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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初入嵇家 一双眼睛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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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璺坐在竹梯上,抱着膝盖,看着不知为何的某一处,心里千回百转,绕的都是嵇康母亲走前说的话。
她并没有听祖父说过曹嵇两家有何过节,看祖父拜祭嵇康父亲的场景,她真没觉得两家像是有恩怨的样子。那曹家与嵇家祖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致嵇母的态度会有如此大的转变?!
还有,嵇康的母亲到底是什么人?!那姿容气度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妇人所能比的。还有她身边的那位名叫妙华的老妇,那般身手,竟比沛王府的侍卫令还要厉害上许多。如此厉害的高手,却还那般恭敬地服侍在嵇康母亲身边,举手投足间谨守分寸,特别是进茶时的礼仪,竟好似出自宫中……难道嵇康母亲来自宫中?!
嵇康母亲肯定不是曹氏宗亲,那会是宫中女官吗?!皇室赐婚宫人,那都是配给非功即贵的世家子弟,嵇家不过是普通人家,不可能有这等殊荣。那她究竟又是什么身份?!
忽然想起那日在嵇康父亲的坟前,祖父对她说的话:“祖父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至于剩下的,那就得就看你自己的能耐了。”
那时她以为祖父说的是她追回嵇康的事,如今看来,是不是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呢?!
哎,真是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啊。
……
太阳一落下去,竹林就黑得特别快。看着天际最后一丝色彩湮没消陨,天空平静深沉如一汪幽潭,唯有点点星光闪耀,犹如潭中水纹流光。
嵇康为什么还没有回来?!曹璺从万千思绪中挣脱出来,开始有些焦灼。
等待最是熬人。
她还从未这般等过一个人。
她想到了嵇康。想到嵇山脚下的不告而别,想到洛阳东郊的小院之约,想到沛王府外的日晒雨淋……一直以来,好像等的那个人,都是嵇康。这等人的滋味,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曹璺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漫出了些酸楚,绵软不绝。
她该感谢嵇康,因为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他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而她,却负了他太多。此刻自己都这般焦灼难受,可想而知,在那一次又一次漫长而无望的等待中,他又有多煎熬难过。
斗斗马蹄声由远及近,曹璺循声望向一片漆黑之中,眼泪不知不觉就滑落了下来。
“璺儿!”嵇康的呼音传来。
薄薄星光下,曹璺看见一袭白衣跃马而下,那衣袂抑扬有质,迅然飘到了自己身前。
“璺儿……”嵇康在曹璺身前蹲下,看到曹璺眼中盈盈有光,伸手便抚上了曹璺的脸颊,指尖霎时湿凉,“让你受委屈了。”声音里透着极度的隐忍和不舍。
曹璺摇了摇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鼻头酸得厉害,眼泪更止不住直往外冒,喉咙憋得发痛。
“对不起,璺儿,对不起……”嵇康将曹璺搂入怀中,心口憋得生疼。
“你为什么要道歉,你又没有做错什么。”曹璺伸手抱住嵇康的脖子。
“我知道我娘来找过你,跟你说了重话……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受了委屈……”
“我不委屈,我只是有些难过,”曹璺抱着嵇康的脖子,静静地诉说,“我在这儿等你,看着太阳一寸寸落下去,看着天色一丝丝暗下来,心里明明相信你一定会回来,却还是忍不住会去担心,担心你回不来了怎么办,担心你万一真的不回来了怎么办……就这样在等待中焦煎熬着、焦灼着、难受着……然后,我就想到了你……想到了那次我不告而别后,你等着我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感受,你到底等了多久,是不是都等到绝望了?!我又想到我被禁足在宫里的时候,你在洛阳城郊的那个小院里,是不是也是这样地熬着……还有,在我要嫁到钟家的时候……你在沛王府外面……”说着,已是哽咽不成声。
“别说了,”嵇康轻轻拍着曹璺的脊背,“都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对不起……让你等了我这么久……”
“傻瓜!和你为我受的苦比起来,这些都不算什么。”嵇康在曹璺耳边印下一吻,“你难道还不打算告诉我发生过什么吗?!”
嵇康一提,那些梦魇般的往事又一幕幕地在曹璺眼前晃过,霎时堵得她气闷。
“那日你掉进竹潭,受寒发热,断断续续说了许多梦话。后来你好了,却还是在做同样的噩梦……告诉我,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嵇康咬了牙根。
曹璺把头缩到了嵇康颈侧,屏蔽掉脑中所有的画面:“都过去了,我不想再去回想。”
“好,不想了,都过去了。”嵇康轻轻抚摸着曹璺的颈背,安抚她的心绪。
两人静静地依偎着坐在竹梯上,看满天星斗。
嵇康揽着曹璺的肩膀,说:“璺儿,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嵇山脚下的那个院子吗。要不咱们先回嵇山去住一段儿,等我娘气消了,我再带你回来。”
“不行。”曹璺陡然立起身来。
“为什么?!”
