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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铁石心肠 ……我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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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果真是谢得太快了。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曹璺就被妙华老妇叫了起来。妙华老妇给曹璺换了套粗布衣裳,就领着曹璺里里外外开始学习家务劳作。恰巧曹璺头疼咳嗽,身上乏力,想是头夜吹了冷风,受了风寒。她不想一来就以病推脱嵇母的有意考验,给嵇母留下个拈轻怕重、好逸恶劳的印象,便撑着身子,勉力而为。
曹璺身为沛王府的公主,平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做过这些粗活,加之病中头脑昏沉,做起事来多是左右相忤,不是摔了陶碗,就是跌了水盆,看得嵇母连连摇头,嵇康却是阵阵心疼。更有甚者,竟然失手砸了嵇母最喜欢的那口青瓷茶盏,被嵇母狠狠训斥了一顿,罚她擦干净了满屋的地板才准吃饭。嵇康忍无可忍便要发作,却又被曹璺一个眼神压了下来。
如此七八日,有嵇康用药调理,曹璺的风寒日渐痊愈,精神也好了许多。虽则家务琐事繁多,极耗精神体力,曹璺却都将其作为嵇母的考验看待,一个一个地攻克,越干越起劲。一个多月过去,曹璺原本细腻光滑的双手,已经变得粗糙发干,还多了许多或擦伤或刺伤留下的小伤口,看得嵇康心里直酸疼。但里里外外的家务劳作却是越做越顺手,与梅香、嵇大嫂、嵇二嫂协作融洽,不再似开头那般动不动便打碗摔盆挨嵇母训话。
这日用过晚饭,嵇母让曹璺去清理厨房炊具上的陈垢。嵇康与母亲说了会话,便借机去厨房看曹璺,正巧看见背对着他的曹璺支起手臂,用袖子蹭了两下脸颊。嵇康心里一凛,随即唤了一声:“璺儿。”
曹璺应声回头,脸上又红又湿,旋即又转回头去继续擦锅:“怎么了?”
嵇康走到曹璺身后,双手握住了她的肩头:“你哭了?!”
“哪有!”曹璺失笑,嵇康真是生怕她受了委屈偷偷抹泪。
“别瞒我,我都看见你用袖子抹泪了。”嵇康蹙眉。
曹璺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笑道:“我这是擦汗!”说着,又举起胳膊蹭了一下脸颊。
原来灶台里的火还没熄透,厨房里尤为闷热,曹璺费力擦锅,自然是大汗淋淋,所以脸上才如此通红而湿润。头发里的汗水都沿着两颊流下来,因她双手染了锅上陈垢,所以才会支着胳膊去蹭。只是那衣裳的料子太粗,蹭到脸上,还真有些生疼,那被蹭过的地方,也就越发地红了。
曹璺看着嵇康一脸的关切,笑道:“有哭的力气,还不如赶紧把这些炊具擦干净了的好。再说了,你又不在,我哭给谁看。”
嵇康见曹璺面无异色,方才稍稍放了心,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伸出双臂,就将曹璺搂在怀里。
“诶诶诶,你看你,我手上脏,身上也不干净,一会儿把你衣服弄脏了!”曹璺想挣脱却也挣脱不开。
“我不嫌弃你。”嵇康说。
曹璺白了他一眼,心里想着:你当然不在意,弄脏了衣服,一会儿还不得我洗!又没手拉开他,只得摆开着双手任他抱着。
“委屈你了……”嵇康在曹璺耳边说道。
“我每天听你说十好几遍的,我耳朵都起茧子了,换一句行不行?!”曹璺嘴上虽这么说,却还是用脸颊婆娑着嵇康的耳鬓,“这里热,快出去吧,我一会儿就好。”
“不,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嵇康抱着曹璺不放,叹了口气,说,“璺儿,你是不知道,看着你受苦,比我自己受苦还难受。”
“这也不算受苦啦,不过是做些家务而已。”曹璺在嵇康背上轻拍了两下。
“璺儿,等咱们成亲以后,我再不让你做这些。”
曹璺轻笑:“我不做谁做?!你做?!”
