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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纳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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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丹霞阁前的木棉开了落,落了开,来去已是六个年头。一个侍女从门后露出一双杏眼,往外一望,又退了回去。然后,一个着茶青裙子的女官便溜了进去。
“好姐姐,就是这几天了吗?”那个杏眼侍女殷切地问。
“阿岚,别急,芝昭华那儿还能要几个人。”那个女官笑着说。
“虽说六皇子不再住这儿了,可我还是想离丹霞阁近一些。”阿岚低头说。
“傻丫头,丹霞阁说不定马上有新的主子,听说皇后要操办着选新人。”
阿岚道:“不会的,除了我们淑妃娘娘,皇上不会让别人住进来的。”
“嗯,那好吧,丹霞阁离皇上的御书房很近,我帮你去问问那儿要不要人。”
阿岚连连点头。几年前延钦封了爵位,便搬出皇宫,住到了王府。于是丹霞阁日渐清静。如果皇上没别的指示,估计会封阁了。
那个茶青色裙装的女官匆匆离去时,瞥见一个侍卫站在屋檐下出神,有条刀疤从他额头直劈过半个脸。她“呀”地一声:“是乔伯伯吗?”那人的确是乔怀安,他那把弯刀从不离身,黛色的流苏从刀柄上垂下,微微晃动。他转头道:“芸蝶啊,你在这里干什么,芝昭华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子。”
芸蝶“噗嗤”笑了:“娘娘严厉些是有的,但也不少我一个呀。倒是你,不是该在宫外服侍六皇子嘛?”
乔怀安皱皱眉头:“主子让我替他拿些东西,这些日子要用时才想起来留在宫里了。”
阿岚听到两人闲聊,便迎出来,笑吟吟地把乔怀安请进屋子,又向芸蝶眨眨眼,希望她不要忘了自己的嘱托。
阿岚忙着泡茶,又在言语中不断询问六皇子的近况。
乔怀安却踱进了里间的屋子。屋子里还是放着那几件简单的竹木桌椅。左边的乌木书架子上放有几册旧书,还有一个天青色的玉壶春瓶。乔怀安拿起那个瓶子,把它装进木盒里——这是淑妃的物件,今天进宫就是为了帮六皇子拿这个。不过乔怀安并不急着走,他的目光投向墙正中的那幅挂轴。这是一幅水月观音。观音坐在海岩之上,一足下垂,另一足支起,其中一手便搭在那支起的膝上。画工并不是顶尖的,然而观音的眼光却似嗔似喜,凝视着水月交融的地方,看起来别有深意。
乔怀安伸出手去,想要拂去绢面上的灰尘。但伸到半空,又马上缩回了手。他反身出屋,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
那几个月宫里一直忙乱着,六皇子分府,皇后生辰,太子纳征,很多事都凑到了一起。后宫里,好像只有蓝沁宫安静一些。
这一日,太子却突然来了。十一皇子延维正无聊得紧,眼巴巴地算是盼到了甘露,绕着延载团团乱转。芝昭华却把延维远远地打发了。她心里明白得很,必是春儿叫了他来。
延载坐在厅内,看到桌上放了一个小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丝线,另有绣了一半的金银缠枝菊花图。延载笑道:“春儿可真耐心。这些年越发不得了了!”
珠帘还未掀起,一把爽朗的声音便远远传出:“若是延载哥喜欢,赶明儿我再绣一幅。”宫女迎向西府春,她穿着彩绣长裙,笑意盈盈。她拾起那幅菊花图:“这一幅嘛,十一弟已预定了。”
“春儿,今日找我所为何事?”太子站起来,他体格健硕,比西府春高过了一个头。
西府春点点他的胸膛:“听说延载哥要去楼诺部了。”楼诺部是当朝皇后的母家,太子妃也定在那儿,算是亲上加亲。这次纳征,便由太子送去聘礼。这楼诺啊,地方狭小,位于沙漠,与任何国家都不接壤,也没有来往。即使这样,大萧历代君主依旧执意联姻。
“春儿也想去?”延载笑笑,“父皇不会准的。”
西府春却摇摇头,她向芸蝶招手,那宫女奉上了一卷壁毯。延载展开一看,只叫得一声好:这幅玉堂富贵图色彩绚丽,富丽堂皇。
西府春伸开十个指头:“看,绣了两个月,手都瘦了一圈!将就着给嫂嫂吧。”
延载呵呵笑了:“哪有这个道理!妹妹倒替哥哥准备聘礼。等哪天春儿你出阁了,我该拿什么还你?”
