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散》萧露湑

9、君名嵇康 这一次，她

　　迷迷糊糊之间，曹璺觉得有人几次将她扶起，喂她喝下了些东西，或苦或甜。隐隐约约之中，她耳边仿佛响起了那久违的琴音，由缓而急，由清越而铿锵。她好想睁开眼睛去看看，眼皮却重得抬不起半分。
　　她不能让他走！好不容易才又遇上，她不能让他走，不能！
　　“别走！别走……别走……”
　　她耗尽了全身力气，终于抬起了右手，想要去抓住他，却一无所获。她不甘心，她又拼命地伸手去抓。
　　琴音骤止。她终于抓住了一只手……她终于抓住了他！
　　“我是璺儿……璺而不碎之璺……璺儿……”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掌，却已是耗尽了力气，嘴中念念有词，又昏睡过去。

　　一声鸡鸣，她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之中。屋外传来那熟悉的琴音，她立马翻身而起，跑出门去。跑到门边，看见他一身白衣，竟似仙人，在院中抚琴。桃红梨白，春风拂面，带着甜香。
　　他忽然睁眼，望见了她，微微一笑，她的心里瞬间泛开了烟花。她不知哪里的勇气，竟回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没有一丝犹豫，她提起步子便缓缓走到了他的身边。
　　她静静听着，一曲奏完，他回头对她一笑，便起身要走。她没反应过来，他却转眼已在十丈开外。
　　“你要去哪儿？”她大喊。
　　他听得她的呼喊，在几十丈外停了下来，却没有转身。
　　“等等我！”她连忙追上，脚下似有风，倏忽间已到了他的身边。她正想伸手去拽住他的衣袖，他却忽然消失了。
　　周围云雾缭绕，她似乎飘在空中。远远的，她看见了嵇山顶上的石亭。
　　他在那儿！他在亭中！
　　她俯冲而下，在亭外的平阔之地上降落。他在抚琴，还是闭着眼睛，还是那首熟悉却不知名字的曲子。但她已经静不下心思去欣赏，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生怕他一刹那又消失不见。
　　他睁开眼，抬头望她，眼里带着柔和的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他越是平静，她就越发焦急。
　　他没有回答，却笑意渐浓。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你说句话啊，你叫什么名字？”
　　她心里已然焦急不安，他却依旧自若地笑着不肯开口回一句话。
　　忽然，他身子往后仰，后面是万丈深渊。
　　她扑了过去，却没能抓住半个人影，独独自己跌了下去。
　　“不——”曹璺一侧身，从床席上滚到了地上。
　　睁开眼，方才的梦境便已忘了大半，只留得惊出的一身冷汗。

