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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琴音再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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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一声怒喝,吓得小欢子两腿发软,一股脑就跪倒在地上。
“昨日……婉兮姐姐穿了一身小厮的衣裳……婉兮姐姐说,她一个女眷,换身小厮的衣裳,上街买东西比较方便……她说她在她们王府的时候,都这样……”小欢子年纪小,心思醇厚,昨日被婉兮这么一糊弄,也就过去了。今日公主不见,加之王爷细问有什么异样之处,他方才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对劲。可婉兮姐姐平时待他不错,他本不想给婉兮姐姐惹上麻烦。如今王爷震怒,他不说怕是过不去了,又怕耽误了找公主的大事,便斟酌着支支吾吾说了出来,心里只求王爷知道了,不要太为难婉兮姐姐。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这种事也敢瞒下来!”曹悌怒不可遏,顺手就将案上的茶杯砸了过去。不知是砸偏了还是怎地,并没砸着小欢子,仅在小欢子腿边砸开了花。
“奴才知罪,殿下息怒!奴才当时也没想到公主会出走……奴才知罪,殿下息怒……”从未见王爷发过如此大的火,小欢子一时吓破了胆,连连磕头认错。
如若那时小欢子就如实禀告,璺儿就是插了翅膀,他也还能把她给揪回来。如今过了整整一夜,璺儿又是骑马的好手,怕是早已出了梁国辖域了。
曹悌狠狠地捶到了案上,案上的茶壶、茶杯为之一震。
小欢子一阵心惊,眼泪都吓了出来。梁王见了他那眼泪糊着鼻涕滴到地上的模样,本就紧锁的眉头又拧紧了一分:“你给我跪在这儿,好好反省!”说完,拂袖而去。
一路向南,竟不知不觉来了谯郡铚县,来到这嵇山脚下。
曹璺望着天边的红霞,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个闭目抚琴的身影。
其实日子久了,也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过那个人,以及那次山顶上的短暂相遇。如果不是婉兮那日的玩笑话,她都不知道是否还会再想起他。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她嘴角儿弯弯,包袱往地上一扔,便枕着看那天边的霞彩,回想着心里的故事。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马儿在一旁吃草,鸟儿在头顶鸣叫,山间绿树苍翠,野花红紫,一切都是那么平和而美好。
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抬头正望见树枝间的鸟巢,一只小鸟立于巢上,啾啾作鸣。
忽然,什么东西掉了下来,还未看清,那一团温热的潮湿,就落到了她的额头上。
顺手一擦,果不其然。
她大吼一声:“臭鸟……”
话还没说完,高处又补了一泡屎尿下来。她闪避不及,不偏不倚,砸到了她的左肩上。
出门不利!
她翻起身来,正想爬上树去,拆了它的窝,以惩戒它随地大小便。却忽然看见一个老妪带着一个孩子走了过来。
“阿婆,我们这是要去给嵇三叔打扫屋子吗?嵇三叔要回来了吗?”小男孩牵着老妪的手,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是啊,你嵇爷爷的忌日快到了,他就这几日就该回来了。”老妪一手牵着小孙子,一手挎着篮子,从曹璺身旁走过。走过时,还不忘打量了曹璺几眼。
“太好了!上次嵇三叔给我画的小黄狗,我拿去给小花看,小花他爹拿了两包糖条跟我换……这次我要让嵇三叔给我画三张小黄狗,我要换六包糖条……”小男孩一阵雀跃,小脑袋瓜里铺天盖地的全是糖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你这傻孩子!”老妪想起来就有些气。小花的爹也真够鸡贼,居然拿两包糖条就换了他孙子那副画,气得她儿子狠狠揍了她孙子一顿。
她摸了摸小孙子的脑袋瓜子,说道:“宝儿啊,糖条好吃,要自己挣!别老想着让你嵇三叔给你画,你该跟你嵇三叔学学怎么画,等你像你嵇三叔那么出息了,就不愁没糖条吃了。”
老妪和小孙子的身影渐行渐远。
曹璺收回视线,正要爬树,刚巧又瞥见了山顶小亭的一角。
他会在那里吗?!
这么想着,她一手捞起树边的包袱背在身上,一手将马儿辔绳系劳,便往山上爬了去。
顺着记忆中的路,曹璺先寻到了山腰上的那处坟地。坟头野草丛生,应该是很久没人打理了。她远远望了一眼,便又寻着记忆中的小径,向山顶爬去。
慢慢接近山顶,她的心也跟着慢慢紧张起来。走完那条小径,来到山顶空地。放眼望去,石亭还在那儿,亭中却空无一人。她紧绷的心弦也随之松弛下来。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因为没有听到琴音。但她心里也会浮想翩翩,也许他抚琴之余坐看风景呢,也许他这次没有带琴呢?这么想着,也就有了期待,也就跟着紧张起来。
亭中几块方石,一大几小。曹璺缓缓步入亭中,走到一块小方石上坐下,抬手轻轻抚着面前那块大石的边沿。那日,他便坐在这里抚琴!
曹璺抬头望去,正对着北面她爬上来的那条小径路口。她又往四周看了看,西南方和东南方各有一条小径。不知他那日是从哪条路离开的呢?
