疼夭夭也不过如此——还是比不上戈洛女王的火种重要。”她不知道自己怎会说出这种话,只是直觉上认为,这是最能刺痛父皇的武器了,便不顾后果地讲了出来。
只见白晋的脸转作了铁青色。他握紧了拳头,显是强抑着怒火。但他却没有怪罪夭夭,而是背转身去,说:“你累了,早点睡吧。”
听到父皇这么说,夭夭的心却冷了。如果父皇打她一巴掌,倒也罢了;但这么说,便是默认了那种意图——难道自己果然是那种交易的牺牲品?不行,我要问个明白。夭夭想。
她跳下床去,一把抓住父皇的衣角,跪下身去:“父皇,您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您为什么不要夭夭了。”
白晋转过头来,捧起夭夭的脸:“夭夭,父皇怎么会不要你。但朕不能为了你,不要维界千千万万的子民。”他脸上满是无奈。夭夭看到,父皇果然老了,那些细细的皱纹已经爬上了他的眼角——那是坚毅果敢的武泽帝啊——怎么也老了呢?
白晋把夭夭拦腰抱起,放到床上。他看着夭夭那琥珀色的眼睛,喃喃道:“真是像啊,她也有那样的眼睛。”夭夭“啊”地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我母后的眼睛可不是琥珀色的。
白晋爱怜地把小女儿的头发放到被子外面,轻声道:“父皇怎么会舍得夭夭呢。但夭夭长大了,有很多事,父皇也不想瞒你。”夭夭屏住了呼吸,心想,父皇终于要告诉我大秘密了。
“夭夭,你觉得维界的时间是快是慢?”
这是什么问题嘛?!夭夭回答:“不快不慢吧。”
“那么尘世的时间呢?”白晋接着问。
“和我们一样,也是不快不慢呀。”
白晋喃喃道:“不快不慢……”他冷笑两声,接着说:“但是,为什么在一样的时间里,尘世里的人却越来越多,而我们维界却日渐萧条。”
夭夭一怔,玄阳的确繁华热闹,但我们鸣川也不差啊。父皇怎会有此一问?
白晋意味深长地说:“夭夭,你要记住,时间不是不快不慢的。它快的时候,那是白驹过隙,而慢的时候,则是度日如年了。”
夭夭道:“这跟尘世和维界有什么关系吗?”
白晋笑笑:“夭夭,你还太小,以后你就明白了。不过既然你知道戈洛女王的火种,我就给你讲个故事吧。但我要先问你,你知道维界的人如何代代繁衍?”
夭夭曾问过母后自己是从何而生的,母后说夭夭是从荷花上滴下来的露珠。夭夭当然不信。她只能摇摇头。
白晋道:“和尘世的人类不同,我们没有□□,所以维界的繁衍是依靠了精神的吸引。”他突然话锋一转,问夭夭:“听蒲菡说,你很喜欢看书。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能那样看书吗?”
夭夭当然知道:“嗯,因为看书的人和书本都是灵,自然可以互相融合交流。”
“是了,看书不过是探求一种理解,书本并没有生命,所以每个维界的人,只要把身体的一部分去触碰那些书本,就能看透那些灵。然而对于两个维界的人来说,灵的融合就没那么容易了。大家牵手而行,或者互相拥抱,并不会激起灵的共鸣,只有互相爱慕理解,才能惺惺相惜,产生精神的恋爱。那时,一对男女的精神就创生出新的个体精神,那便是他们的孩子。而新生的婴儿,并不对父母产生损害,你知道为什么吗?”
夭夭心里想,孩子总不能是父母的一部分吧,如果是的话,父母的灵必然被削弱了。
白晋自问自答道:“因为那时有汉图纳圣女在。她从开天辟地时就存在了,她是永生的源泉,为出生的婴儿们提供灵性的载体,这样,新生子就不必攫取父母的部分灵性。”
夭夭马上想到,汉图纳圣女不是在炎泽两朝交替时消失了吗?那么……
白晋点了点头:“好孩子,你也想到了吧。就是因为有圣女在,即使戈洛女王叛变,炎朝皇室再不济,也是能千秋万载的。但是最后圣女消失了,虽然我得到了天下,却无法给帝国带来永生。”
夭夭在心里想:“当时你起兵时怎么就没想到呢?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白晋牵起夭夭的手:“夭夭,虽然大家都没有发现,但近年来的人口统计已经证实,我们维界正遭遇灭族的危险。虽然暂时来看,新生人口和死亡人数持平,但其实,维界新一代的灵性只是老一辈的部分残骸,并没有新的生命产生。这种情况下,我们如何能长长久久地生存?朕必须为天下子民寻找长久之计——这,就要着落在你身上了。
夭夭看着父亲殷切的眼神,心里一慌:“我一个小女子,又干得了什么!难道……”
夭夭哑声道:“难道父皇把我嫁去尘世,是为了找那个长久之计?难道您知道汉图纳圣女去了凡尘?”
