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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琅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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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鸣川,浅草姑姑没有提及她在丹霞阁的事情,而夭夭,也没有透露自己在华清池边的小小探险。
在大家看来,武泽帝的小女儿杳冥帝姬真的长大了,自成那年上元节,她不再到处掏鸟蛋挖蛐蛐,而是开始恬静起来,还培养了小小的爱好——看书。对女孩来说,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爱好。因为在维界,除了枯燥的史书之外,没有其他书籍。
就像之前说的,维界的存在都是灵,高级的灵组成维界的人,而其他的事物,都是由这些人用念想或其他手艺创作出来的。比如说,厨师用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出食物,建筑师用精密的“逻辑”构造亭台楼阁,武士用充沛的“勇气”铸成兵器冲锋陷阵……所以说,维界的每个人都用自己擅长的精神力量寻找适合自己的职业,也从自身的灵分离出一部分来构造这个维界的一切。大家互相补充配合,相亲相爱。当一个人垂垂老去油尽灯枯时,他的灵会分散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他死去了,便再也不构成自我。
虽说灵是一种捉摸不透的阴阳之气,在天地之间自然消散聚合,但有一种灵的特质却不易消散,那便是“记忆”。在维界,有一种职官叫做史官,他们的工作需要心细和敏锐的辨别力。他们四处游历,收集消散在空中的记忆之灵,同时,他们努力分辨那些记忆是否可靠,是否有着偏见,如果它们可以体现历史大事并具收藏价值,史官便会用特殊的玻璃小瓶一个个装好——当然,这些瓶子是由史官自身的灵所创造的。他们会认真地在瓶塞上写上记忆所有者的名字。于是,维界的史书便创造出来了。可以说,维界的历史是由无数个人的记忆来标识的。
当然,这样的史书具有不可复制性,而这种属性,也决定了史书的拥有是被垄断的。无数的史官把这些书源源不断送到帝国中心,也即鸣川禁宫的琅嬛苑。所以,能看到书的人并不多,想看书的也少之又少。想知道历史?去茶馆听书就行!
白夭夭却对这些记忆发生了兴趣。她的母后蒲菡夫人温柔娴淑,虽然觉得八九岁的女孩子应该穿针抚琴,却也不反对看书——因为她的夫君武泽帝白晋一向对女子看书极为嘉许。听说有不少宫人为了获宠,不断进出琅嬛苑。
不过这几个月来,侍郎蒋秋发现杳冥帝姬才是琅嬛苑最常来的读者。几乎每天,他便能在书架间瞅见帝姬。之前总有人说,杳冥帝姬是个让人头疼的淘气包,看来并不是事实呢!只见银色的长发披在肩头,她就像一团绒绒的安静小猫。熟了之后,蒋秋便对夭夭的进出不甚留意了。
不过,蒋秋一直奇怪,帝姬到底在找什么呢?很明显,夭夭看书不是随意翻看的。她总是在一排排书架间走动,偶尔凑到某个瓶子前,踮起脚去看瓶塞上写的名字,找到了,便满意地把瓶子拿下来,放到装书的锦盒里。
这一天,蒋秋故意跟在夭夭身后,一瞥,见到了瓶上的人名:朱蓉,朱平,朱一钧……这些人都是前朝末期的皇室成员,延续几千年的大炎帝国一直是朱姓统治,虽然最后一千年一直处于诸侯混战,朱姓却不是常人能有的姓氏。现在想想,天下也没有太平多久,大泽朝的建立也不过是八九年的事,那还是托了当时大司马白晋的福,对了,那好像还是杳冥帝姬出生的那一年呢。蒋秋有点忐忑,尽管眼前的这个女孩看起来天真无邪,然而她并不像是偶然翻拣出这些名字。蒋秋摇摇头,走回了自己的桌子前——皇室的事情嘛,不是自己这个小小侍郎该担忧的。
