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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嵇母伏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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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母一听二媳妇进来说嵇康回来了,倒是有些意外。头一夜嵇康与她发生口角,嵇康不顾她的阻拦非要去找曹璺,她便撂了狠话:“你若出了这门,你就别再回来了。”谁想嵇康头也不回地就走了,竟未迟疑一刻,气得她一夜没睡。以嵇康的任性脾气,她以为没有个十天半月、一月两月的,他断然是不会回家的,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自个回来了。
意外之余,终究还是有些喜气爬上了嵇母的眉梢。一旁的妙华也好似松了口气。
二媳妇于氏见嵇母端坐着一动不动,又喊了一遍:“娘,阿康回来了。”
“回来便回来吧。”嵇母沉着脸看于氏一眼,“饭都弄好了吗?”
“小妹正做着呢。”
“梅香一个人有几双手?!这里里外外的,你也不去帮着点儿。”
于氏讨了个没趣,方才的喜色瞬间丢了大半,“哦”了一声,赶忙退下。刚走到门口,就见嵇康牵着曹璺走了进来。
嵇康喊了一声“娘”,眉开眼笑的,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见嵇康面无异色,嵇母放下心来。一低眸看见两人紧牵着的手,嵇母又皱起眉来。
曹璺看清了嵇母的脸色,赶紧把手从嵇康手心里钻了出来,战战兢兢地给嵇母行了一礼:“小女曹璺,见过夫人。”
嵇母冷笑,道:“这里哪有什么夫人,老身不过是一个山野村妇罢了,哪受得起你一拜。”
“娘——”嵇康蹙眉便要发作,曹璺连忙暗自拽了他的衣袖。
十月怀胎把他生下来,含辛茹苦把他养这么大,他竟为了个外人,又要跟自己的亲娘动气。真是找了媳妇忘了娘啊。嵇母心里一阵气闷,却又有些怕出口重了气走嵇康,便别开了脸不再去看他俩,自个生闷气。
正巧大媳妇江氏进来说:“娘,饭弄好了。”
嵇母点了头,江氏便拿着三副碗箸来布案。不一会儿,梅香便端了粥饼菜汤进来。
布置好食案,嵇母看了大媳妇一眼:“阿福的午饭送去了吗?”
“他二嫂子刚送去了。”大媳妇江氏笑着回道。
“嗯,这没什么事了,你们去吃饭吧。”嵇母点了点头,江氏便带着梅香退了出去。
嵇母拿起筷子,又顿了顿,冷着个脸抬起头来:“还愣着干什么,吃饭!”
“哦。”嵇康一笑,拉着曹璺在案边坐下。
曹璺看妙华老妇还犹自侍立一旁,心里有些别扭,坐立不安。心想这嵇家好大的规矩啊,就是在她沛王府,也从来未让这般年纪的老人家伺候过自己吃饭。
嵇母的脸色一直不好,一顿饭吃得曹璺战战兢兢。饭后,大媳妇江氏收拾好食案,留在嵇母身边侍候,妙华老妇才自个进厨房吃了方才嵇母他们用剩下的饭。
梅香给嵇母奉上一盏新煮的茶,茶香四溢。嵇母轻吹了两下,抿了两口。光线从门窗透进来打在嵇母手中的茶盏之上,青中带白,柔腻如玉,竟是上好的青瓷。
曹璺心下早有留意。这嵇家外面看起来与一般的山野村户没有什么区别,里面却打扫得极其干净,窗户开得多,采光极好,倒不似一般村民家里那般灰暗粗犷。布置虽然简洁,却处处透着一股雅致的韵味。就拿嵇母此刻手中所捧的茶盏来看,也是贵而不显,平和淡漠。而饮茶的习惯,相对于渴了便舀井水喝的普通人家来说,也显得讲究了许多。曹璺越发好奇嵇母的身份了。
喝了茶,嵇康找着机会,便说想留曹璺在家里住几日。嵇母竟然点头同意了,还让梅香带曹璺下去休息,这倒是颇让嵇康意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没来得及派上用场。
“娘,谢谢你。”嵇康说。
嵇母还是第一次听嵇康说谢,愣了一下,冷笑了一声:“别谢得太早,我嵇家不过普通人家,比不得王府养尊处优,等她受不了这份清苦自己走了,可别又来怪我这个做娘的故意刁难。”
“娘说哪儿的话!璺儿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人,虽然她做得也许不够好,但她都会努力地去做,您一定会喜欢她的。”
嵇母只是冷笑,不再言语。
下午嵇康的大哥嵇福提着一只山鸡和一只野兔回来,说是给嵇康加菜。曹璺一见嵇福着实吃了一惊。不知这嵇福是长得老相,还是长年劳作显得沧桑,看起来竟和嵇母差不多年纪,而且长得与嵇母一点也不像。
晚上和嵇康在后院井边闲聊,曹璺问起,才知道嵇母原来是嵇父的续弦,他大哥、二哥都是原配生的。原配死得早,后来嵇父娶了嵇母,生了嵇康,没几年嵇父就过世了,整个嵇家全由嵇母扛了下来。所以嵇康大哥嵇福、二哥嵇喜都非常尊敬嵇母,奉若生母。实际上,嵇母也就比嵇福大五岁而已。
“你母亲好厉害。”曹璺作出一脸崇拜样儿,“不过,我觉得你父亲更厉害。能让你母亲这么漂亮又能干的女子为他死心塌地,独力撑起一个家……连我都想见见你父亲本尊了。”
“何必舍近求远,虎父无犬子,你面前这位才是最厉害的。”嵇康挑眉。
曹璺笑,问:“怎么不见你二哥?”
