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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锁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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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夭夭打算去找陈老夫子。自从那次听蒋秋讲故事,夭夭对戈洛女王发生了兴趣。但是琅嬛苑里没有太过古旧的史书,要找戈洛女王同时期的记忆之灵可不容易。所以想知道更多,只能听口口相传的故事,如果是这样,博学而博学的老夫子就是最佳选择了。
在去书斋的路上,遇到了靖介哥哥。
“小丫头,听说你爱看书了!”靖介太子用柳条抵她的肩,她伸手去打。
“嘿,是谬传!还是疯丫头!”靖介早已握住了夭夭的两只手。她使劲扭着身子,却动不了一寸,急得哇哇大叫。
“殿下放了夭夭吧。”夭夭探头过去,看到了墨离。他是墨维将军的儿子,在武泽帝还没登基时,就跟着父亲出入大司马府,所以和泽朝白氏极熟。他手持流星箭弩,也是一员虎将。
夭夭赶紧喊:“阿离哥,快帮我!手要断了!”
靖介放了手哈哈笑:“哪那么容易断!墨离,你说是不是?”墨离低头浅笑。
靖介接着道:“好啦,别耍泼了,小心父皇把你嫁给泼皮无赖!”
夭夭怒了,跳着脚叫:“谁说的!我肯定嫁个最好的人!”墨离一下子红了脸。
靖介却被逗乐了:“你瞧你瞧,这丫头真不害臊,脸都不红一下,羞不羞!羞不羞!不过——咦,你怎么脸红了。”墨离连忙转身,靖介喜笑晏晏。
笑够了,靖介看向夭夭:“你就等着小泼皮来提亲吧,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他觉得妹妹有趣,总喜欢捉弄她。不过,这丫头真能嫁人吗?靖介看了一眼墨离,看来,还是得和父皇提提,只能便宜小墨了!
夭夭被他们一打岔,忘却去找夫子的事。她手捏柳条,跑去御池看鸭子了。
“小鸭小鸭快长大,夭夭带你吃枣糕。”嗯,去玄阳吃枣糕。夭夭用柳枝在池里搅动,灵性融成的水泛出粼粼的光。鸭子嘛,摆摆尾巴游远了。
“夭夭。”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咦,阿离哥,你不是和靖介哥有事吗?”夭夭问道。然后,她想起刚刚被靖介欺负,墨离并没有帮她。她假装生气:“阿离哥,你和靖介哥一起欺负我!”
“哪有!我怎会欺负你……”
“所以你才跟来看笑话!”夭夭捏捏鼻子,“哼,不稀罕……”
墨离急得想指天起誓。夭夭撑不住,就笑了:“好吧,原谅你了。来,跟我喂鸭子吧。”
墨离眼中发光,腼腆地一低头,便坐在了旁边的石块上。
池子里,鸭子望着他们嘎嘎地叫。
“嘿,真是畜生,有吃的就叫得欢!”夭夭从小锦包里拿出面包渣子,散散地撒到鸭子聚集处。墨离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对了,阿离哥,我本来要去找陈老夫子问问题,既然看到你了,我能问你吗?”夭夭转过身来,因为坐得近,银色的发丝扫到了他的脖子里。墨离觉得痒,却一动不敢动,只是脸涨得通红。
夭夭奇怪地看他一眼:“阿离哥,怎么了?听夭夭说话了吗?”夭夭拍拍手,把面包屑拍掉。
“哦,你说什么?”脸红成猪肝了。
“果然没在听……我是想说,你知道戈洛女王的故事吗?”夭夭对他的心不在焉很是失望。
墨离“哦”了一声,然后搔搔脑袋,道:“知道一点点。好像是前朝女王,说是炎朝几千年盛世的最后一代君王,在她弃国出走后,就进入了战国时期。”
“呦,阿离哥真厉害!还以为你只知道射箭呢!”
受了鼓舞,墨离突然觉他的嘴巴也没那么笨,于是一气儿说下去了:“后面发生什么就不知道了,但是之前的故事倒是说书人爱说的。传说在开天辟地之后,维界的大地是一片火海,熊熊燃烧了几千年后,从火海中诞生了炎朝的先人,他们用自己的灵踏灭了火,然后用灵创造出大地的不同形态,比如说,你们白氏是泽地,我们墨家是山地。各个家族史我不太清楚。不过,先人中有一支朱氏,他们保留了一个火种,依然以烈焰为尊,成为炎朝皇室。戈洛女王就是最后一个保留火种的君王。”
夭夭兴奋地看着阿离哥:“阿离哥,你是说,戈洛女王的精灵是火种吗?”