其实,夭夭对前朝皇室没有特别的兴趣,她的小心思啊,可不在维界中,而是在那个遥远的平行世界。自从去过尘世,总有数不清的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他—哦,他们—吃什么?父母是谁?平常干点什么?为了知道“他”的生活,夭夭对凡尘的一切都发生了兴趣。不自觉地,她被引向了炎泽两朝交替的历史结点。
早在大泽建朝之前,维界的力量便被大大削弱,大家都聚集在鸣川地区,并不到尘世游玩,但前朝皇室却是例外,他们的史书中总是提到在尘世的游历。于是夭夭看书总是有的放矢。
夭夭抱着挑拣出的史书,把它们整齐地摆在地板上。她盘腿而坐,面前的这个瓶子写着“朱一钧”。她把手指伸入玻璃瓶,触及那沁凉的粘稠液体——这是看书的方式,虽然记忆之灵没有语言功能,但它能与同质的其他灵产生共鸣,于是,逝者的记忆便在读者脑海中重现:
“炎朝天和970年,我和阿九偷偷去大萧国玄阳,因为朝堂上总在提战争的事情,鸣川太过压抑了。我们看到尘世的街道上热闹非凡,阿九一度被冰糖葫芦吸引,虽然我很想替她拿一根,却无能为力,谁让我们是维界人呢……”夭夭舔舔嘴唇,幻想出那种红彤彤的圆形糖果。
“天和975年,虽然我多次向皇上抗议,却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什么事情发生了?夭夭将书翻回一页,“阿九在哭泣,泪水从她深紫色的眼睛中冲决而出,我手足无措。”夭夭很不满意,到底怎么了?她仔细地在那一页前前后后翻看,然而,找到的只是只字片语——蒋秋告诉过她,有些书太老了,所以能辨识的字迹越来越少。
“我们决定逃离鸣川……”
“……没有用,我失去了一切……”
“我恨我自己,虽然阿九离开了我,但这不是借口。我也对不起她……”她是谁?夭夭不懂。而这本书的后半部几乎都是碎片,基本无法把握大意。
“我从窗子里往里望去,阿九看起来雍容华贵,侍女们正陆续送上糕点,桂花糖,马蹄糕,白露汁。她以前一直想吃这些东西,但现在,我的阿九却看也不看一眼。她的眼睛落在那个男人身上。我真想杀了萧皇。”这是书本的最后一页,夭夭非常失望,蹙起了眉头。不过——
“桂花糖,马蹄糕,白露汁。”夭夭在那几个字上搅动了一下,口水便不自觉地流了下来。看来,是大萧宫廷里流行的糕点,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她放下朱一钧的瓶子,马上打开年代最相近的一本史书,瓶塞上标着“朱平”。她飞快地翻到“天和975年”:“九妹大婚,父皇对此次联姻极为满意,下令封巫嘉鹤为御巫大监。”然而,除了这句话,朱平不再提到其他相关信息。夭夭沉思片刻。放下瓶子。
她找到放这两个瓶子的书架,猜想周围的史书会有线索。果然,她马上发现了角落里的一本史书,瓶身看上去很陈旧,上面挂着蜘蛛丝。夭夭探手过去,马上有一只褐色蜘蛛快速爬离,躲到了其他瓶子后面。夭夭看看瓶塞,皱起了眉头。塞子被氧化了,已经看不见书名。她轻轻晃了晃,还好,还有半瓶液体。
夭夭把手指放进去……咦?她将手指探到更深处,几乎触及瓶底。但是——什么也没有。奇怪,这是空白的书本!失望之余只能放弃。
她跑去见蒋秋,直接问:“侍郎大人,你能告诉我,维界可以和尘世联姻吗?”夭夭基本确定,那个阿九是维界的帝姬,却嫁给了玄阳的某个人。
蒋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夭夭。这个问题有些唐突,却不是什么秘密,维界的知识分子大多知道这事。“杳冥帝姬,自成一千年前戈洛女王开了先河,炎朝一直有这个习惯,不过本朝没有先例。”
夭夭不耐烦了:“父皇不是才建朝八年嘛,当然没先例了!我想知道的是,怎么可能通婚呢?灵怎么和物质交融呢?维界不是和凡尘并行绝不交叉吗?”
“小帝姬,你肯定没有好好听陈夫子讲课。”蒋秋笑道。夭夭想,这你都知道!蒋秋顿了顿:“戈洛女王之前自然不行,那个时候尘世没有真正的人,只有两个形体生活在混沌的物质世界。”
“什么是形体?”