“二哥出外求仕,离家好多年了。”
曹璺点了点头,又说:“我见你母亲治家严谨,举手投足间自有风度,可知必定出自钟鸣鼎食之家。”曹璺感觉嵇母一定出身不凡,但嵇母姓伏,大魏朝还真没听过有姓伏的名门望族,所以曹璺也有些拿不准。
嵇康笑:“什么钟鸣鼎食,还王侯贵胄呢!”
曹璺在嵇康手臂上打了一下:“笑什么笑,那你外祖家是做什么的?!”
嵇康蹙眉说:“我也不清楚。听我大哥说,我外祖家不知出了什么祸事,全家被灭了门,就留了我娘一个活口。我大哥也是儿时偶然间偷听到爹娘说话时得知的,大家都怕提起这事让我娘伤心,这么多年来,我娘从来不提外祖家的事,我们也便从没问过。”
灭门?!
难道……这和曹家有关?!这就是祖上的恩怨?!
曹璺一阵心惊肉跳。后来嵇康说了些什么,她都没听进去。恍恍惚惚与嵇康道了晚安,回房路上遇到一阵夹道风,猛打了两个冷哆嗦,才发现一身冷汗把衣服都濡湿了。
推开房门,坐在油灯旁绣花的梅香仰头送来一个微笑:“你洗好了?”灯光下的眼睛柔光如水,亲切而又真诚。曹璺心里忽然温暖了许多,却又有些别扭。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被自己抢了夫君的人,只是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你先睡吧,我再绣会儿。”梅香仍旧笑得温暖。
曹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放下心理包袱,过去跟梅香说说话。将脸盆放到了屋角,便走到了梅香身边,问道:“你在绣什么呢?”
梅香把竹绷递给曹璺看,曹璺接过来看,是在给一件长衫绣竹节边纹。那竹节绣得挺拔苍健,颇有骨力。曹璺忽然想到了嵇康身上带着的那个钱袋,钱袋上也有挺拔俊秀的修竹文饰。曹璺牵起长衫来看了看,问:“是给叔夜做的吗?”
梅香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解释:“姐姐切莫多心。家里娘的衣裳有华婆婆和二嫂,大哥的衣裳有大嫂,三哥的衣裳便一直交由我来做。我见这次三哥回来,少了好些衣裳,才想着给三哥赶制两身新衣裳,免得让娘挂心。”
梅香一解释,倒是让曹璺一愣。曹璺也赶紧解释道:“不不不,我没有那个意思。”曹璺叹了口气:“其实,我是想谢谢你。”
这次转为梅香一愣。
曹璺接着说道:“我以前见过叔夜的钱袋,上面也绣了这样的文饰。我当时就觉得,能绣出这么清拔竹纹的人,一定是一个品性高洁而又心灵手巧的人。光看那钱袋,就知道这些年来,你在叔夜身上用了多少心思。我很感谢你,真的,但是……我很抱歉……非常抱歉……对不起……”
梅香看着曹璺,眼里闪了些泪花,却又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说:“姐姐这般率直可爱,难怪三哥这般喜欢你。”梅香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接着说道:“姐姐想必也知道,我是娘收养的义女。其实我与三哥从小一块长大,亲如兄妹,有的也只是寻常兄妹之情。只是为了报答娘的养育之恩,我才顺了娘的心愿。”
曹璺有些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梅香温柔一笑,“其实那日三哥跑了,我也松了一口气。”
心里好似卸下一块大石,曹璺就像松弛下来的弦,一下子软坐到了地上。天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她心里有多愧疚和纠结。如今猛然得知真相,她竟有种恍然如梦的不真切感,一时之间转不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