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散》萧露湑

56、竹林之游（四） 你的确应该

　　接连休息了两日，曹璺的精神已经大好。听说大家又要去竹亭边曲水流觞、清谈高论，曹璺虽也想去旁听，但一想到那日刘伶和阮咸一亢奋就脱衣服的事情，便立马打消了同去的念头。
　　嵇康却推脱不开，只得与众人同去。走前还不忘悄悄跟曹璺叮嘱一番：“记得喝药，饿了厨房里有粥和饼。要是无聊，可以在周围逛逛，但不许再去小竹潭那边……”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吧。你再不出去，他们又该过来催了。”曹璺将嵇康往门外推。
　　“等等，”嵇康转过身来，“忘了样东西。”
　　“忘了什么？”
　　嵇康飞快地在曹璺唇上偷了一香，贼笑道：“忘了这个。”
　　曹璺一掌拍在嵇康手臂上：“门开着呢！”
　　嵇康合臂将曹璺紧紧抱住，勾起脚后跟就将房门合上：“现在关上了。”说完，不管曹璺的挣扎，深深又是一吻。
　　“咚咚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向秀的声音传了进来：“叔夜，你快好了吗？！”
　　曹璺使劲拍了两下嵇康的后背，嵇康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曹璺的香唇，轻咳了一声，道：“马上就好，你去前面等我吧。”
　　听向秀的脚步声走远，曹璺才使劲在嵇康手臂上拧了一下。
　　“啊——你下手倒是轻点啊！”嵇康痛得边搓边叫。
　　“他肯定知道了……”曹璺愁得嘟起了嘴。嵇康却又飞快偷了一吻。
　　“你干嘛？！”曹璺瞪着嵇康，气不打一处出来。
　　“是你诱惑我的。”
　　“我什么时候诱惑你了？！”曹璺皱眉嘟嘴瞅着嵇康。
　　“你看，你又诱惑我了。”说完，又啄了曹璺一口。
　　曹璺举起拳头，一拳就往嵇康胸膛上捶了过去。嵇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想谋杀亲夫啊！就不能温柔点？！前几天不是装得挺好的吗。”说完，他把她的拳头拉到了自己唇边，亲了一口。
　　曹璺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瞅着嵇康，说：“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就是色鬼。”
　　“我可从来没说自己是君子。”嵇康把曹璺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上，“我就想做一个专注一人、专注一生的色鬼。”
　　那眼眸中的深情脉脉投射过来，直暖到了曹璺心底。两人就这般无言相望，曹璺点了点头，柔声道：“快去吧。”
　　嵇康轻轻在曹璺额头上印下一吻：“等我回来。”
　　“嗯。”
　　嵇康又拉着曹璺的掌心吻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曹璺，开门走了出去。

