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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两位妇人 老妇接过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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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三日,转瞬即逝。
大家叙别过后,各自鸟兽散。山涛回京,刘伶、向秀回家,吕巽去垂陇城找他胞弟吕安。于飞听了曹璺的建议,别后便会南下,隐姓埋名。阮咸恋恋不舍地送走了于飞,又依依不舍地瞅着曹璺不肯走。
阮籍眼角扫了一眼阮咸,对曹璺笑道:“曹兄弟若无要事,不如跟我们回尉氏游玩几日。”
阮咸研究蹭地亮了起来,一臂勾住曹璺的肩膀,说:“就是就是,你嫂子们老是念叨你,你跟我回去她们肯定得乐死。”
“呃,多谢嗣宗先生美意,不过小弟已经答应了去叔夜兄家里叨扰了,君子不可言而无信,下次吧,下次小弟一定去尉氏拜访嗣宗先生和仲容兄。”曹璺轻轻将阮咸的肘子从肩膀上扫了开来,笑着回阮籍的话。
“什么?!你要去他家?!不行不行,他那么禽兽,你跟他一路我不放心。”
嵇康两步上前,隔在两人之间,将曹璺挤到身后:“禽兽说谁呢?!”
“说你呢。”阮咸不爽地皱着鼻子看嵇康。
嵇康一笑:“你承认就好。”
反应过来的阮咸也不觉吃亏,笑道:“我禽兽我骄傲,我有自知之明,哪比你道貌岸然自诩君子。”
“行了行了,你们俩这样也不怕人笑话。”曹璺又岔入两人中间,将两人分开。
“我有话跟你说。” 阮咸一把拽住曹璺的手臂,对嵇康扬了扬下巴,“隔墙有耳,咱们去后院说。”
阮咸拉着曹璺走到后院,见没人,才揽过她的肩膀,凑在她耳边问道:“你不是真要给那姓嵇的当娈童吧?!”
“啊?!”曹璺一愣,忽然反应过来,白了他一眼。
阮咸又皱起了鼻子:“我说你怎么这么没眼光。就咱们这交情,怎么着我也得排在他前面吧!你怎么就把我给落下了?!我不服!我不干!我不同意!……”阮咸说着说着,原本放在曹璺肩膀上的手慢慢地就滑到了曹璺的腰上。
看来他老毛病又犯了。
曹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曲起右手二指夹到了阮咸的耳朵上。
“啊——啊——啊——”阮咸哪里会想到,离家百里之外,居然也会遭到无影手的迫害。不过这次施展的不是其妻沈氏,却是曹璺,“你怎么会这招?!”
“嫂子说,你死性不改,少不了会有皮痒的时候,所以教了我这套独门秘技,专门用来治你!”就这窝囊德行,还想跟人家学玩娈童,找死!
曹璺说着,双指一个麻利的旋转,痛得阮咸嗷嗷直叫“大侠饶命”。
“长记性了没?!还敢动手动脚吗?!”曹璺镊着嘴笑。
“不敢了!不敢了!”
阮咸痛得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巴巴地仰望着曹璺,楚楚可怜。曹璺最受不了他那可怜的眼神,骂了两句便松开了手,让他一边老实呆着。
嵇康赶过来,正好看见阮咸手贱,原本是想上前帮忙的,谁知曹璺竟这般彪悍,着实让他一惊。不过看到阮咸吃瘪的狼狈样,他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笑屁啊!”阮咸没好气地恨了嵇康一眼。
“你这做完禽兽又做屁,还挺忙的。”
阮咸还想与嵇康争执,却被走过来的阮籍拉住衣领直接拽走了:“曹兄弟、叔夜,我和阿咸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喂,老头儿,你别拽我,我话还没说完呢!喂——喂——曹璺,我在尉氏等你,你一定要来啊。还有,一定要小心你旁边那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阮咸的声音和身影渐渐消失,曹璺笑着摇了摇头,回过头来才发现嵇康很不友善的目光。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他跟你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
嵇康双臂一伸,就将曹璺圈到自己面前:“我不许你有事瞒我。”
曹璺知道挣脱无用,便任由嵇康搂着,仰头望着他,说道:“你怎么这么霸道!”
“我不想我们之间再有秘密,以后都不要,好吗?”嵇康漂亮的眼眸染上了一层忧郁之色。
曹璺伸手按住嵇康的眉心:“不许皱眉。”
“璺儿,答应我。”嵇康凝望着曹璺。
“不许皱眉,以后都不许。”曹璺揉开嵇康的眉心,“你答应我,我就答应你。”
“你还说我霸道,你这不叫霸道?”嵇康笑。
“你有见过这么温柔的霸道吗?”曹璺飞起眼角。嵇康手臂上一收,脸就压了下来。曹璺立马捧住了嵇康的脸:“你又想干嘛?!”
“我也想温柔地霸道一下。”嵇康嘟起嘴就要亲下来。
“这可是在外面!”曹璺使劲往后仰。
“放心吧,他们都走了,没人!”
