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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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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兆和三年,上元节,在大萧国的京城玄阳。因为节日,处处张灯结彩,原本宽阔的街道上挤满了看灯的人,连最吝啬的父亲也会给自己的女儿买上一盏红纱小灯。在这样令人高兴的场合,一切都是值得鼓励的。
在最热闹的摊位前,一个瘦弱的女孩仰着头看一盏精致的花灯,那是用米纸糊成的莲花灯,制作者很小心地折出无数小褶,算是花瓣,颇具层次。不过,女孩似乎对花灯内的烛光更感兴趣,莹莹的眼光追随着微微摇曳的火焰,那温暖的投影把米纸晕染成一朵金色的莲花。
小女孩回头,对身后着宫装的女子说:“浅草姑姑,金色的莲花!和母后池里的不一样。”那女子点点头,微微笑了。
女孩继续执著地看着那盏灯,似乎喃喃道:“真的只能看吗?夭夭不能要一个吗?”
浅草姑姑显然已经听到了,但她只是摸摸女孩软软的长发低声说:“等杳冥帝姬长大了,说不定就可以了。”
摊主似乎没注意到这两个人,因为他根本没有招呼她们的意思——即使那女孩的神态表明她被那个灯深深吸引,而她姑姑显然有能力付钱买灯。相反地,摊主正极力招徕在一旁驻足的少年。他看上去十五六岁,有一张俊秀的脸,身上穿着白地织金丝袍,袖口和领口都镶着银边,腰带上也有同样颜色的螭龙纹作为呼应。他似乎也看上了那个灯,正犹豫着是否要买下。摊主毫不怀疑这个少年是想买灯的,只是作为男孩,不好意思自己提着灯。这年头的小男女啊……摊主在心里笑,在上元节这样暖融融的气氛中,人心都骚动起来了。
这个叫夭夭的女孩皱了皱眉头,因为摊主已经把灯递向少年了,失望爬上了她清秀的脸,突然,她伸出手去,浅草姑姑想拦已来不及了。
然而一瞬间,摊主和少年都缩开了手,惊讶地对视着。摊主的脸色尴尬起来,连连弯腰道歉,少年摆摆手,说一句“算了”。怎么回事?那盏花灯突然燃烧起来——可能是中间的蜡烛没安好。少年歪歪头,街市里的东西果然不能保证质量,真应该找内务局的小椿子想办法。他跨上马去,那是之前让阿乙牵着等在路边的。
摊主很懊丧地看着地上的莲花灯,米纸已经烧完了,这时只剩下一点两点的蓝色火光还在竹制框架上闪动。他叹了口气,只能自认倒霉,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这次必须问问老贺是否偷工减料了。
摊主突然怔住了,他用眼角看到,在莲花灯燃尽的蓝光旁,好像有两个浅浅的银色影子,一晃又不见了。他揉一揉眼睛。啊,我果然老了,连眼都花了。街市上还是一样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去去,晃得人头晕。
她们两个默默走着,夭夭知道,姑姑一定生气了。她暗暗握紧了手,手心里渗出了细细的汗,似乎有一缕烟从中消散。刚刚,夭夭忍不住用手心的蓝莲触碰了那个灯笼——这是夭夭最近才学会的技艺:有时她能从手里开出小小的蓝色莲花。第一次看到时她惊讶不已,因为维界的泽族具有银白和透明血统,比如说,夭夭的头发是纯粹的银色,肤色是半透明的白色,只有眼睛是浅浅的琥珀色。然而现在,她能开出蓝色的花朵,这不是很奇怪吗?至少她知道其他兄弟姐妹都拥有白色的工具,比如说,靖介太子能靠念想得到铁白色双剑,雅雪帝姬能从沉思中抽离出透明琴弦。