墨离疑惑地看着夭夭:“什么精灵?”
看来不是……夭夭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呀。”墨离搜索着脑海中残留的线索,他不怎么爱听说书,现在懊悔也来不及了。
听他这么一说,夭夭立马失去了兴趣,她琥珀色的大眼睛不再逗留,又转去看鸭子。
墨离鼓足勇气,又找出一句话来说:“夭夭,其实除了戈洛女王的火种,还有一个人有火种。”
夭夭立马来了精神,墨离感觉腕上一紧,一只柔腻的小手握住了他。他身子一僵,正看到夭夭仰脸望他的迫切神情。他心中狂跳,感觉夭夭的气息吹到了自己脸上。他忙转开脸,压抑住起伏的心绪:“这个不是说书人讲的,是听我爹爹说的。他说,我们维界的灵都是会消散的,但只有一个人除外,她就是永生的汉图纳公主。她是从火海中诞生的第一代维界人,和炎朝皇室的始皇济凌是兄妹。济凌的火种代代相传直到戈洛女王,但汉图纳公主却从来没有过后代——她没有出嫁也没有消逝,她一直活着,保存着永生的火种。”
“什么意思?如果汉图纳公主一直在维界,我怎么从没见过她,也没有听说过她?她去哪里了?”夭夭的疑问像放鞭炮一样炸开了。
然而,墨离什么也没听到,他只注意到夭夭向自己倾靠过来,淡淡的清香绕在鼻尖,整个脑子都不听使唤了。
夭夭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他才从幸福的迷雾里冒出泡来。他说:“汉图纳少有人提,毕竟是前朝圣女。听爹爹的意思,就是因为有她在,所以戈洛女王出走后,炎朝皇室的至尊地位得以保留,上千年的战乱也无法撼动。她就住在上阳塔,喏,你知道的吧。”墨离提醒夭夭。
夭夭想到琅嬛阁后面那个尖尖的建筑,皱起了眉头。她很肯定,那里面是没有人住的。因为小时候她常去玩,那塔被锁死了,外墙上布满了蜘蛛网和灰尘。
墨离继续说:“但是,在你父皇攻打鸣川禁宫时,汉图纳却凭空消失了。永生的火种也随她而逝。后来,你父皇封锁了消息……所以,我们也别告诉别人,好吗?”让爹爹知道他多嘴了可不好。
夭夭点点头,眼睛里蒙上了一团迷雾。她心乱如麻:难道汉图纳女王也去了尘世?如果是的话,炎朝派去尘世寻找的,到底是戈洛女王的火种,还是汉图纳的火种?那么,我通过灯笼,为什么可以在“他”身上看到那个呢?
她回过神来:“阿离哥,如果汉图纳的火种是永生,那戈洛女王的火种是什么?”
墨离想了想,摇了摇头。爹爹没有提,所以他不知道。
“走吧,阿离哥,我们去琅嬛阁,我带你去找书。”她在心里想,现在我有那么多线索,一定可以找到更准确的答案。
墨离“嗯”了一下,觉得半截身子都飘起来了——夭夭正拉着他的手,触碰处烫得吓人,而她的翡翠镯子压在自己腕上,又凉得可怕。墨离只觉得冰火两重天,心头突突地冒着泡泡。
“呀,阿离哥,你和杳冥要去哪儿?”一串软软的声音入耳。一个穿着牙色裙衫的女孩儿远远立着。身后跟着一个抱琴的小宫娥。
夭夭把手一放,飞步跑向那个女孩:“雅雪姐姐,我和阿离哥正要去琅嬛苑,你也去吧!”
那小宫娥抿着嘴笑。雅雪扫了她一眼,低声说:“不了,你们去吧。我还得练琴呢。”
夭夭笑声朗朗:“你的琴艺已是宫里最好的了,再练也还是第一,又有什么意思?”
墨离远远站在一边,耐心地看两个女孩手拉手说个不停。
那小宫娥有意无意觑着墨离的手,墨离赶紧把手放到袖子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走去琅嬛阁的路上,墨离又变回了那个不善言辞的木头脑瓜,夭夭叽里呱啦说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自言自语呢。
“阿离哥,你怎么不说话?”
