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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以死相博 ...

  •   一大早起来,嵇母的心痛病就犯了。
      当年就是为了治好母亲的心痛病,嵇康才潜心学医。读了不少医经古书,试过许多奇方妙法,虽未根治,但保养得宜,却也好些年没有再犯过。
      嵇康开始有些怀疑是母亲装病,但一给母亲把脉,却发现母亲心脉微弱无力,不禁心下一惊,吓了一身冷汗。连忙让人取来他给母亲对症专门研制的“清心丸”,却见妙华老妇一脸苦相地说道:“都用完了。”
      嵇康这才想到,自己离家已经一年多,这一年中母亲一定为了他没少担惊受怕,故而用了不少“清心丸”。而他回来后,也只顾着照看曹璺,竟未曾留意到母亲的身体恶化。一时之间,不禁自惭又自责。
      那“清心丸”制作颇费工序,其中有几味珍贵药材,家中又是没有储备的。嵇康吩咐梅香立马煮一杯参茶给母亲饮下,自己火急火燎地蹿到后院牵赤珠。恰巧赤珠不知道放哪儿去吃草去了,家里的牛又被大哥拉去地里了,嵇康只得自己步行去城里抓药。
      曹璺一把拉住嵇康的衣袖,道:“你跟我说是哪几味药,我去买吧,你留下来照顾你母亲。”
      嵇康摇了摇头:“你不识药材,分不清好次,还是我去,你留下来帮我照看娘,我也放心。”
      “那你别急。”曹璺拿出手绢,帮嵇康擦了鬓角的汗珠,“你娘会没事的,路上小心。”
      嵇康点了点头,转身便去,没一会儿,就跑出了曹璺的视线。
      曹璺刚走到门口,梅香就端着茶盏从嵇母房内走了出来。曹璺连忙问道:“怎么样?!喝下好些了吗?!”
      “好些了。”梅香点了点头,微微一笑,道,“娘正找你呢,你进去吧。”
      曹璺有些惊异,随即想到嵇母在病中竟然还念着她,不禁心中一暖,连忙进了屋去。一进屋就看到嵇母已经能坐起身来,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不似方才那般惨白,曹璺心里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走到嵇母床边跪坐下来,道:“夫人感觉好些了吗?!怎地坐起来了?!还是快躺下歇息吧。”说着便伸手要扶嵇母躺下。
      嵇母轻轻将曹璺的手推开,看了一眼一旁的妙华老妇。妙华老妇悄然退出门外,不一会儿,又回到了房中,对嵇母点了点头。
      曹璺心中一凛,回过头来,正对上嵇母冷冷的目光,心里不知为何,就已经开始发凉。
      外边静悄悄的,静得一阵风过都能听得清晰。
      沉默充盈了整个屋子。嵇母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曹璺,那目光寒凉如冰,直看得曹璺心里发颤。对视良久,嵇母终于才开了口:“我让你走,让你不要再来找康儿,你为何不听我的话?!”
      “夫……”
      “你非要逼得我们母子反目吗?!”一声怒吼,不仅堵住了曹璺将要出口的说辞,还震得曹璺心跳陡然,脑子一片空白,耳朵嗡嗡回响。
      好半天,曹璺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她强自镇定,稳住慌乱的神,按下砰砰直跳的心,迎上嵇母的凝视,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既是说给嵇母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她已经错过太多次,她不允许自己再退缩。她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请夫人体谅。”
      “好,好……是我小瞧了你!”嵇母一阵冷笑,盯着曹璺的眼里慢慢渗出了狠色。一阵白光乍现,嵇母竟从被中摸出一把匕首来。那匕首锋利无比,冒着凛凛寒光。
      曹璺心中一惊,不知嵇母意欲何为,本能地就后仰了身子。
      只见嵇母嘴角勾了一抹冷冽的笑靥,说道:“你想跟康儿在一起,除非我死!”说着,便举起匕首,朝自己胸口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曹璺来不及多想,就已经一把抓住了那匕首。一阵刺痛,霎时鲜血就顺着刀刃滴到了床席上。
      曹璺痛得拧紧了眉头,却犹自把匕首往自己方向带。嵇母松了些许手上的力道,狠狠地说道:“你既不听我的话,便让我死。放手!”