然而,自己得到的却是一种花,还是蓝色的,也不知道能用来干嘛。好在这朵花和自己额头的盖章形状一致,还挺好看的。那天,夭夭带着莲花去向母后献宝,半道上却遇到了浅草姑姑,当浅草听到夭夭兴奋而惊奇地讲述自己的发现时,却马上拉下脸来。浅草告诉夭夭,这是一种不好的缺陷,不能让别人发现这个秘密,包括母后,不然,夭夭的母后会伤心,其他妃嫔也会看不起她母后。夭夭非常懂事,她知道自己的母后蒲菡夫人在后宫不受宠。于是,夭夭和浅草姑姑拉钩商定,这朵小小的蓝色莲花将成为她们两个人的秘密。
但是刚才,夭夭会用蓝莲去碰那盏花灯,完全是无心的。维界人不可能与尘世交叉,维界人由灵组成,也就是思维、情感以及一切精神性的存在,而尘世人则由□□等物质构成——虽然他们从戈洛女王那里继承了一丁点的灵性,他们依然看不到维界人。夭夭想,虽然自己展示了蓝莲,但那个灯不可能是她打翻的。她眨巴眨巴大眼睛:“姑姑,夭夭错了,但是刚才真的不是我,他们不会看见的。”
“他们看不见,那‘他们’呢?”姑姑还是不高兴。
“他们?”夭夭瘪瘪嘴,又笑了,“姑姑,你忘了,维界人不会常常在尘世晃悠的,你看,这整条街就只有我们两个维界人嘛!”夭夭虽然淘气,但还是愿意听陈老夫子讲历史的。她知道,维界虽然和尘世是重合的空间,但在戈洛女王之后,维界人就集中隐居在鸣川,那里与世隔绝,很少会受到尘世的干扰。今天她们能出来,完全是夭夭求了父皇好久的结果。不过……夭夭心里有两个疑问:今天姑姑为什么急着来尘世,甚至不惜带上自己这个小拖油瓶——以前姑姑从不愿带自己出来。这个问题已经盘旋在她脑中很久了,但夭夭并不着急,现在才刚刚入夜,还有大半宿可以跟着姑姑,自己到时肯定能弄明白的。想到这点,夭夭便高兴起来,不自觉地用手绕耳边的一缕头发玩。但是,另一个疑问就麻烦很多,这是刚刚在莲花灯前产生的。在手碰到那盏灯的时候,夭夭好像看到了什么,她说不出那种感觉,不过很像在嫏嬛阁翻书时的感觉。
夭夭打断飘远的思绪,突然问浅草:“姑姑,什么叫做‘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
浅草一怔,疑惑而略带紧张地看一眼夭夭,她没有在女孩琥珀色的眼睛深处看到她找的东西。于是,浅草姑姑只是含糊地说:“是说思念缠绵。”夭夭好像懂又好像不懂,她嘟囔一声,微微转头,出神地望着街道深处。那里,好像还能听到马蹄的笃笃声……
殷延钦回到紫栾城的时候,心里还在想那盏化为灰烬的莲花灯。可惜了,他摇摇头,似乎还有不舍。回到寝宫丹霞阁,他便打发开宫娥。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子正是好热闹的时候,她们等了六皇子半个晚上,心却被别处宫苑的乐声勾了去。一听殿下不需要服侍,便一下子走了个干净。延钦不曾刻意建立起自己的威信,也没有外来的压力让这些女孩子约束自己。虽说吧,先前皇上一向喜爱他,但在延钦的母妃发生那件事情之后,他便绝不再踏进丹霞阁一步,甚至对延钦也带有深深的厌恶。所以,纪律在这儿散漫惯了。
“梅姐姐,我们不在寝殿待着,却去别处玩,会不会不好?”一个着紫衣的小宫娥走在最后,怯怯地跟另一个穿黄纱裙的宫娥说。
“阿岚,六皇子喜欢清静,不喜欢热闹。”那个叫小梅的宫女看了一眼碎石路尽头的丹霞阁,楼阁在一片木棉花树的包围中,在夜色中有朦胧的轮廓。
“那么,大家喜欢和太子殿下玩,是因为他喜欢热闹吗?”阿岚一脸天真。
“傻瓜,那是太子!皇后唯一的儿子!六皇子怎么能跟他比呢。”梅姐姐无奈地摇了摇头,发髻上的银簪随着她的动作轻颤。
阿岚却卯足劲想反驳姐姐:“这么说,不是太子喜欢热闹喽?我们总去烦他,好是不好?”