“啊……嗯,对了,夭夭,你发现你的技艺了吗?”墨离无话找话。
夭夭嘟起了嘴:“怎么,阿离哥看见雅雪姐姐会弹琴,就笑话夭夭什么也不会了?”她想起了那朵蓝色莲花,浅草姑姑为什么说是缺陷呢?
“哪有……没有的事。”墨离再三赌誓,“怎么会!”
夭夭咯咯笑了:“那阿离哥,你教我射箭好吗?说不定哪天我也能变出流星箭来!”她做一个反手抽箭的动作,很是专业。
墨离咧了咧嘴,他很乐意教夭夭射箭。一想到可以天天在一起,心里就乐开了花。他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上,轻巧地一按,已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了一根箭,他摊开手来,那根箭有着灰白色的翎毛,天青色的箭头闪着琉璃的光彩。
“呀,真好看!”夭夭一把抓过箭,“这么好看的箭头也可以刺伤人吗?”她看了两眼,突然用箭去刺自己的手。
墨离急了,只见他的眼中闪过鹰的锐利,一瞬间,那箭头就碎成了玻璃渣子。夭夭瞪一眼墨离:“不好玩!哼,我不过想试一试嘛!”
墨离摇摇头:“这可不能随便试。如果我来不及收回思绪,你可就受伤了。走吧,我们还是去看书吧。”
夭夭总算放过了她的阿离哥。
墨离吁了口气。
蒋秋还是如往常一样招呼夭夭,看到随行的小将军,也不过点了点头。他有很多事要忙,最近史官送来不少史书,需要编目。
墨离看着梨花木书架上放着的瓶瓶罐罐,心里一阵发怵。这么多易碎的东西放在眼前,他真怕自己一不小心触到一个柜子,然后史书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噼里啪啦摔碎在地上。
他苦着脸问夭夭:“夭夭,这过道真挤,我得找个空旷点的地方站着。”
夭夭笑道:“大块头,去那边站着吧,我把好看的书拿来给你看。”她指的是自己日常看书的角落,那一块地没有积起灰尘,也许是被夭夭的裙摆擦干净了。
墨离盘腿坐在地上,饶有兴味地看着夭夭穿梭在书架间。他托着腮,眼皮却沉重起来。
他醒来时吓了一跳。这是在哪儿?他嗖一下跳起来,脑子却渐渐清楚了。哦,在琅嬛苑。果然,自己不能和书亲近,一接近书本就犯困,他怪不好意思的。突然又想起来,夭夭呢?他左右环顾,室内几乎没有光线了——天黑了?这是几点了?夭夭该不会走了吧?
他着急起来,却突然看到两个书架间泛出蓝盈盈的光,很微弱,却的确有光源。墨离屏住呼吸,猫着脚步向那里走去。
很多年后,他都难以忘记那一幕。夭夭左手摊开,手心里燃着一朵蓝色的七瓣双层莲,宝蓝色的光幽幽地照亮了她面前的书本。她把右手食指放入那本书中,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夭夭不再是那个淘气的女孩,她的脸上笼着一种恬淡安宁的气息,银色长发在蓝光照射下有着深深浅浅的层次。真美,就像睡莲绽放时踏波而来的仙子。墨离看呆了。手一松,羽箭掉到了地上。
“咦,你醒了?”夭夭抬头,手一收,光就灭了。她假装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墨离迎面走去。
“了不起的技艺!夭夭,我真为你高兴。”墨离由衷地说。
还是看见了啊。夭夭为自己的掩饰感到不好意思。她将目光集中在自己的手上,那朵花又款款开放了。
墨离情不自禁地握起夭夭的手,去抚那些花瓣。突然,夭夭的唇颤动了一下,飞快地收回了手。墨离颇不好意思,讪讪地说:“这莲花真好看。”
夭夭脸色微红,撇开眼去。她声如蚊呐:“看你睡着了,就没吵醒你……蒋秋已经回去了,我拿了钥匙,咱们可以多看会书。”
墨离从雕花窗口看去,黑漆漆的天空已经挂满了星星,看来自己这一觉睡得不浅呐。当意识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里,墨离的脸刷地红了。幸亏天黑了!他找不到其他话说,就拾起夭夭在看的那本书,装作感兴趣地问:“这是什么书呀?”墨离把手指放到书本中,却“咦”地一声:“怎么是空白的?”他回头去看夭夭,这会儿,他是真对这本书感兴趣了。
夭夭低下了头,好像很为难的样子。算了,他都已经看到了,到时向浅草姑姑解释一下吧。
夭夭展开手,那朵花娇艳欲滴。她把手靠近书本,道:“阿离哥,你再看看那本书。”
墨离疑惑地看着夭夭,然后把手指放入瓶中,脸色却惊恐起来——怎么回事!他擦了擦眼睛:“你怎么会?”