“你认真听我说,形体就是长得像人一样的□□,他们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由□□互相吸引,然后繁衍出新一代形体,还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那时的尘世最多共存三代人,即使□□,也不会有几个人同时在世。”蒋秋娓娓道来。
“那么和戈洛女王有什么关系呢?”夭夭问。
“很好,你知道戈洛女王就行,她是前朝盛世的最后一代女王,之后就是千年战乱了。你知道为什么会战乱吗?”蒋秋的眼光飘到很远的地方,他自言自语道,“因为戈洛女王爱上了尘世的男人,她虽然有高贵的灵性,但她渴望热烈的爱欲——没有□□的维界人很少会有欲望,戈洛女王向往她所没有的东西。所以她和巫做了交易,然后就进入了尘世,她的灵也在繁衍过程中传给了后代,也就是现在的尘世人,他们交融了灵性与欲望,数量急剧增加,并创造出惊人的文明。后来,炎朝皇室偶尔会将帝姬嫁给尘世的人,也有贵族私下和巫进行交易进入凡尘。因为……”
夭夭已经听呆了,这是她第一次详细知道戈洛女王的故事,以前夫子只是略略提及这个名字而已。她回过神来:“什么‘因为’?”
蒋秋对帝姬的好奇很满意,他整日待在琅嬛苑,可不会有机会发表长篇大论。他滔滔不绝地说:“我琢磨过,前朝人进入尘世是为了找寻戈洛女王的精灵,也就是女王最重要的那部分灵。戈洛女王之后,炎朝皇室的灵性不再纯粹,无法弹压诸侯,于是他们总是希望去尘世寻找。”
“这么说,别的人和巫交易去凡尘,也是为了戈洛女王的精灵?”夭夭问。
“是啊,不过那是白费力气。”蒋秋很庆幸自己在琅嬛阁不曾虚度年华——他还是看了一些书的,“其实灵肉二分很难弥合。只有巫,既不是灵,也不是肉,可以在维界和尘世边缘穿梭。除了巫,两个世界的人都不能看见那个边界。戈洛女王和等级最高的御巫大监做了交易,于是,大监在鸣川的帘泉洞口撕开了一个结面。然而,维界的人——包括戈洛女王——在通过那个结面时,并不是获得了□□,而是在结面获得了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被自动钉在维界人额头的盖章处,于是好像有了身体。但这有一个坏处,维界人进入尘世,会忘记在维界的一切,可能是记忆之灵被封印了吧。”
夭夭若有所思:“这么说,维界人去尘世寻找戈洛女王的精灵,根本就是徒劳的,他们不会记得自己之前的目的,不是吗?”
蒋秋点点头:“帝姬真聪明。连戈洛女王都忘记了自己的臣民,那些人又如何记得自己是谁呢?而且……”蒋秋压低了声音,“我压根儿不信任那些巫,我想,说不定戈洛女王就是拿自己的精灵和巫们做的交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还怎么找到她的精灵呢?”
“哈,所以父皇不重用那些巫,他肯定也不相信!”夭夭笑了。
“就是说,不过,我们泽朝人,也不需要炎朝女王的精灵嘛!呵呵……”蒋秋笑得爽朗。
然而,蒋秋却不知道,武泽帝从不曾忘记那个失落在尘世的精灵——事实上,他非常在意这个公开的秘密。在他还是大司马的时候,就用自己敏锐的判断力看出了端倪:炎朝对戈洛女王精灵的执着并不是愚蠢的偏执,他们之所以如此迫切寻找,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这件事将给维界带来怎样的毁灭性后果。虽然他的帝国欣欣向荣,但白晋已经感受到了那个迫近的危险,而这个危险,与他的女儿息息相关。
不过话说回来,在琅嬛苑的苦读,使夭夭对那个人有了充分的了解。她知道“他”的父亲是大萧恭皇帝殷准,“他”的母后是淑妃古尔嘉敏慧,“他”在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六,比他早出生一天的老五是皇后独子殷延载。夭夭想起了那双丹凤眼,嗯,就是他了。不过,夭夭没有找到那个女孩的资料,想来,八九年前炎朝覆灭时,还没有她吧。
没有人知道为何杳冥对看书如此着迷,因为没有人猜中她在触碰到那个灯笼时看到了什么。夭夭怀揣着自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