“哎,我说……我不跟你说了!”小梅觉得没法说清楚,便赌气把一个小石子远远踢开。
阿岚得意地笑了:“梅姐姐,别以为我小,你们大家都不告诉我。其实我早就想明白了!不就是因为那件事嘛!虽然我没见过淑妃娘娘——”
小梅的脸刷地白了,她一把抓住阿岚的手,然后四处张望,好在周围一片寂静。小梅吁了口气,郑重地看着阿岚的眼睛:“阿岚,以后再也别提淑妃失踪的事了,这是要命的事。”
阿岚很乖地点头,心里却满是惊讶,当然,还有一点得意。哈,我知道了,原来六皇子的母妃失踪了,不过,为什么是要命的事呢?难道,淑妃就被要了命去?阿岚歪歪嘴,却马上丢开了这件事。她的注意力被腊梅树上的一只蝴蝶吸引住了……
延钦是个略带点孱弱的少年,深灰色的瞳孔中总带着淡淡的哀愁。他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寝殿里,阿乙端上来的茶已经凉了,而他手边的书却没有翻过一页,事实上,延钦一直在盯着杯中的一片茶叶。这是丹霞阁的一角,延钦记得以前每天可以看到娘亲轻盈的身影。特别是等木棉花开的时候,丹霞阁就像笼上了天迹的云彩,娘亲就那么盈盈地从云端而来,在佛堂的檀香中翻看经书。所以,虽然皇后多次提议将自己接去和太子住,延钦都拒绝了——即使太子延载和自己一向合得来——只要木棉依然花开花落,延钦就觉得娘亲还在丹霞阁。他暗暗下决心,不能让娘亲寂寞地住在封存起来的丹霞阁。
“殿下,已经亥时了,还去找郡主吗?” 阿乙指的是蜀国郡主。虽说事实上,西府春并不是真正的皇室血统,但她却很得皇帝喜爱。她祖上是大萧的开国将军,后来一直驻守西川。但近来,西府族中人丁寥落。多年前,西府度将军入京觐见时带上了妹妹的女儿——宫里的芝昭华是他的亲戚,一直很想见春儿。皇帝和西府春很投缘,当即将她留下封为郡主。
延钦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阿乙又复述一遍:“郡主和太子还在等您吧。”
延钦说:“我还没想好。”虽则这么说,他却马上站起来。他随手把书合上,是《陈思王集》。
阿乙狡捷地一笑,像猴子一样闪出门去。
主仆二人出去时,并没有瞅见站在门旁的夭夭和浅草。夭夭跳着脚指着延钦的身影叫:“就是他,那个莲花灯……”另一只手却紧紧拽着姑姑的裙子。
浅草早就看见了,只是不说话。她的注意力不在离去的两个人身上,而是被其他东西吸引了。她的眼里似乎闪动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却强抑着垂下眼睑。夭夭终于发现了姑姑的异常。她转头向门旁看去,是一排黑衣的侍卫,一个个都配着弯弯的腰刀,像塑像一样戍守在丹霞阁周围。夭夭马上失了兴趣,她很着急,很希望跟上远去的那个少年,去看看他去了哪儿。
浅草也许看出了夭夭的小心思,也许并没有。总之,出乎夭夭意料,浅草姑姑拍拍她的头,温柔地说:“帝姬自己去转转吧,来一次凡尘,总应该逛逛他们的皇宫,看看紫栾城大还是鸣川禁宫好。”夭夭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姑姑居然让自己玩,这是真的嘛?