春儿飞红了脸:“延载哥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这是我给嫂嫂的,只盼她到了这里,多疼春儿几分!”话说着,眼睛里却有了一丝落寞。
延载只当不知,若无其事地说:“好,既然是春儿绣的,我就把它带上,就看那楼诺公主配不配得上它了。”那时他并不知道,此行并不会见到公主。
萧帝对太子去楼诺的事非常上心,不光聘礼和人员是亲自挑的,连他们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也细细地嘱咐。延载真觉得父皇老了,说话做事也啰嗦起来。这不,离宫前一天,他还拉了儿子的手说:“延载,此次出使楼诺不比往常,礼节上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你母后。”
延载在心里嘀咕:“母后可没你这么唠叨。”更准确地说,惠临皇后对楼诺秉持了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偶尔太子问起,也是敷衍了事,或者直接说:“我不太清楚。”延载想,母后一定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家乡。也是,听说那里荒芜得很,只是沙漠中的小小绿洲,怎能和繁华的玄阳比?不过也真怪,想和大萧联姻的国家多了去了,大萧却只从楼诺找皇后,据说千年以前的戈洛皇后就是来自那里。
萧帝殷准抚着延载的手,低声说:“延载,你不要看不上楼诺,这个部落虽然小,但它是帝国兴旺的源泉。你要好自为之……对了,好好挑一位公主。”
延载大吃一惊,心想:“这都要下聘了,人选却没商定?父皇做事忒糊涂!”不过印象里,他却隐约知道曾和公主交换过庚帖,连生辰都固定了,人怎会没确定?
殷准看一眼延载,淡淡一笑:“你想得没错,咱们和楼诺公主换过庚帖,不过,他们那里,挑任何一位公主都可以顶这个生辰。你有什么想问的,到时向御巫大监请教吧。”
延载更加不懂了,难不成楼诺公主都同一天出生?御巫大监又是谁?萧帝却不再多说,挥挥手,让他退下。
离开玄阳后,使团一路向西,半个月下来,周边开始呈现不一样的景观。自从翻过帝国西部的祁山,辽阔的戈壁滩逐渐成为主要的景观。黄沙在阳光烧灼下发出亮眼的白光,马蹄一踏上去,似会发出嘶嘶的炙烤声。使团缓缓前行,在苍茫的大地上像渺小的蚁群。
延载提起酒囊,喝了大大的一口,爽朗地笑了。
小四儿瞄一眼他的主子,在心里偷偷嘀咕:“见个公主,高兴成这样!”他挪挪屁股,这些天在马上坐着,怕是磨成四片了!
延载斜瞟他一眼:“你小子没出息!我高兴,可不是为了公主。”他大大地吸了口气,道:“绝云气,负青天,看我直上九万里!”一拉马缰,掉头去了。
天际似有一线朦胧的水汽,估计到楼诺了。大家一下子有了精神,收整队伍做出天朝大国的样子。一匹马奔来,是打前哨的,听他一说,众人面露失望之色
打前哨的说,那是戈壁滩上随处可见的一块绿地,中间有一弯浅浅的泉流渗出,形成包围草地的圆形小溪,这片平坦的草地上连个牛马也没有,更不用说人了。
难道不是楼诺?延载想了想,再次确认,草地的确被一条小溪包围,和父皇说的完全一样。他把马鞭一指:“先过去吧!”
