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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竹林之游(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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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璺正低头喝酒掩饰尴尬,一听到阮咸的话,一口酒呛了出来,咳个不停,脸都震得通红。嵇康瞪了阮咸一眼,连忙转身给曹璺拍背,拍了好半天,曹璺才缓过劲儿来。喉咙里依旧辣乎乎的难受,曹璺便推辞说有些不舒服,赶紧开溜。
嵇康本想陪曹璺一同回去,却被刘伶拉住,一时走不开。阮咸见曹璺一个人离开,抓起地上的衣服就想跟上去,恰又被嵇康举着一杯酒,几步跨过来拦住:“今日于飞姑娘难得过来,不如你我一同敬于飞姑娘一杯。”
于飞眼睛一亮,举着一杯酒站起身来:“嵇公子客气,于飞先干为敬。”
……
一番纠缠,阮咸也没能脱开身来。既然脱不开身,阮咸就开始继续各种跟嵇康对着干。
曹璺一个人往回走,走到来时的岔路口,突然想到嵇康说过,那边往里走,有一个小竹潭,风景怡然。兴致来了,曹璺便寻着小路去了。
行了三四里,果然听见水声鸣响,如鸣佩环。曹璺心里一乐,又加快了步伐,再行了小半里路,豁然开朗,果见一几丈见圆的小潭。
小潭一面临山,崖壁湿润光滑,水流从崖顶直泻潭中,有如垂挂的白练。另外三面竹林环绕,清幽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水尤清冽,浅处石底清晰可见,偶有游鱼经过,空游若无所依。深处暗蓝,幽不见底。
曹璺走到潭边一块大石上坐下,看着脚下潭水深不见底,只有游鱼往来摆动。四面竹山环合,悄怆幽邃。清风徐过,凉中甚而带了些寒意,曹璺不禁打了个哆嗦。这一哆嗦,身上不稳,脚下踏空,曹璺一个不小心就滚进了潭里。
炎炎夏日中,这潭水尤为寒冽刺骨。
曹璺根本不识水性,她扑腾着,拍打着,挣扎着,一张嘴就灌了好些水进肚里,又呛着吐了出来。手乱拍,脚乱蹬,越紧张就慌乱,就越往下沉得厉害。终于,她没了力气……终于,潭水漫过了她的头顶……她觉得好冷,觉得自己一直在往下沉,往下沉……难道她就要这样死去吗?!
嵇康……祖父……悌哥哥……母亲……父亲……太后……芳哥哥……曹新……脑子闪过一个个人影,却没有一个抓得住……就在她失去意识的那一刹那,模模糊糊间,她看到了一个人影,感觉有人拽住了她的手腕……终于,她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失去了意识。
“她醒了吗?”山涛走到嵇康身边,看着嵇康手里的水盆,问道。
嵇康蹙着眉摇了摇头。
“烧退了吗?”
嵇康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
“明日她应该就会好了,你别太担心了,早些休息。”
“嗯,我先回房去了。”
嵇康端着一盆凉水离去,剩山涛一人在后院井边独自看着月亮深思。
嵇康回到房中,把曹璺额头上的布巾取下,在凉水里浸透,拧干叠好了,又再放回她的额头上。
曹璺的脸烧得通红,嘴里还说着哼哼着:“不要走……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我不走,不走,放心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嵇康擦干了手,才握住曹璺的手轻轻地说道。
“妻子……为什么你有妻子……为什么……我不要……不要……”说着,竟带了些哭腔。
嵇康一惊,忽然明白过来,无奈一笑:“原来你心里一直介意的是这个。”嵇康低头在曹璺唇上轻轻一点,说道:“傻瓜,谁告诉你我有妻子了?!你不嫁给我,我哪来的妻子。”