夭夭马上说“好”,绝不能等姑姑变卦!她三两步就跑开了,银色的长发淘气地上下摆动。然而,才走过最外围的木棉树,夭夭就停步了,不对啊,姑姑一定有秘密!她咬了咬下嘴唇,小虎牙留下两个小小的浅印。她很犹豫,想了很久才一跺脚溜回丹霞阁。
她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其实并无必要,因为尘世的人根本看不见她,而姑姑,此时也不可能注意到自己。浅草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站着,一只手放在衣袖中,另一只手倚着门口,似乎难以承受自己的重量——更准确地说,好像是难以承受自己的感情。作为维界的帝姬,夭夭一直觉得自己有敏锐把握他人情绪的天赋。而现在,姑姑整个躯体都被一层烟雾一般的感觉包围着。也许是哀伤,也许是怀疑,也许是思恋。总之,夭夭无法确定那团情绪是什么,只是知道这些情感单薄却具韧性。她仔细地分辨着,发现这缕情感牢牢牵扯着其中一位侍卫。
那个人低着头,身上的盔甲和其他侍卫并无不同,只是弯刀上的手柄束了黛色的流苏。夭夭定睛一看,很像是姑姑的手艺。不过,这两个人真是奇怪,姑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一动不动,而他,站在丹霞阁的那个偏窗下,也是一动不动。
夭夭觉得奇怪,她再努力探一探头,从那个偏窗看过去,似乎是一个佛堂,因为正中好像挂了一幅水月观音的画像。夭夭琢磨了一会,似乎想通了,便咚咚地敲自己脑袋,真是个傻瓜!那个人是凡人嘛,当然不可能看见并认识姑姑,姑姑一定是在看他身上或旁边的某样东西,没准就是那把弯刀,或者,是想进去那个佛堂。不过那个小子干嘛在自己寝宫布置一个佛堂?那个小子嘛,当然是指那个抢她花灯的小子——其实夭夭有点无赖,因为即使没有延钦看上那个花灯,她也不可能带走尘世的一针一线,更不用说一个花灯了。
想到那小子,夭夭很懊恼。这会儿,他们主仆俩早走得没影了,而她却在这儿看姑姑演木偶戏,真是亏大了!夭夭又等了片刻,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她生气地沿碎石路走开了。
不过,去哪儿呢?时间已经有点晚了,虽然仍算是上元节,宫里的灯火已熄了不少。料来也不会有什么好玩的了。于是,她信步走在花园里,专挑小道,期望能看到传说中的蟋蟀打架。
忽然,夭夭从灌木丛中看到了隐隐的火光,她的兴致腾地升上来,便马上跑去——那些灌木的枝桠没有移动,直接穿过夭夭透明的躯体。现在,夭夭已经站在另一侧了。她惊呼了一声。
眼前是御池里流出来的一条小溪,从溪流上游源源不断地淌下一盏盏花灯,有一盏两盏被冬季的残荷根茎挂住,各种色彩的绸绢在一抹抹火光中发出五彩的晕来。夭夭惊呆了,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大大的酒窝爬上了她瘦小的脸,她拍起手咯咯地笑。她毕竟才七八岁,此时早忘了维界和尘世的二元分离——她开始尝试用手去抓那些灯,然而,花灯直直地穿过她的手,速度根本不曾缓上一缓。夭夭急得满头大汗,却只能眼睁睁看那些灯远远漂去。
过得片刻,夭夭只能放弃。不过说来也怪,那些花灯好像有数不清的数量,一盏跟着一盏,根本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夭夭向花灯的来源处望去,那里有更密集的火光。于是,脚便自动地沿着那个方向走去。
在华清池的西北角上,有几个十几岁的孩子在放灯。夭夭迎着火光看去,很快便认出那个少年。他已经换过了冠带,此时穿着一件酱色缎面褂袄,脚上蹬着银白的云纹靴。他静静站在边上,微笑着看蹲在地上的三个人。
中间是一个花骨朵般的女孩,她穿着香色褶裙,藕般细白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梨花玉项圈。她指着刚放下水的一个小灯咯咯笑着,声音像银铃一样清脆。
只见那女孩转过身来说:“延载哥,再放一个,要大一点的!”此时夭夭才注意到另两个男孩子,那个叫延载的,看上去比延钦魁梧,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缂丝袍上的云龙图点明了他的太子身份。另一个男孩子,看上去年纪很小,夭夭一瞥而过。
“春儿,你自己挑,要大船,还是小野鸭?”延载拾起身边的两个灯,很耐心地问女孩。
“延载哥,你定好了。”女孩回答。同时,又回头去看站在一边的男孩,“延钦哥,你也过来,不要站在一边像个木头一样。”
延钦迟疑一下,才微笑着挨过来。他看了看那个小男孩,他似乎有些困了,此时正捏着一株芦花,张着嘴打哈欠。于是,延钦欠身对女孩说:“春儿,已经晚了,今天就玩到这儿吧?”
女孩有些不高兴了,努努嘴说:“延钦哥没有延载哥好,不光没给春儿带灯,还不陪我玩。”延钦脸上红了一红。
延载道:“春儿,别耍性子,你看,十一弟也累了,你得赶紧带他回去,不然,芝昭华肯定罚你们背书!”女孩不说话了,只是点点头。延维是她姑姑的儿子,他们一同住在蓝沁宫。
等这四个孩子走远,灯也随水漂去很久,周围便暗了下来。夭夭站了一会儿,觉得无味,便沿着原路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