白晋充满歉意地摇摇头:“不是的,没有人知道汉图纳去了哪里。那一日,我带兵包围上阳塔的时候,汉图纳圣女就站在塔尖,然后在众目睽睽中消失了。我把你嫁去尘世,是不得已的。夭夭,你不要怪父皇。父皇虽贵为天子,却做不得主。”
夭夭吸了口气:“难道是御巫大监?”
白晋点点头:“你已经见过他了。他想延续上一朝的联姻制度,把泽朝的帝姬嫁到凡尘。你知道,炎朝最后一千年都是这么做的,因为他们妄图用皇族的血统,去寻找戈洛女王的火种。”夭夭的脑子有点不够用,自己并不是朱氏皇族,既然没有那种血统,又怎么会被选去联姻?而且现在父皇想找的是汉图纳,并不是尘世中失落的戈洛火种,那又何必白白牺牲一个女儿?
白晋好像看出了夭夭的疑虑,道:“我也知道,现在的维界,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去联姻。不过,你不用考虑这个问题。虽然我不知道汉图纳的火种去了哪儿,但我大约知道戈洛女王的火种在哪里。”
“不是在尘世吗?”
“也许是在尘世。但是夭夭,人口统计显示的不仅仅是出生死亡的人数,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速度。”
“速度?”
白晋点了点头:“近些年来,维界人出生与死亡的速度都加快了,而且还在逐年加快。大家恋爱、生子、消亡,灵与灵的融合与分裂是如此之快,生命好像成了一场狂欢,你不觉得奇怪吗?”
夭夭自然不曾发现过这个问题,她总觉得自己是个长不大的小孩,时间对她来说,是多么容易挥霍的东西。
白晋道:“是钥匙啊,戈洛女王的火种是钥匙,现在,那灵性的门已经打开了。却没有人可以把它关上。”
夭夭脑中嗡嗡乱响,有一句话却在杂乱的背景中闪着亮光:“汉图纳是永生,戈洛是钥匙,我是锁。”这是那个空白瓶子里装着的话。那个“我”是谁?夭夭觉得自己好似早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手一抖,一切又溜走了。
夭夭想要问父皇那个关于锁钥的问题,但白晋已转过了话头:“夭夭,我不得不把你交出去,主要是因为前两年御巫大监发现了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夭夭的思维飞速旋转着,却无法理出头绪。只看到父皇伸出双手,轻轻抚着自己的两侧脸颊,然后交汇到自己的额头,在那七瓣白莲上擦拭。夭夭心生疑窦。只见父皇揽过一面镜子,她低头一看,忍不住叫出声来——她看到,那莲花倒还像莲花,只是那花瓣简直在燃烧,细细看来,更像一团烈焰。夭夭打起牙颤,不知说什么好。
白晋又用手按了按她的额头,镜子里,那盖章又恢复了原来的莲花形状。夭夭有点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她很想问父皇,却问不出口。
白晋朝她点点头,说:“你刚刚看到的还不是最终的事实,也许真相比你想的更复杂更可怕。以后你就会明白。记住了,你的父皇不仅会带兵,还曾是有名的画师。”说到这一点,白晋的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为那个女子执笔丹青的情景,想起小月,白晋一阵心痛……
他回过神来,继续说:“夭夭,这是我的技艺,是我替你画了莲花,以后,你得自己画了。记住,无论在哪里,一定要画上这七瓣莲花。”
夭夭脑中乱纷纷的,她活了十几年却从没发现额头的花被修改过,想来这“颜料”颇难褪色,自己这一辈子,大概都无需补图了。只是,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而且,为什么是火焰?夭夭心里明白,火焰是前朝皇族朱氏的印章。难道自己不是父皇的女儿?不对的,她暗暗安慰自己,自己的银发白皮肤,明明就是白氏血统,这绝不会错。然而这白焰、那蓝莲,却又如何解释?难道母后不是我的母后?夭夭头痛欲裂。
白晋顿了顿,他知道这个事实不好接受,却也不愿多加解释。他对夭夭说:“夭夭,嘉鹿不会放弃你,我也无法改变他的想法。只是希望你不要怪父皇。至于你去尘世,我并不为你担心。”夭夭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一去了尘世,我可就再世为人了,到时什么都不记得,你自然不担心我。
一想到这点,夭夭就决定问个明白,即使只是知道一日也是好的。她问:“那么父皇,你派我去尘世是为了什么?需要我去做什么吗?”虽然夭夭也知道,到时自己什么都忘记了,想来有什么任务也是完不成的。
果然,父皇没有对她抱什么希望。他只是看着夭夭的眼睛说:“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我只希望我的夭夭一切都好。”夭夭想,我才不信呢,只是您这么说,我却不好多问了。
她点点头,乖巧地说:“谢谢父皇,我有点累了。我想睡了。”
在白晋出去之后,夭夭还在想这个问题。看来自己出嫁凡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她眼前浮现出那个立在金色莲花灯前的男孩子,一想到那一双澄澈的眼睛,心里就难过起来。难道要我为了不清不楚的目的与你失之交臂?夭夭嚎啕大哭起来,因为她进一步想到,她不光会失去和他重逢的机会——即使和他重逢,她也不能认出他来。成为凡人的那一刻,她什么都不会剩下,当然也包括她百般收藏的那一点点可怜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