“真是受不了你了。”嘴上虽这么说,双手却前伸抱住了嵇康的脖子,仰头迎上了嵇康的唇。
嵇康的家就在山阳北郊,距离山阳之西的竹林也不过十里地。嵇康骑着赤珠先行回家去了,说先回去说服了他母亲再来接曹璺,让曹璺先在小竹楼里等他。
曹璺原也不答应,说:“你不是跟我说以后有什么事我们都要一起面对吗?!”
嵇康却说:“我们是要一起面对,但有些话,你在,反而不好说。相信我,日落之前,我一定回来接你。”
曹璺坐在楼前竹梯上,双手支颐,看着院中斑驳树影,想着嵇康回去会被他母亲怎样数落。他母亲本想将从小收养的义女梅香收作儿媳,婚嫁事宜都筹备好了,嵇康却跑了,这一跑出去就是一年多,音信全无,如今又带了她回来……想来他母亲也不会轻易罢休。
嵇康不让她同去,定是怕他母亲盛怒之下,让她受了委屈。她不去,则是怕她贸然出现,他母亲的矛头都指向她,他便没有机会好好同母亲说清楚情由。
哎,没想到她曹璺也会这般愁嫁。能怎么办呢,谁让她认定了他。想来不觉莞尔。
门口经过两位妇人,虽都是一身粗布衣裳,却气质出众,不似一般蝇营小民。其中一位年纪稍大的妇人走入院中,向曹璺笑道:“这位小哥,可否讨碗水喝?”
曹璺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说:“天气炎热,两位大娘若不嫌弃,请到屋里来歇歇凉吧。”
“如此甚好,那老身先谢过小哥了。”老妇随之回身去请门口那位妇人。
老妇紧紧跟着那妇人,却永远保持着半步之隔,两人走到曹璺身前,那妇人微笑点头:“叨扰了。”气度雍容,面若桃花,一双眼睛顾盼流采,像极了嵇康。
曹璺心下已明白了八九分,恭敬地请两人入屋就坐,自己便去厨舍盛了一壶嵇康走前煮好的凉茶给两人满上。
老妇接过陶杯,熟稔地摆到了嵇母案边三寸。嵇母举杯抿了一口,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放下杯子,客气了一句:“叨扰小哥了。”
“夫人客气。”
听到夫人二字,嵇母抬眸扫了曹璺一眼,笑问:“老身看这庭院寂寥,难道就小哥一人居住?”
“不瞒夫人,某实为女儿身,穿着如此不过是为了行走方便。在此,也只是暂住等人罢了。”曹璺恭顺地低着头。
一旁的老妇露了几分惊讶,嵇母却只是淡淡地看着曹璺:“老身不过随便问问,你又何必对老身说这些。”
曹璺抬眸迎向嵇母的目光:“夫人明察秋毫,小女不敢自作聪明。”
嵇母眼里有了一丝暖意,问:“你叫何名字?”
“小女姓曹,单名一个璺字。”
“璺?!”嵇母眼中好容易露出的暖意转瞬就变成了寒意,“哪个璺?!”
“玉裂为璺,璺而不碎之璺。”曹璺不知嵇母为何变了脸色,心里七上八下。
“璺而不碎……”嵇母眼波迷离,眼前浮现万千往事,好半天才又说道,“你祖父可知道你来此?”
曹璺心下一惊,抬眼望向嵇母,忽而忆起祖父与嵇康父亲是旧识,那自然也应该是识得嵇母的。如此,便缓下心弦,答道:“回夫人,祖父是知晓的。”
“他知道竟然还让你来。”嵇母忽而冷笑了一声,“你回去吧。”说完,起身便走。
“夫人!”曹璺起身追了出来,“为什么?!”
“大魏朝沛王的孙女,”嵇母又是一声冷笑,“我嵇家高攀不起!”
“夫人,夫人,我知道这不是原因。”曹璺几步上前,拦在了嵇母身前。一阵风过,一旁的老妇竟闪移到了两人之间,将嵇母护在身后,快得曹璺都没看清楚她的身法。
“妙华。”嵇母喊了一声,那位叫妙华的老妇才退到了一边。
“夫人,我不知道曹家与嵇家到底有什么恩怨,但那些都是祖上的事情了,我和叔夜经历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我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请夫人给我一个机会,我会证明给您看,我是最适合叔夜的人。”
“不知道祖上的事,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说你是最适合康儿的人?!”嵇母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我告诉你,这全天下最不适合康儿的人,就是你!”
曹璺凝眸望向嵇母:“那请夫人告诉我祖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璺儿洗耳恭听。”
嵇母并没有旧事重提的打算,提步便向前。曹璺展臂挡住去路,嵇母一声“妙华”,那妙华便移形换影闪了过来。妙华轻轻捏住曹璺手腕,曹璺便觉得手腕痛得像要碎裂一般。妙华只轻轻往旁一丢,曹璺就整个人摔倒在了一边。
嵇母仰头便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微侧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地上的曹璺:“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找康儿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