      曹璺摇了摇头,只使劲地拽着匕首,生怕稍一松懈就插到了嵇母身上。手上痛得已经说不出话来,眼泪汩汩地往外冒,曹璺连忙呼喊道:“华婆婆——华婆婆——梅香——”希望有人来帮忙。
      外面没有一点动静,而华婆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愁得皱成了一团,却犹自不往前挪动一步。
      曹璺忽然明白过来,一切都是嵇母的安排。嵇母根本就没有发病,故意支走了嵇康和其他人,就是为了逼她就范。如若她不想嵇母自尽,就必须离开嵇康,如若她不答应离开嵇康,那嵇母今日便真的打算死在她面前。如此,出于对母亲的愧疚,嵇康便再也不可能跟她在一起了。
      好狠的连环计,竟连自己也不放过。
      “你若不想我死,你就离开康儿,否则,我今日便死在你面前。”说着,嵇母另一只手也握到了刀柄上,双手使力朝自己胸口送去。
      曹璺死命地拽着刀刃,说道:“您就真的就忍心让叔夜背负着害死母亲的名义过一辈子吗?!”
      话音刚落,嵇母的手上有了一丝迟疑。曹璺抓住机会,一手紧握刀刃,一手抓住嵇母的双手,将刀尖按到了自己的胸口上。
      嵇母一慌,忙道:“你要干什么?!”
      “依照夫人的计划,无论我答不答应,最终都无法跟叔夜在一起。而对于我来说,若不能与叔夜在一起,便是生,也不如死。”曹璺盯着嵇母的眼睛,说得异常坚决。
      嵇母始料未及曹璺会来这一出。她想拽回匕首,但她力气不如曹璺,双手又都附在刀柄一个位置上,不如曹璺一前一后两个支点好使力。她一使劲,曹璺也使劲,倒使得原本伏在曹璺胸前一寸的刀尖,直抵到了曹璺的衣襟上。曹璺手上的血还在流,顺着刀尖渗进粗布衣襟上,点点晕染,慢慢暗了一片。
      “你……”嵇母气得手抖,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我已经死过一次,不怕再死第二次。”曹璺带了一丝苦笑。
      嵇母显然是被曹璺的决绝震住了,忘了去喊旁边站着的妙华老妇帮忙,而妙华老妇又因事先得了嵇母的旨意,让她站在门边望风,无论如何都不准插手,所以未得嵇母首肯,也不敢轻易介入。
      正在这时,扑通一声,窗户外陡然跳进一个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了两人之间,一把捏住了曹璺的手腕,便要夺去匕首。正当此时,一阵疾风过来,妙华老妇便已闪到那人身旁,一伸手便捏住了那人的手。两人一阵推夺,动起手来。
      曹璺这才看清那人面目,竟是府里的侍卫令李权。
      原来那日沛王让曹璺去找嵇康之时,就让侍卫令暗地里偷偷跟着曹璺,悄悄保护。后来曹璺意外落水竹潭,侍卫令差点冲出去搭救,幸而嵇康正正赶到,抢先一步。今日眼见匕首指到了曹璺胸口,侍卫令听得曹璺坚决,真怕她出什么意外,这才暴露行迹跳了出来。
      “住手!”曹璺大吼一声,那侍卫令听声停手,看了过来,“你若不想我立刻就死,就给我退下!”侍卫令只得依言定在了一边。
      嵇母如梦初醒,连忙喊道:“妙华……”想要让妙华老妇上前取走匕首。但不待她话说完,曹璺又加了手上的力道,刀尖已经陷进了曹璺的衣襟里:“华婆婆再快,快不过决死的心意。”
      若她执意求死,就算是妙华老妇出手,怕也是来不及的。嵇母屏息望着曹璺:“你想用死来逼我同意你和康儿在一起?!”
      曹璺说道:“不,我只求夫人成全。”
      “想都别想!”嵇母松了松握刀柄的双手,曹璺也随之松了松手劲。嵇母松了一口气,看来她并没有要以死相逼。嵇母慢慢松开刀柄,曹璺也慢慢松开了嵇母的双手。嵇母抽回了自己的双手,满心以为曹璺会放下匕首,谁知曹璺空下来的手握到了刀柄上,仍旧按在自己胸前。
      嵇母怒道:“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是死了,你沛王府会放过我们吗?!”