“那总有人做吧,”嵇康想了想,“实在没人,那就我来做。”
“我才不信呢。”曹璺在嵇康背上重重拍了一下。这次随他回家,她才发现,嵇康真不是一般的懒。他的懒,已经到了一定的境界。
他喜欢天天换衣衫(反正又不是他洗),却不喜欢洗头,嫌麻烦费事。每次都是家里人趁他午睡的时候,兑好了洗头的浆水,在他床席边一缕一缕帮他清洗干净。原来这活儿是梅香做的,如今顺理成章地移交到了曹璺手上。这是曹璺所有家务里,嵇康唯一看着不心疼,还颇为享受的。每次看到他躺着一脸享受的模样,曹璺都会忍不住手痒,趁没外人的时候,使劲在他手臂上打几下泄愤。
另外,他吃饭不吃一切带骨、刺的东西,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懒。他嫌挑刺去骨麻烦,没有耐性,宁可饿着也不肯动手挑肉吃。所以,家里做饭时,要给他吃的鱼都得去刺切片,肉都得去骨切块。无形中,又给帮厨的曹璺增加了好多的工作量。
……
他的懒人事迹简直数不胜数。在曹璺看来,都是惯的。全家人都围着他转,不惯出他一身臭毛病才怪。他都懒成这样了,她以前居然没发现,可见他原来伪装得有多好。曹璺如今是上了贼船,恨得牙痒痒,却也没有办法。现在她是不敢惹他,但她心里早已做了打算,等离开了嵇母的视线,看她怎么整治他,非得让他改了这些臭毛病不可。
曹璺兀自打着以后改造懒人的算盘,嵇康却忽然松开了她,拉着她到水盆边洗了手,又盛了一碗凉水递到她手里,让她歇会儿喝口水。而他自己却捞起袖子,抓起一把草木灰就擦起了锅底。
曹璺端着碗,心里一阵暖热。其实不用她改造他,为了她,他已经改变了很多。喝了两口水,忽然从自己的沉思里回转过神来,曹璺才想起这还是在嵇家,连忙招呼嵇康放开:“诶——你放下,别弄,一会儿让你娘看见了,又得生气。”这一个多月来,就为着嵇康偷偷帮她干活这事,嵇母可没少生闷气。
“放心,娘回屋了。”嵇康狡黠一笑,手上也没停下来。果然男人力气足,没几下就把锅底的陈垢擦得一干二净。
弄干净炊具,两人看外面哥嫂小妹一堆人,便就靠在厨房的窗边歇凉聊天,也不急着出去。妙华老妇正巧经过厨房,就听到了几句。
“璺儿,我看我娘就是故意的。整天把最累最脏的活儿都给你干,你干完了也没一句好话,一个好脸色,动不动还要数落你。我看她就是铁石心肠,就是故意为难你,想把你逼走。”嵇康忽然说道。
听嵇康这么数落自己的母亲,曹璺显然一惊。她又何尝不知道嵇母是在故意为难她,但,如果嵇母娘家灭门惨案真和曹家有关的话,嵇母没把她大卸八块扔出门去,就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
曹璺叹了口气,说:“叔夜,你不该这般说你母亲。虽然我不知道你我两家祖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但一定都是不可轻易原宥之事。我觉得,你母亲不是那般狭隘的人,她能留我下来,又让学这些事,肯定是有她的考量。”
嵇康隐隐勾了嘴角,却犹自又说道:“璺儿,要不咱们还是走吧,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都依你。”
曹璺一愣,想是嵇康心疼她受罪,便又笑道:“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是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吗,不能因为我而让你母亲难过,也不能因为我而让你们母子关系闹僵。你要相信我,我可以的,我一定会让你母亲接受我。”
“可是……”
曹璺截住嵇康的话:“没有可是,以后不要再提了,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嵇康眼角扫了一眼窗边,看到一个人影渐渐走开,这才双臂一伸,将曹璺搂进怀里:“好了好了,以后都不提了。”
妙华老妇回到嵇母房里,把方才的不小心听到的对话跟嵇母复述了一遍。嵇母叹了口气:“妙华,你说生儿何用?!我十月怀胎生的儿子竟不如一个外人懂我的心!”
妙华老妇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拢起了一堆,说:“其实我觉着,她与小姐你挺像的。”
“怎么说?!”
“出身皇室,却一点也不娇惯。没有架子,不仗势,不虚荣。有毅力,能吃苦。心思机敏,却又率直真诚。不虚假,不耍诈。”妙华向来说话言简意赅。她就近一月以来的观察,总结道。
嵇母又何尝不知。了解一个人最快的途径,就是与她一道生活。这一个多月来,曹璺与嵇家上下同吃同住,曹璺勤恳平和、率直可爱的性情,不仅深得嵇家几位哥嫂妹子的喜欢,其实也深合嵇母的心意。
如果曹璺不是曹家子孙,那嵇母当真是欢喜这个儿媳的。但造化弄人,曹璺偏偏就姓了曹。
有些恩怨,可以淡忘,却不能原谅。她母亲、她兄长,还有伏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那些淋漓的鲜血,那些凄厉的惨叫,三十多年了,还犹自萦绕在她的梦里。国破家亡,于别人来说,只是一个词语,于她来说,却是切肤之痛,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
曹魏代汉,江山已改。她从不曾妄想凭一己之力报家仇国恨,她甚至从未想过要报仇。自从那一日,躲在红漆嵌宝雕花箱中,看到父亲为保自己性命而置母亲、兄长于不顾的那一幕,那家已不再是她的家,国已非她的国……
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少女,只是一个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乡野村妇。她选择了遗忘,她只想信守对嵇康父亲立下的誓言,守着这安安稳稳的日子过完余生。
妙华老妇没有留意到嵇母暗暗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儿,犹自又笑道:“特别是初见她时那一身男子派头,当真像极了当年的小姐。”若不是自幼女扮男装,又哪有鱼目混珠的机会,让她带着小姐逃了出来,为伏氏留下了这唯一的血脉。想到此,妙华老妇又乐而生悲。
嵇母被这一语惊醒,身子不禁一颤:“像我?!……不,不能像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又能保证一世荣华?!他曹魏代汉而立,谁又知道何时又会有人站出来代魏而立?!……我就是怕她像我……康儿他爹用他的性命换了我半世安稳,我不想康儿重蹈他爹的覆辙……”思及此,嵇母原已松动的心又渐渐密合起来,坚硬更甚从前:“不,我绝不能让康儿有事,绝不能让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