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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嵇山之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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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儿在睢水边饮水吃草。曹璺一袭布衣男装,靠着睢水岸上的一棵垂柳,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望着枝头悬着的一弯新月,好不惬意。
阵阵清风拂面,带着泥水的清香,草丛间不时传来几声虫鸣唧唧,曹璺嘴角含笑,陷入沉思。
去年遇见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节吧……
那时,她与祖父出来射猎,过了沛国边界,来到了谯郡辖域。祖父说要去铚县看一位老朋友,她便跟着祖父到了那嵇山半腰。谁知祖父探望的竟是一座坟。
坟前墓碑上刻有“故显考嵇公昭大人之墓”云云。坟上的青草被打理过,坟前有焚香烧纸的痕迹,但由于前夜下过雨,已看不出是何时所供。
祖父在坟前拜了两拜,便蹲在墓碑旁边,摸着碑沿自言自语起来:“嵇兄弟,一晃十八年了。你在这地下,一切可还安好?莫怪为兄今日方才来探你,如今年岁渐长,为兄也是怕来了勾起些记忆,伤感啊!你倒是洒脱,一闭眼就走了……”
她见祖父自顾自地说着,有些无聊,便坐在旁边,揪着草玩。
隐隐约约,听见山顶方向传来些琴声,她回头看祖父一时半会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便顺着坟地边上的小路,寻着琴音上了山顶。
穿过一段曲折的山路,到了山顶,豁然开朗。山顶上是一片平地,平地的那头,有一小亭。远远看着,亭中确有一人在抚琴。
她观望着缓缓靠近亭边。
亭中抚琴的是一个年轻男子,他闭着眼睛,头和身子随着手上的抚弦动作摇摆而动,嘴角带着陶醉的笑容。
她见过很多俊朗的男子,皇伯父、芳哥哥、悌哥哥、她父亲……但无论是五官样貌,还是气韵风神,他们都不及他万一。
虽然他随意披散着头发,脸上还带着尘土之色,一件长衫也让他穿得歪歪扭扭、皱皱巴巴,但这一切都难掩其风仪。
剑眉星目难以形容他那气韵非凡的眉眼。
笔挺难以形容他鼻锋婉转处的风情。
至于那总是带着一丝上扬弧度的嘴唇,更是找不到贴切的词语加以描绘。
还有那浓密的睫毛,在眼睛开合转眸之间,竟似带风。
他的耳朵服帖,耳垂扁薄。瘦削的颌骨,与温润的脖颈相连,划出醉人的弧线。
脖颈中,喉结不时上下滑动……
脖颈下,随意拉合在一起的薄衫,在清风下虚敞了衣襟,露出平滑的胸膛……
她从未看一个男子看得如此入神。
一曲过后,他睁开了眼。见到她,也不惊讶,笑而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璺儿,璺而不碎之璺。”她不由自主地介绍了自己。
“璺而不碎……”他嘴角含笑,手指轻触琴弦,眼睛微合,又是一曲响起,沉韵的琴音在山间回荡。
她就站在亭外,看着亭中的他,拨弄着琴弦,发出清越的琴音。
“璺儿——璺儿——”山腰处传来祖父高声呼喊的声音。
她一听到祖父的呼声,便急忙原路跑了回去。刚跑到小径边,正要下去,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依旧闭目抚琴,怡然自得。
“璺儿——你在哪儿啊?!璺儿——”祖父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带着些微的着急。
她连忙随着小径下了山去。
“璺儿——”祖父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在这儿,祖父大人,我在这儿——”她往下走了一段路,方才遇上祖父。
“你怎地跑到这儿来了?”祖父训斥道。
“璺儿听到琴音,便寻了过来。”
“琴音?!”祖父狐疑,“哪来的琴音?!”
“您听!”说完,她便竖起耳朵来听,却只听得清风拂叶的婆娑之音。
方才着急着赶下来与祖父汇合,本以为他一时半会也不会走,待她见着祖父,再寻上山去,却不知何时那琴音已消失在了风中。
心中有些失落,又陡填了些急切,她拔腿便往山上走,祖父喊她不住,也跟了上去。待她与祖父爬到山顶,已是人去亭空。
思绪从记忆的深处飘转而回,曹璺嘴角的微笑却由浅入深。
她记得那日,在那嵇山之阿,她向祖父描述他的模样之时,祖父笑说她异想天开,急得她跺着脚发誓,祖父方才笑着说她是遇上了仙人。
真的是仙人吗?她不相信。她相信他是人,是一个与众不同之人。
刚回到王府的那两日,她也曾跃跃欲试,想再去一次谯郡铚县,再登一次嵇山,想……再见他一次!