      曹璺侧头对一旁的侍卫令说:“李权,今日你来作证,我曹璺若是死了,全是咎由自取,不关旁人半分干系。”
      “公主!切莫做傻事啊!”侍卫令李权眉毛都打了结,连忙上前叫住曹璺。
      “你给我站住,退到后面去。”曹璺的刀尖又好似往前送了一分,李权只得退后。
      “你……”嵇母气得发抖,“你是想要康儿恨我一辈子吗?!”
      “不,我从未想过破坏您与叔夜之间的感情。我只是希望您能成全我与叔夜。”
      “成全?!”嵇母冷笑,“你这是求人成全的态度吗?!”
      “夫人原谅,璺儿也是被逼无奈。”嵇母自知理亏在前,便别开头不再看曹璺,曹璺却犹自望着嵇母,说道,“璺儿听说了伏氏灭门的事情,知道这肯定与曹家有关。”
      一听到“伏氏灭门”几个字,嵇母又回过了头来,听曹璺继续说道:“夫人无法宽恕的心情,璺儿可以理解。但祖辈的事,璺儿真的无能为力。璺儿只能真心诚意地对待夫人,对待叔夜,期盼着夫人能够看见,能够给璺儿一个机会。只要夫人肯给璺儿一个机会,就算再难再苦,璺儿都愿意努力。若夫人终究是无法成全,那璺儿只有以死谢罪,给夫人一个交代。”
      一席话说得既诚挚又决绝。嵇母盯着曹璺,道:“你真的宁死也要和康儿在一起?!”
      “天地可鉴。”
      嵇母拿曹璺没有办法,却又着实不愿拿嵇康冒险。她摇了摇头,叹道:“你会害死康儿的……”欲言又止,意犹未尽。
      曹璺眸光一凝,旋即明白了嵇母的忧心所在,想了想,说道:“不瞒夫人,其实之前我也怕将叔夜牵扯进曹家的事情里去,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将他推开,结果,不仅我自己差点丢了性命,连叔夜也被人追杀险些丧命。死里逃生后,我才想明白,从一开始相识,叔夜就已经被我牵扯进来。我将他推开,只会让他陷入毫无防护、更加危险的境地。时光无法倒流,我已经回不到与他互不相识的过去,只要我还没死,只要我还有利用的价值,叔夜就有可能成为别人要挟我的把柄。”
      听着曹璺的话,嵇母的心砰砰跳个不停,眉头越蹙越紧。
      “即使您死了,即使我与叔夜没有在一起,只要我还没死,叔夜都不可能安枕无忧。” 曹璺一动不动地凝眸望着嵇母,“所以,如果不能守在叔夜身边,只有我死,才能还叔夜一个清净安稳的生活。”
      嵇母拧眉望着曹璺,说不出一句话来。的确,只要曹璺还没死,就算他们无法在一起,康儿都有可能被沛王府乃至曹氏的敌人盯上,作为要挟曹璺的资本。可曹璺若死在嵇家,堂堂一国之公主,他嵇家又怎能脱得了干系。就是康儿,恐怕也不会原谅她这个母亲。诚如曹璺所说,时光无法倒流,康儿已经牵扯进去,不可能再回复原本平静的生活了。如今,自己不过一介村妇,真要有人找上门来,自己也没有羽翼来保护康儿。真应了曹璺所说的,不让她与康儿在一起,反而让康儿失了曹氏的庇护,任人宰割,更加危险……
      想通关节,嵇母闭上了眼睛。
      沉默,又充斥到了整个屋子里,连众人呼吸的声音,都显得那般粗重。而院子外的雀鸣声,又显得那般嘈杂。
      良久,嵇母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平静地对曹璺说道:“把刀放下,出去吧。”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曹璺会过意来,放下匕首,道:“谢夫人成全。请夫人放心,只要曹璺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动叔夜一根寒毛。”说完,郑重地伏地一拜,才起身出了门去。
      嵇母看着曹璺一路走一路滴在地上的血滴,眉头不松反蹙得更紧了,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最怕的,终究是躲不过……”一旁的妙华老妇也愁出了一堆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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