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里蕻》梨仙

8、孝雪 宁孤蕻攀着

　　宁孤蕻攀着曲先生的肩膀，叹气道：“老爹，这么俗套的故事亏你想得出来！”这就是不信了。

　　爱信不信，曲先生高深莫测地看了一样在自家院子里硝皮毛的闻大：“如果唤醒了神女就意味着杀戮和惩罚的降临，臭小子，神女村的宁静没有多少日子了。”转身推着轮椅缓缓离开。

　　“外面如今是周，先帝平宗中宫虚置，偏爱贵妃所出的幼子，文臣们支持母族煊赫书香世家的皇长子，武臣们支持军功赫赫的皇弟睿王，你若是某位卑微生母早死的皇子应当如何自处？”这些日子以来，曲先生每日都带着言雪，对她面授机宜，问题从分水到权谋，不一而足。

　　言雪蹙着眉头想了半天，没有底气地答道：“我大概会作壁上观，到大势已定，再站出来帮忙。”

　　“明哲保身，这是中人之策，妇人之见。”曲先生摸着美胡须笑道。

　　宁孤蕻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要我说，不如大刀阔斧，掌握兵权。”
　　曲先生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点评道：“好高骛远，与虎谋皮，下下策，匹夫之勇。”

　　“没错，当今皇上就是其中一位没权没势的皇子，皇长子和睿王斗得你死我活，他和几个兄弟联合起来支持小皇子，结果小皇子被人害死了，矛头指向睿王，睿王只好在几位势弱的皇子里选了他做傀儡，他借着睿王的手除掉皇长子，又借着失去儿子的两位后宫除掉了刚愎自用的睿王。厚待剩下的几位兄弟和后宫，一直表现得十分温厚。首辅逼他舍下嫡妃，令立皇后，也不敢反对。没几年首辅被他熬死，皇后难产而死，一尸两命，偌大的家族土崩瓦解。”

　　“那位嫡妃当了皇后？”
　　“没有，当年的王妃离奇失踪，皇上追封为后，从此虚置后位。”
　　“想不到皇帝这么痴情。”
　　“什么痴情，他这是借着死了老婆，不愿意立后，平衡各方的势力而已。”说到此处，对皇帝隐隐有几分赞赏地曲先生突然不屑至极。

　　日薄西山，陪言雪采桑之后，宁孤蕻照旧将将言雪送到了家门口。
　　言雪停住脚步，转身道：“就送到这儿吧，我进去了。”
　　宁孤蕻却巍然不动，斜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在慵懒的日光中显得格外的缠绵美好：“我看着你进去”
　　言雪心中甜蜜，抿着小嘴矜持地敛住笑意，应了一声“好啊”就轻快地推开门回了家。
　　今天的闻家静得好不寻常，没有笑娘的笑声，没有闻韬的读书声，更没有小妹哼唱小曲的歌声。言雪心中诧异，扬声喊道：“爹！娘！我回来了！”
　　从来带着笑容的笑娘冷着脸，从正房里走出来，催促道：“雪儿快进来！”
　　言雪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加快了步子跟着笑娘进了正房，父亲闻大坐在上座，地上齐刷刷地跪着一排甲胄护身的大汉，弟妹都在侧间扒着门不明就里地看热闹，笑娘立马要把言雪撵进去。

　　言雪自然不肯：“娘，这些都是什么人？”
　　为首青年的将领抓住这个机会，再次请愿：“大周不能没有元帅，请元帅随末将出山。”
　　闻大的烟枪敲得啪啪响：“跟你说了，这里没有什么大元帅，你走吧！”
　　“三界圣女正在山外等候，请将军不要推辞。”来人奉上一张锦帕，一角上绣了一个“雪”字。
　　闻大的身子陡然一僵，脑海中浮现出旧日初见的场景“我叫雪笑，是国教的圣女。”
　　言雪突然感到手臂一疼，转头就看到是笑娘如临大敌地看着那张锦帕，无意识地攥紧了拉住言雪的手。

　　闻家离开神女村的事情异常顺利，因为从不说谎的三叔公宣称为神女的旨意。
　　言雪还有些失落，她的夫君养成计划刚开了个头就要结束了吗？没想到离开那天，曲先生和曲婶来相送不说，曲先生还让宁孤蕻同行：“大丈夫理当千里追妻。”说这个话的时候，情意绵绵地看向身侧的妻子，换来曲婶的抿唇一笑。

　　一直送到山外，那位在平静地闻家平地生波的三界圣女已经等候多时。雪白繁复的长裙，漫天飞舞的飘带，远远望去如同圣洁的雪峰，乌黑的长发逶迤及地，点漆般的黑眼睛满是空无和冰冷，她款款走来，双手抄在广袖中，既不妖娆也不妩媚，如同壁画上忘情的神人。她路过闻大，先走到曲先生伉俪面前：“阁臣，多年不见，一切可好？”眼波流转看向曲婶，“这位是？”纵然那人年华流逝，圣女还是认出了曾经搅得明家不得安宁的下堂妇。宁孤氏休夫，震动京城，不久后蓬莱阁同平章事商出走，流言蜚语虽多，却料不到他真的会为了她甘愿留在一个小村庄。

　　原来言雪和宁孤蕻被救回来之后，闻大就暗暗收拾好了一切，只因为那一日才真正见到曲先生的真面目。曲先生大他一旬，闻大口称老师：“老师竟然也在这里，十几年来同村不相知。”
　　继而释然，曲先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存在，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曾经叱咤边镇的冠军侯闻仲无故逃离战场，隐居于此，娶妻笑娘，这些都在曲先生的掌握之中。

　　有曲先生临时补课的言雪，在一旁打量三界圣女奇孝雪，虽然有心对自己父亲大人曾经的青梅竹马挑刺，也不得不承认，除了长得略次于笑娘，面色苍白无力以外，她这个人很难让人心生敌意，天生就是让人膜拜敬仰的圣女一般。

　　“如今朝局动荡，外有夷狄犯边，内有妖姬祸乱后宫，陛下年迈昏聩，连失两位成年皇子。”啰啰嗦嗦讲了一堆陈词滥调，三界圣女顿了顿，端起手中的茶水抿了一口，一双眼睛恳切地望向闻仲，欲言又止，她很清楚闻仲拒绝不了自己的请求。

　　“拥立新帝，正是重振国教的大好时机。”闻仲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杯中浅绿透着鹅黄，仿佛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若有所思地接了一句。

　　被人点破那点子狼子野心，奇孝雪毫不尴尬：“当今皇上专断自大，有悖天道，气数将尽，凌波殿自然有责任为天下寻一位明君。”这样的话出自十几年前的奇孝雪，可能比较能令闻仲信服。

　　代天择主是青莲教凌波殿从开国以来的特权，虽然近几朝明显有附庸皇室决议的嫌疑，还没有像本朝这么打脸的，这位传奇一生的明德皇帝挤掉了凌波殿选定的储君人选，意欲撤掉了国教在地方上的免赋，甚至不肯列席掌教真人亲自主持的罗天大蘸，现在什么要废除国教颁布传位教旨最后一层尊荣，是可忍孰不可忍？当然这些话，圣女是不会承认的，即使她已经从一位虔诚信奉三清的少女，长成了玩弄权术的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