这片草地上的确没有人类居住的迹象,然而,它看起来很宽阔,并不是想象中的豆腐块,而清凉的泉水气息更是沁人心脾。延载看到天边有淡淡的彩色云霞,心情放松下来。既然是傍晚了,无论是不是楼诺,先驻扎在这儿吧。
延载让大家集中在草地一角,开始扎起帐篷,烧起晚饭。而他,则招呼了小四儿,向草地的另一边走去。
小四儿撒开了小腿跟在太子身后:“太子殿下,等等小四儿,别走那么快,可别踩到蛇……啊,都看不到大家了。”
“到了。小四儿,在这儿等我!”延载道。
小四儿正气喘吁吁地拨开前面的草,只听到“扑通”一声,同时,一堆黑色的阴影劈头飞来。小四“哎呦”一声叫,被打个正着。他听到太子爽朗地笑了。小四儿皱皱眉头,从头顶抓下那些东西,一看,是太子的袍子腰带,他嘘一口气,幸亏不是裤衩——不过定睛一看,那个什么,可不正躺在地上。他从地上拾起衣物,遥遥地看到太子游向小溪中间。
延载悠然地浮在水面上。乌黑的头发湿透了,散散地贴在肩背,几缕散发挂在剑眉上方,正沿着脸颊的轮廓淌水。
水很清澈,不过看起来没有鱼。延载看着天际浓起来的霞光和帐篷间的缕缕炊烟,感觉天地都安静了下来。真好。嘴角轻勾,笑意慵懒:“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就是这般样子!”
正享受着溪水的清凉,他突然“咦”地一声——溪水周围的草丛向着霞光,他好像看到向光的一面快速闪过阴影,如同有人快速走过。他回头朝背后看去,似乎有什么“嗖”一下闪过,直直飞过自己左胸,却不见了,或者说,本来就没有什么。难道眼花了?他抬头看天,看天上瞬息变动的云朵。哦,大概是云的倒影。这儿可真是个让人愉悦的地方。延载伏下水去,溅起三朵两朵水花。
延载不知道,在那么几秒钟,他已激起了不小的风波。因为当时,夭夭就在水里。至于夭夭为什么在水里,就要从头说起了。
那几天,夭夭很是烦恼。自成她把银色长发盘成小髻,插上那根孔雀石的小簪,大家便开始打趣她。大家都说,武泽帝的小女儿长成了大姑娘,就像美丽的小孔雀一样,让维界的公子们心痒难耐。大家各寻门路,纷纷来打探杳冥的心事。父皇偶尔来蒲菡夫人这儿,会忍不住笑话夭夭,今天说“朕瞧着丞相的大儿子不错!”明天说“将军的二公子也行!”每到此时,夭夭就撅起嘴生气,“砰”一下把自己关到房里,留下父皇和母后在那里笑她。
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夭夭知道大家是说着玩的,但这几天却不妙了。她发现父皇不来了,母后也躲着她。她去找浅草姑姑,姑姑只是叹气,最后被缠不过,便说:“皇上给你赐婚了。”听到这句话,夭夭只觉得心都裂了,有什么东西忽忽飞出。她大叫:“我不嫁!”然后飞奔而去。
“是谁呢?丞相的儿子还是将军的儿子?反正除了‘他’,我谁就不嫁!不过又怎么可能是‘他’呢……”她一边哭一边跑,一头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她挂着泪珠,抬头看到墨离漆黑的眼睛,那里满是心疼与爱怜。夭夭绷劲的心一下子软下来:“阿离哥!大家都欺负我!”她握着拳头打在墨离身上。
墨离放下夭夭,柔声问:“谁欺负你了?”
“大家!每个人!”
墨离在衣袖里翻找,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最后,只能用手去拂夭夭眼角的泪水。夭夭停止了哭泣,却一把抓过墨离的衣袖,使劲擤了擤鼻涕。
墨离摸摸衣袖,笑了:“走吧,我看你没什么大事。”
在路上,夭夭把许婚的事告诉了墨离,墨离听完,安下心来:“不可能的,我没听说皇上把你许给谁了,无论是丞相家还是李将军家,就没递折子。”墨离已经接替了父亲的职位,在朝中颇有威望。
夭夭一听,流着眼泪就笑了。不过,她马上又沉默起来,不对,浅草姑姑说的,必不会错。
她拉住墨离的手:“阿离哥,我知道你对夭夭好,我不想嫁人,也不想待在鸣川。你是将军,不用父皇的手令,也能带我出城,对吗?”