“你没听过‘聘则为妻,奔则为妾’吗?!”曹璺捏住嵇康的脸摆弄,就是不爽一个大男人的脸竟比自己还好看,“难道你想让我做你的妾不成?!”
“你不是就好这口吗?!”嵇康调侃。
“我看你是皮痒了。”
两人一阵嬉笑打闹。消停下来,曹璺靠在嵇康肩头说:“你跟我说过,你父亲在你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么多年,是你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将你养育成人……我知道你母亲在你心中的地位,我不想你因为我而让你母亲难过。如果因为我,让你们母子关系闹僵,那我就真的是全天下最没有资格跟你在一起的人了。”
一股暖流缓缓浸润着嵇康的心田。嵇康情不自禁地将曹璺紧紧搂住。
曹璺凝望着竹叶梢头新生的一弯银月,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人心都是肉长的,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恩怨怨,只要我真心待你,真心待你的家人,你母亲终究是看得见的。”
嵇康心中暖热,却又问道:“你不怕?!”
“怕,当然怕,”曹璺靠在嵇康怀里,叹了口气,“特别怕。”怕你母亲冰冷的眼神,怕你母亲无情的话语,怕你母亲到最后还是不愿意接受我……
“那你还去。”嵇康有些心疼地在曹璺额头吻了一下。
“这么多风风雨雨咱们都走过来了,眼看到最后一关了,难道因为怕就不过去了吗?!若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我又有什么资格留在你身边。”
“谢谢你,璺儿……”
曹璺仰头,对上嵇康璨如星辰的眼眸,俏皮一笑:“真要谢我,就用你的一辈子来报答我好了!”说完,伸长了脖子,在嵇康脸颊上啄了一口。
“一辈子哪够!”嵇康捉住曹璺就是深深一吻。
第二日一早,曹璺坐在赤珠上,由嵇康牵着,去了嵇家。
曹璺身着一身竹叶镶边的白色长裙,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一旁嵇康的侧影。
原来那日侍卫令送过来的包袱里全是些便行的男装,唯一的女装还是那日她自己穿去的紫色骑马装。正当她一大早在为穿什么去嵇康家发愁的时候,嵇康却不慌不忙地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了一套白衣递给她。她牵开来看,竟是一年前她穿去嵇山找他的那套竹叶纹镶边软绸罩纱裙。她惊望向嵇康,嵇康却笑:“物归原主!”惹得她又热了眼眶。
后来她对着水盆梳妆,待她绾好了发髻,他又轻轻地走了过去,从怀里摸出了一支白玉雪梅簪,说:“簪子被我不小心折断了,不过我已经请匠人镶好了,不算完璧,不知可否归赵?!”他没有告诉她,其实簪子是那夜他被人追杀摔下荒山崖时折断的。她千言万语都梗在喉咙里说不出半句,只忍着眼里打转的泪珠,缓缓地低下了头,让他把玉簪别到了她的发髻上。
回味着清晨的甜蜜,不知不觉就到了嵇家附近。
嵇康一声“到了”,曹璺才回过神来。遥遥就见苍翠绵蔓的山脚下有一户人家,庭中一树红花烂漫灼目,茅屋后有袅袅炊烟冉冉升起。
“准备好了吗?!”嵇康回头对曹璺笑。
曹璺的心里砰砰乱跳,却犹自勉强拉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嵇康牵着马儿又走了一段,终于到了嵇家小院门口。
“哎呀,阿康,是阿康,阿康回来了!”院里一个绛衣少妇惊叫了几声,连忙推了一把身旁另一个绿衣少妇,道,“快去跟娘说,阿康回来了!”那绿衣少妇也是喜上眉梢,答应了一声,回身就往堂屋里跑:“娘——娘——阿康回来了!”
嵇康一笑,回身举起了双臂,把曹璺抱下了马来。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牵住曹璺。曹璺的手里全是汗,嵇康看她一眼,笑道:“别怕,有我在。”
曹璺迎向嵇康的目光,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想松开嵇康的手,却被嵇康握得更紧,拉着她就进了院子。曹璺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厨房门口站着的那个清秀逼人的少女。一双眼睛水灵得快流出水来,目光全聚到了她和嵇康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