可,身为女子,又是未嫁之身,又在那深宅大院之中,想要出一次门,哪有那么容易。如果不是祖父溺爱,她还能自由出入王府,没事到沛县城里转悠转悠,恐怕,她也会像木兰姐姐那般,憋屈在深院闺阁之间,郁郁而终。
一想到这儿,她更坚定了离家的决心。
如果不是这次钟家的婚事把她逼急了,她应该还会继续仗着祖父的宠爱,在王府里做她的刁蛮公主,一时还想不到离家出走这一出。
也好!她早就烦腻了父亲嘴里那一套纲常伦理。
与其以后嫁入钟家,被那高墙深院、锦衣玉食、姑舅夫子、丫鬟仆从约束一辈子,她还不如铤而走险,扔掉这人人钦羡的“金汤匙”,离开这华丽的牢笼,出去闯荡江湖,追逐她向往的那片自由天地。她就不相信她会饿死在外面!
我的人生我做主!谁也无权干涉!
思及此,曹璺一蹬脚立起身来。
在这夜深意懒的时刻,她不仅没有一丝睡意,反而格外清醒,全身上下一股热流窜动,她再也按捺不住,拉过马儿的辔绳,一跃上马,奔腾而去。
马蹄斗斗之声,在河谷间回荡,惊起了枝头一群休眠的乌鹊。
曹悌让小欢子拍醒了婉如和婉兮,来来回回问了好几遍,婉如和婉兮都掉着眼泪,异口同声地说,昨晚上喝了一杯茶后,就不省人事,并不知道公主的计划,也不清楚公主的去向。
曹悌心急如焚,让小欢子把身边的家仆都召了过来,含糊着说公主不见了,让大家分头去找。临末,还嘱咐了一句:“你们只许给我悄悄地找,不可惊动官府,不可泄露半句出去!” 他希冀着曹璺还在城内,或者是今早才出的城门,那样的话,还有追回的可能。
仆从们都领命退了出去。小欢子正要退出去跟着找,却被曹悌叫住:“小欢子留下。”小欢子依命站到了一旁,听候差遣。
婉兮跪在一边,趁机偷瞄了曹悌一眼,恰巧被曹悌撞上。曹悌深深地盯了婉兮一眼,婉兮吓得连忙又低下了头去。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梁王如此震怒的样子。
“你们俩都退下吧。”
婉兮正酝酿着一波眼泪,想着一会儿梁王要是接着探问,她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给他看。谁知梁王就这么轻易地放了她们,这突如其来的宽容倒是惊了婉兮一跳。匆忙抬眼,一对上梁王那犀利的眼神,她心惊肉跳,又赶忙低下头去。
“诺。”倒是婉如,沉稳如常,低头一叩,便轻轻拉着婉兮的袖角退了出去。
她俩的房间就安排在公主的隔壁,梁王就坐在公主房里,她们哪敢就回自己房去。大家都在寻人,她们作为公主的贴身侍婢,更该急着出去找人才对。所以婉如拉着婉兮,直接就出了客栈,到了街上,见着人就问。
几次婉兮想找婉如说话,都被婉如以眼色制止。直到拐出了那条街,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婉如才一把拉过婉兮,焦急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公主呢?!”
“哎,别提了,我跟公主就快跑到城门了,谁知道不小心撞上了小欢子,说是奉了梁王殿下的旨意去给公主买八宝鸭。真倒霉,居然这样也能撞上!还好公主跑在前头,没被小欢子看到。”
“然后呢?!”
“然后我被小欢子缠着走不开,又怕城门下钥,只得跟公主做了个手势,让公主先走了。等我打发了小欢子赶过去时,城门早就关了。”
“那公主顺利出去了吗?”婉如听着,心里更急。
“应该出去了吧,”婉兮有些不确定,“我在城门边上守了好久,都没见着公主的影子。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公主要是没出去的话,应该早就回来了。”
昨夜她待众人歇下,确定不会再有人前来,方才服了迷魂散。那时已过子时,婉兮都还未回来,如此看来,公主确实应该出城了。这么一想,婉如的心又放了些许下来。转而想到公主竟是一人出的城去,不免又有些担心:“你也真是的,怎么能让公主一个人出城!万一有什么闪失……”
“哎呀,不会啦!”婉兮倒是不担心,打着哈哈,摆了两下手,安慰道,“公主常年跟老王爷外出射猎,几日几夜露宿荒野也不是没有的事,你就别担心了。你是没看见,昨天一出了客栈,她跑得那叫一个快啊,我都赶都赶不上,累得我,上气不接下气的。她看我跑不动了,还把包袱接了过去,可我还是追不上啊……结果还撞到了小欢子这小子……”
看着婉兮、婉如走远,曹悌便叫小欢子过来,说道:“你再把昨日遇着婉兮的情形跟我说一遍。”
小欢子有些纳闷,这王爷不急着出去找公主,却在这儿问他这些闲事。不过王爷既然问了,他也不敢怠慢,连忙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除了婉兮,你没见着其他人?”
小欢子摇了摇头,回道:“没有。”
“你再仔细想想,可有什么遗漏,或是异常的地方?”
小欢子欲言又止,低下头去。
曹悌一眯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