夭夭点点头:“这是我的技艺,看来不是个没用的技艺呢!”
墨离清清楚楚地看到,空白书页在夭夭的莲花照耀下显出了蓝色的字体。这本书上写的是:“汉图纳是永生,戈洛是钥匙,我是锁。”
“你看到了吗?”夭夭问。
“嗯,这是怎么回事?”墨离很着急。
夭夭指指那个瓶子:“这些字说得很清楚,既然我们知道汉图纳的火种是永生,那么戈洛女王的火种便是钥匙了,只是不知道这钥匙的功能是什么。喏,这儿还有一个锁呢,估计也是火种。就是不知道带锁的这个人是谁。但至少,维界有三个火种!”
墨离却漠不关心。他拉起夭夭的手一指:“我是问这个!这朵花是怎么回事?”
夭夭愣了一下,他们的关注点真不一样呢!“以前我来看这本书的时候就是空白的,但是今天待得晚了,太暗了,我就用了自己的光线看书,结果就看到了这个。”
墨离看着夭夭,等她说下去。
夭夭道:“我早就知道,只要我凝视自己的手,是能长出带光的莲花的。不过这是个秘密,阿离哥,你也看到了,我的莲花是蓝色的,不是白色或透明的。阿离哥,可以替我保守秘密吗?”此时,墨离才注意到这不同寻常的一点,之前只惊叹于那朵花的美丽,根本没留意到颜色。而蓝色,显然不符合白氏的技艺。墨离郑重地点头:“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夭夭迟疑了一下,鼓足勇气说:“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这朵花是用来干什么的,今天却明白了。”
“用来看书?”墨离失笑,淘气的夭夭配这般文静的技艺,倒也有意思。
夭夭抬头看墨离,马上又低下头,声音渐低:“阿离哥,你也知道,史书是灵的碎片。”
墨离猛点头:“对。”
唉,他还是不明白。夭夭鼓足勇气:“很明显,之前那史书的主人隐藏了自己的一些想法。但我用莲花看到了他想隐藏的东西。”她瞟一眼墨离:“阿离哥,我的莲花不只能看书而已,刚刚你的手……”
墨离一脸迷惑,为什么玫瑰色漫上了她透明如瓷的脸颊?蓦地,墨离想通了!一瞬间,他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夭夭腼腆地玩着自己的袖口。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墨离终于重拾勇气,算了,她知道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墨离郑重地抓起夭夭的手,把食指扣到中间的花蕊上:“夭夭,既然你已经看到了我的心事,我也不多说了……我保证,一定对你好,一辈子。”他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夭夭的脸更红了,犹豫着抽回手:“阿离哥,我真希望你也有一朵读灵的莲花,那样我就不用为难了。”
失落感兜头袭来,墨离觉得喉咙口被捏紧了。过得片刻,终究忍不住问:“夭夭,我要听你告诉我。无论答案是什么,我都能接受。”他挺起腰板,胸腔却不安地伏动着。
夭夭的声音更低了:“其实,我心里早有一个人。我第一次用手心的蓝莲看进一个人的心里,那样纯粹而忧伤……”墨离的心狂跳不已,难道还有希望?夭夭的眼光却好像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回过头来,直视墨离的眼睛:“阿离哥,你可以一直做我哥哥吗?”
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墨离觉得胸腔里一抽一抽地疼。还能说什么呢?他拾起地上的箭,声音沙哑而疲惫:“没关系,我会一直护着你,做你的哥哥。”
夭夭看着那个宽大的身影微微颤动着,踉跄着越过琅嬛苑的大门,隐入夜色。月光照进来,在史书上撒上金粉,她真想把它们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