　　一面蛛网交织在茅草屋的梁柱之间。
　　这是哪儿？！
　　她起身，顿觉全身酸痛。忍痛扫视了一圈周遭的环境。
　　这是一间两三丈宽长的茅屋，西侧有窗虚掩，透着些松翠之色。靠窗的一角有一竹架子，架上空无一物。架子旁有一竹篓，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她躺的床席。别无他物。倒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头还有些晕乎乎的，她甩甩头，在记忆的缝隙间，冒出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难道是他救了我？！
　　陡然间，心跳在她耳膜上跳起了快板舞。一低头，却发现身上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刹那间，脸上烧得一片滚烫，直至耳根。她将头埋在那粗布薄被里，羞得抬不起头来。
　　门“吱”的一声推了开来，她心头一紧，更不敢抬头，只从指缝间看到一件褐色裙裾的一角。
　　裙裾？！
　　她猛一抬头，却看见面前站了一位老妇。老妇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
　　一见曹璺抬头，那老妇人就笑着蹲了下来：“哎哟，闺女，你可算醒了！你这一觉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该饿了吧，来，喝了这碗药，再喝点粥。”说着，便在床席一旁跪坐下来，放下托盘，端起一个粗陶碗递给曹璺。
　　曹璺接过药碗，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又看回了老妇脸上。老妇看着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不过，她此刻脑子里满满的，装的全是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已顾不上别的。
　　那白色身影会是他吗？！或者……又是梦？！
　　她朝老妇人一点头，便问道：“婆婆，是您救了我吗？”
　　“不是我，”老妇人笑道，“是阿康。”
　　“阿康？！”曹璺一听，心里一阵鹿撞，又接着问道，“您说他叫什么名字？”
　　“阿康啊！”那老妇人奇怪地望了曹璺一眼，忽又笑了起来，接着说道，“嵇家的老三——嵇康，我看着长大的，我们都唤他阿康。”阿□□得好，那模样人见人爱，早几年在村里，没有哪家的姑娘不偷偷喜欢的。想来这姑娘，也是如此吧。
　　他叫嵇康？！
　　曹璺怕认错了人，连忙又问道：“他可是会弹琴？”
　　“会啊，岂止是会弹啊，弹得那是相当的好啊！不仅会弹琴，还会看病，你吃的这药就是他开的方子，以前我们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让他看过，吃一服药，也就好了。上次宝儿他娘生了怪疮……”
　　那老妇人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起来。若要换个时候，她也能耐住性子听老婆子絮叨，兴许还会听得津津有味，因为她想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但此刻她心里最想知道的就是他在哪儿！
　　她连忙打岔，追问道：“那他人呢？”
　　“哎哟，你看我，光顾着和你说话了。快，闺女，你赶紧把这药给喝了。”那老妇人努了努嘴，让曹璺赶紧喝药。
　　曹璺抬起碗一饮而尽，竟也没觉得有多苦。喝完，又望向老妇人，老妇人将一碗粥递到曹璺手中，方才接着说道：“来，喝点粥。他啊，去城中给你抓药去了。”
　　听说他去了城里，曹璺紧绷的心弦才松弛下来。端起粥，喝了两口，忽而又抬头支支吾吾地问道：“那个……婆婆……我的衣裳……”
　　经曹璺这么一提醒，老妇人才想了起来，笑而说道：“哦，你的衣裳啊，昨天我给你换下来洗了。就晾在后院，想是该干了，我这去给你取回来。”
　　原来是这婆婆帮她换的衣服！她暗暗舒了一口气。
　　“那麻烦婆婆您了。”曹璺笑着点了点头。
　　“别跟我老婆子客气！你先吃着，我这就去给你取来。”说着，老妇人就出了门去，不一会儿就拿着那身雪白罩纱绿纹边的衣服回来了。
　　老妇人忍不住多摸了两把那料子才递给曹璺，边递过来边慨叹道：“这料子可真好啊，我老婆子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衣裳！”
　　曹璺听了这话，却觉着有些尴尬。她早就对这些东西麻木了，一时半会，还真不知该怎么去接话。故而笑了一笑，便没再言语。
　　“闺女啊，你的伤还疼不？自己换衣服不打紧吧？要不我帮你换吧？！”
　　几句话惊得曹璺瞪大了眼睛，连忙挥摆着双手说道：“不用不用，谢谢婆婆，我自己可以的。”
　　再三婉拒之下，老妇人终于端着两个陶碗走出了门去。听老妇人走远，曹璺才背过身，缓缓褪去身上的衣服，露出光洁的后背。
　　就在这时，一阵稳健的脚步声渐行渐近，停在了门口，在光亮的木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黑影。
　　曹璺一阵心惊，随手抓起身边的一件下裳，迅速披到了肩膀上，背着身子说道：“婆婆，我自己可以的，您先去忙吧。”
　　也没听到婆婆回话，只听门“吱”的一声合上了，那脚步声渐渐行远。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惊魂稍定。心想，这婆婆也真是忒热情了，一惊一乍的，吓了她好几回。

　　换上自己的衣裳，曹璺才觉得舒坦了。
　　她高六尺九寸，身材颀长，站在女人堆里，已是鹤立鸡群之姿，就是跟堂堂七尺男儿相比，也就矮上一寸而已。方才穿的那身粗布衣裳着实小了些，坐起来都有些紧绷，站起来，怕是连脚面都盖不住吧。
　　她取下发髻上的雪梅白玉簪，解开头发，以手代梳梳了几下。
　　梳理着头发，她的心思又不知不觉间，飘到了嵇山之巅，石亭之中。她嘴角的微笑，也随着记忆的浮动而变得浓稠。
　　她终于又要再见到他了！
　　这一次，她要轻轻地走到他的身边，优雅地对他一笑，问他：“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璺儿，璺而不碎之璺。”
　　……
　　赶紧把自己从浮想联翩之中抽离出来，这可不是她瞎想的时候。听婆婆说他进城里买药去了，她一定要在他回来之前，先收拾好自己。
　　张望了一周，屋里空荡荡的，连盆水都没找着，更别说铜镜、梳子、梳妆台了。真不该把包袱留在客栈里，要是随身带着，现在就不愁了。
　　转而又想，出去问问婆婆吧，看有没有梳子、镜子，或者找盆水也行。
　　这么想着，她便起身往外走。
　　推门，阳光从门外倾泻而入，稍微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住了眼睛。陈阵清风，从庭中灌入门内，带着竹子的清香。她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肺也随之清新怡然。
　　睁开眼睛，跨出门去，无意间望向庭院……
　　庭中，那道白色背影，修长而挺拔，背手而立。
　　夕阳的余晖，在他的轮廓上，依恋不舍地晕染出了耀眼的光环。路过的清风，在他的衣摆间，婉转穿梭，飘然飞荡……他缓缓地转过头来……
　　在那漫天的霞彩之中，她竟有一丝醉了。

作者有话说

　　亲们，男猪脚终于出现了，咱们终于过上了有男猪脚滴僧活啦，泪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