　　曹璺收拾了一下床席，就听见了敲门声。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边过去开门边问道：“你又忘记什么了？”看门一看，却不是嵇康，而是前两日见过的那位“于飞姑娘”。
　　“曹公子。”于飞温婉一笑，微微欠了欠身。
　　“哦，是于飞姑娘啊。”曹璺倒是有些意外。
　　“听说曹公子落水着了凉，不知现在可好些了？”于飞打量了曹璺一眼，关切道。
　　“多谢姑娘挂心，我已经好了。”曹璺看于飞似乎并非来问候她身体这么简单，正好她也有些事想打听，便随和地笑着让开了身子，道，“别光站着，姑娘请里边坐。”
　　于飞听了一喜，也不推辞，便进了房内。两人在窗边的小案边坐下，曹璺给于飞倒了一杯水，似闲聊家常一般随口问道：“听姑娘口音，好像是京城人士。”
　　“原是在京城待过，不过……不提也罢。”于飞转而一笑，望向曹璺，“我听着，公子好像也有些京城口音。”
　　“我乃沛国人士，小时候在京城的伯父家中借住过几年，也就跟着夹带了些京话口音。”
　　“难怪我一见公子就觉得比别人要亲厚些，原来咱们也算半个老乡。”于飞说。
　　“姑娘说的是。”曹璺笑。
　　“既是老乡，公子就别姑娘姑娘的了，叫我于飞就行。”
　　“你不是也公子公子的吗。”
　　两人对视一笑。曹璺说：“我也欣赏于飞你爽利的性子，以后你叫我璺儿便好。”
　　“璺儿，真好听。”于飞眼中多了些神采，忽而话机一转，说道，“我见璺儿你与嵇公子极是要好，所以我想……”
　　曹璺脸上一滞，转瞬又堆满了笑容，故作大方地说道：“是想打听叔夜兄的事情吗？！姑娘请说。”心里却想：嵇康啊嵇康，你这桃花真是走一路招一路，一会儿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我想问……”于飞脸上飞了些红晕，已不似原本那般洒脱，扭捏了半天，看了看曹璺，才又说道，“嵇公子喜欢的人是不是你？”
　　曹璺让于飞一句话噎着了，瞪着于飞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忽悠于飞的借口不是没有，但一对上于飞的眼睛，她竟有些说不出谎来。于飞既然直接来问，就说明已经有了些把握，况且，她后面还有些事得向于飞打听，索性，她也爽快地点了点头：“嗯。”
　　于飞眼中一亮，忽然笑了：“谢谢。”
　　这回倒是让曹璺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是该失望吗？！为什么要谢？！
　　“谢谢你没有骗我，曹姑娘。”于飞的眼中有欣慰，也有些落寞“那日初见，我便看出来了。”于飞望着曹璺，淡雅一笑：“嵇公子那般专注的眼神，总不会真是对一个男人吧。”
　　说得曹璺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再说，有哪个男子会没有喉结，又有哪个男子会有耳洞。”
　　曹璺捂住脖颈和耳垂，心里一紧，难道别人也都看出来了？！
　　看出了曹璺的顾虑，于飞说道：“放心，男子们粗枝大叶的，哪会像我这般仔细。”
　　曹璺松了口气，尴尬地笑了一笑：“让于姐姐见笑了。”
　　“哪里，我倒是羡慕璺儿妹妹这般洒脱自在。”说着，于飞叹了口气。
　　曹璺试探着问道：“于姐姐既是京城人士，怎会到了这山阳城郊来？是随家里人搬过来的吗？”
　　于飞有些伤情地说：“我哪有什么家里人，家里人早过世了。”
　　“怪我不好，竟提起这些来惹姐姐伤心。”
　　“你别这么说，我连爹娘面也没见过，也说不上什么伤不伤心的。”于飞浅笑，却是黯然。
　　“那……”曹璺有些为难，不知该不该继续追问。
　　“你是奇怪我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吧？！”于飞忽而爽朗一笑，“不瞒妹妹，我自小就被一家妓院的鸨母收养，好吃好穿，平日里还请先生教我识字作画，请琴师舞姬教我抚琴跳舞，倒像深闺里的小姐一般教养，也没受过什么委屈。”
　　曹璺心中一跳。天下果然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果真如她猜想，她就是“胭脂院”雏妓“于飞”的本尊。
　　曹璺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惊讶或是同情，对于飞这样的女子来说，怜悯这些多余的情感是对她的侮辱。曹璺只是静静地等着于飞继续说来，这倒是让于飞又喜欢了她几分，继而笑道：“本来我也以为我这辈子就是等着某日被某个大户人家买回去做小妾的命，谁会想到老天怜惜，竟给了我一条生路。”
　　“必定是出现一位怜花之君子。”曹璺笑道。
　　“妹妹说笑了。”于飞掩嘴一笑，“怜花倒不见得，但的确可称得上是位君子。他帮我赎了身，却不是要我做他的妾。他给了我一笔钱，让人把我送出了京城，让我再也不要回去。”
　　“世间竟有这般仗义的君子！不知这位君子姓谁名何？”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于飞想了想，说，“我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鸨母好像叫他‘马爷’。”
　　马爷？！
　　不知为何，曹璺立马想到了若水居主人。记得那一日若水居闻墨斋中，有位大叔特别欣赏她的字，有人质疑他还帮她反驳。后来还命小童把她用过的笔墨和砚台送给了她。她记得那日那位大叔就曾说过，自己姓马，名扬，字鹏举。
　　曹璺想了想，故意说道：“‘马爷’？！听着倒像是个老头子，亏得没有委屈了姐姐。”
　　“倒没那么老，看着也就四十上下吧。”
　　曹璺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想。她早就觉得这若水居有些问题，让曹新去查查背景，可曹新那死丫头就是不听她的话，后来这事一搁置，也就不了了之了。
　　若水居、于飞、刘燕飞，难道若水居背后是骠骑大将军刘家？！洛阳刘家的势力有这么大吗？！如果没有，那若水居的靠山究竟是谁？！会和前朝皇族山阳刘氏有关系吗？！
　　“妹妹，璺儿妹妹？！”
　　“啊？！”曹璺被于飞唤回神来。
　　“跟妹妹说这些无聊的事，真是不该。”于飞笑道。
　　曹璺连忙笑言：“没有的事，我就喜欢姐姐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性子。姐姐愿意跟我说这些话，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就知道妹妹与别人不一样。”于飞欣慰地笑了。
　　两人又说了许久，于飞才告辞。临走，于飞握着曹璺的手，诚挚地说道：“嵇公子是个好人，祝福你们。”
　　曹璺有些触动，反握住于飞的手：“姐姐，听妹妹一言可好？”
　　“你说。”
　　“换个名字，换个地方，越远越好，重新开始生活，再不可对别人说起你的过去。”曹璺加了手上的力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确应该感谢那位‘马爷’，不是为他给你赎身放你自由，而是为他饶了你一命。京城的险恶，远远超出你的想象。”

作者有话说

　　晚上有事，居然下午都赶写了一章，我好乖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