她坐在亭中,想象着他会从哪条小径上来。然而看着几条小径等人,不仅度时如年,而且让她有些坐立不安。于是她索性转过身去,欣赏亭外风景。嵇山之顶,四望开阔,又是个晴朗的日子,视线极佳。坐在这山顶小亭之中,便可看见大半个铚县城。
曹璺一会坐在亭中看看风景,一会儿跑到几条小径路口边端望几眼。日光一刻一刻西斜,到日落时分,除了遇见两个上山采药的老农,也未等到半个似他的人影。
披着晚霞,她骑着马入了铚县城,寻了家冷清的客栈住下。
用过晚膳,回房换下一身脏衣服,就着凉水擦了一遍身子,她才躺到了床上。许是一路奔波有些累了,一挨着枕头,她便睡了过去。
那一夜,她梦到了他。在嵇山之顶,他教她抚琴。琴音清越,白云悠悠。
从美梦中醒来,天还未亮。
躺在床上发呆,她又想到了那一日的嵇山石亭。
再去一次吧!
这么想着,她一翻身便坐了起来。
点上油灯,打开了包袱。包袱里有一袋银子、一袋点心、一盒首饰、一把象牙梳子、一面嵌宝鸟兽纹铜镜、两身男装,男装之下,竟还压着一套月牙白的纱裙。
难怪这么重!
扯出那套白衣来看,正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那身竹叶纹镶边软绸罩纱裙。
这婉如也忒能收拾了,居然把这些都给带上了。
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
不过此刻,她倒有些感谢婉如的安排了。
笑着换上那身罩纱裙,对镜梳了一个云髻,又从那红漆盒一支素雅的雪梅白玉簪别到了头上,又选了一副同款的耳环带上。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用心地收拾自己。
待她收拾完,天边才刚冒出点光亮来。
用了些包袱里带来的点心,她便到客栈后院牵出了马匹。
那会儿,客栈里的小二才刚起床来,眯着眼打了个哈欠,正想打水洗脸,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一跃上马,扬长而去。
鬼?!店小二打翻了脸盆,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还是曹璺第一次穿女装骑马,的确有些不便。不过快马之上,衣袂随风飘扬,却也自成一番风景。幸而天刚微微亮,道路上除偶尔露出几个早起劳作之人,倒也清净,没引来人群关注。
一路快马赶到嵇山脚下时,天已大亮。
顺着熟悉的山路爬上山顶,亭中依旧空无一人。她坐在亭中,一会儿发呆,一会儿枯等,待西边的落霞燃烧了整个天空,都未等到他的出现。
她忽然笑了。曹璺啊曹璺,你也有如此痴傻的时候!
吐了口气,她收回目光,站起身来,走出石亭。走到下山的小径边,她回头再望了一眼落日余晖中的山顶小亭,便准备顺着北边那条熟悉的小径下去。
突发奇想地,她竟倒回了头来,站空地中央,望着东南和西南两条小径点兵点将,点着了西南边。兴致一起,她便要走西南口。
谁想这西南小径又窄又陡,窄处勉强能容单脚,陡处高低一跨有余,极其难走。
反正无事,倒也不急。
忽然,若隐若现间,山间透出几缕弦音。
是他!
仔细辨认,是从山腰处传来。
曹璺心中莫名悸动,恨不得立马飞下去。可身着女子的衣裙在这山野间行走着实不易,她提着衣裙卖力地往下走,心中乞求琴音别停下来,别停下来!可老天好似在捉弄她一般,当她冲破重重阻碍,以为再下个一箭之地往右转大概就能追索到那琴音主人时,琴音却戛然而止。她心里一急,脚下不稳,竟跌下山去。亏得她身手矫捷,伸手狠抓一切有可能抓住的东西,才勉强抓住路边的一根老树根。她拽着老树根,脚下寻得两处凸起的山石,一蹬一拽一跳,方扑上路去,拽住灌木枝条,忍着手心刺痛稳住了重心。
一番折腾过后,待她走完这一箭之地的路程,往右转,望见一片几丈宽的平地。平地上有一坟包,却并无一人。看见这景象,曹璺一直高悬的心一下子跌落了下去。
匆忙扫了一眼,原来这就是上次祖父带她来探望的那处坟墓。难怪方才看着有点眼熟!以往她都是从北边小径上山,山路较缓。方才她从西南小径下来,坡势较陡,一路下来绕到了坟地背后,一下子还没认出来。
坟包上的野草都被人拔掉了,坟前的纸虽已烧过,但香还冒着青烟,墓碑一侧平地上的草塌了一片,似被人坐过。他刚才应该就是在这里抚的琴!难道他也跟祖父一般,认识这坟墓的主人?
来不及细看细想,她连忙走到那平地上,转了一圈,从几个方向往下望,天色微暗,在东南角的林间小路上似乎隐约有一白色人影。
“诶——”她想叫住那人,开口却不知如何称呼,只得大呼“喂——喂——停下!你停下呀!”
山间空旷,不知那人是否听到了她的呼喊,却未见他停下,只见他三下两下就消失在了茂密的枝叶丛中。她一急,赶忙追了下去。谁知这东南边竟比西南边还要陡。她心里着急,一脚踩空,竟歪身跌了出去。
这次却没有上次幸运,两手一捞空,未抓住一枝一叶,活活滚下了山去。不知一路撞上了多少树枝石子,滚到山下略平坦之处,曹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半晌才缓缓虚开了眼睛,恍惚中似有一白衣人影走入了她的视线。
是他吗?!
她看不清晰。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开口说道:“别……走!”
勉强抬起了右手,想要去抓住这个人影,不想举到一半,精力耗尽,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