墨离不语。夭夭扑入他的怀里,把他撞了一个踉跄,然后嘤嘤假哭起来。
墨离不知所措,终于扳过她的肩头,看着她的眼睛问:“夭夭,你知道,你想怎么做,我都会陪你的。不过,你可以告诉我,是一时兴起吗?”
夭夭坚定地摇头:“阿离哥,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有一个人,我想去找他。”
墨离眼中飞过一丝失望,却马上消失了。他想:“你明明也知道,我是不会拒绝你的。”
墨离对夭夭说:“好吧。我陪你去。”
夭夭坐在马上,墨离牵着马慢慢地走。她回头向鸣川看去,城墙是透明的玻璃砖,城内的人来来去去,在城墙上映出忙碌的影子。她在心里说:“再见了,鸣川。”
一路上,墨离没怎么说话。夭夭想,阿离哥肯定以为我是任性,转两圈就会回去。我可不能让他看扁了。
环城的鸣水河已经在眼前了。夭夭突然内急,不好意思地说:“阿离哥,你能不能走远一点,我肚子不太舒服……”
墨离瞟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牵着马远远走开。
站起之后,夭夭的目光被那汪碧水吸引住了。她刚刚闹了一场,衣服早揉皱了,只觉得身上脏脏臭臭的。此处静悄悄的,没什么维界人,也没有凡人。她往远处一看,墨离很悠闲地躺在一块石头上,好像很享受傍晚的淸风。她微微一笑,洗得快一些,没有问题的吧?
然而墨离还没有捂热石头,就听到夭夭“啊”地大叫一声。他一个箭步奔过去,只见夭夭从水里狼狈地爬起,使劲用手去够岸边放着的裙子。墨离看到她银色的长发笼在玉色的肩头,脸一红,马上转过头去。
夭夭看到墨离,又大叫一声,然后墨离后脑勺就被一样东西击中了。他一看,是一只月白缎鞋。他迟疑片刻,见没有第二只鞋飞来,便鼓足勇气再次回头。此时,夭夭已经草草裹在裙子里了。她赤着脚,正提着另一只鞋向水里甩去。
墨离这才发现水里有一个男人,只觉得气血上涌,手里已抓了一支羽箭,说时迟那时快,流星箭一下洞穿了那人的左胸。不过,墨离已看明白了,那箭未受任何阻力,直直地掉到了水里。他吁了口气——是个凡人。他根本不会看到维界的一切。墨离摸摸自己的后脑,怪不得自己先被鞋打中了,也是自己活该。他的心还砰砰跳着,好像有点欣喜,却又有点不安。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夭夭已愤愤地走了。墨离一愣,连忙跟上去道歉。
夭夭含糊地答应一声,算是原谅了他。
墨离问是怎么回事。
夭夭气急败坏地说:“我才下到水里,那人就跳下水来,真是讨厌。”她一想到那人的脸差点蹭到自己颊上,就恨得咬牙切齿。不过,夭夭突然回过神来“哎”地一声:“阿离哥,你看到了吗?”
“什么?”
“他们是尘世来的。”
“嗯,我看到了。不过‘他们’?我只看到那个小子。”墨离说。
“不对,不止那个人,你看,有很多人。”她的手向远处一指。墨离这才发现远处竖起了好些帐篷。
尘世来的——那“他”也来了吗?夭夭突发奇想——父皇许婚和他们有关吗?他们明显是来鸣川的,父皇也必定知道他们;若没有他暗许,没有任何凡人能接近鸣川地界,更不用说驻扎在环城河边了!她越想越惊,心里莫名地激动起来。
“走吧。”夭夭说。
墨离还愣在原地,夭夭已经走远了,她头也不回:“我们回鸣川。”
墨离回过神来,嘴角微微翘起,牵着马跟在后面。他不知道,夭夭回去,是为了要弄明白,父皇要把她嫁给谁,又和尘世有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