好像听到了嵇康的话,曹璺模糊着又哼了两声,终于安稳地睡过去了。
嵇康握着曹璺的手,在曹璺身边躺了下来。
夜渐渐深邃。
迷迷糊糊间,嵇康似乎听到了曹璺的哭声。睁眼一看,曹璺眼睛还紧闭着,眼泪却不断地从眼角流出来,喉咙里哽咽不成声。
嵇康心疼地给曹璺拭泪,却听见曹璺哽咽着叫着他的名字:“叔夜……叔夜……”
“我在,我在,傻瓜,别哭了。”嵇康连忙轻轻拍着曹璺的手背。
“叔夜……不要死……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原来是做了噩梦。这个傻瓜。
嵇康轻轻地扶起曹璺的头,将自己的手臂枕在她颈下,这样可将她搂在怀中,轻柔地拍着她的肩膀安抚:“我没死,没死,放心吧,还在你身边呢。”
“不……不……您不能杀他……不能……他是璺儿的命……没有他璺儿活不下去……太后……太后……您放过他吧……璺儿求您了……璺儿不懂国家大事……璺儿负担不起……负担不起……”
曹璺的眼泪仍旧汹涌如注,嵇康将曹璺揽入怀中,静静听着曹璺的梦话,慢慢拼凑着那一段他不知道的过往。
“祖父……祖父答应过璺儿的……祖父……祖父……”
“母亲……母亲……该死的是璺儿……都是璺儿的错……该死的是璺儿……”
“悌哥哥……悌哥哥……你不能死……不能……不能……都是璺儿的错……都是璺儿的错……”
嵇康轻轻别开薄被的边沿,曹璺白皙的肩膀露了出来,就在她锁骨下一掌之处——一道二指见长的伤疤正泛着肉粉色的光泽。精通医理的他,当然知道这道疤新成不出一年,也知道形成这疤的伤口会有多深,更知道这道疤的位置有多么触目惊心。
为何她当初会突然变卦,为何她当初会如此决绝……一切的谜底昭然若揭。
一想到她可能经历过怎样的伤痛,一想到她甚至差点丢了性命,他的心就痛到难以自抑。
……
“你根本不清楚你到底给璺儿惹来了多大的麻烦!而这些麻烦又可能意味着怎样的灾难!你根本不懂!这样的你,没有资格守护璺儿!”
“身在皇家,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一不留神就可能是万劫不复。如果你真的在意她,就该多为她的处境考虑几分,否则,你就是在害她!”
……
那日梁王的话,适时浮现在了嵇康的脑际。
当时他嗤之以鼻,如今看来,果真如梁王所言,他真的没有资格。
明明已经有了这样的提醒,可是他还是没有想过她的处境。
突然变卦,决绝伤人,再加上有人追杀,这么多疑点,他为何没有再多想一下就认定了她的背弃?!为何他没有去理解她,体谅她,相信她,让她一个承受了这么多?!……如果不是老天仁慈,保住了她的性命,又将他送到了自己面前,他是不是就会抱着她负心背义的念头错恨她一世?!他真是糊涂啊……连他自己都有些愤恨自己了,而她却还和颜悦色地回到了他的身边,忍受他的冷言冷语。
嵇康紧紧搂着沉沉睡去的曹璺,心里说不出的愧疚与自责。
他已经错过一次,他不想再错第二次。他会一辈子对她好的,用一生的幸福去弥补她。
天亮之前,曹璺终于退了烧。早上由嵇康喂了些米粥和汤药,曹璺便一直昏睡到下午。中间大家来看过几回,见曹璺还睡着,跟嵇康说了几句,就出门去了。阮咸倒是想留下,但以他那捣乱的性格,大家都有些信不过,生生被向秀和阮籍拽走了。
夕阳余晖从窗外流泻进来的时候,曹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睁眼,就看到枕边嵇康的睡颜。眉头微蹙,看起来有些憔悴。曹璺伸手轻抚上嵇康的眉峰,想要抚平他的眉心。
嵇康伸手抓住了曹璺的手,缓缓睁开眼睛,柔柔一笑:“你醒了?”
“嗯。”曹璺点了点头。
嵇康动了动枕在曹璺颈下的手臂,有些僵麻。他使劲一揽,曹璺便转到了他的怀里,头靠在了他的颈侧。他的头抵在曹璺的头顶,带着刚睡醒的磁性嗓音问道:“饿了吗?”
“嗯。”曹璺靠在嵇康胸膛上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我煮了粥,我去给你盛点来。”
“唔——”曹璺拖着鼻音拒绝。他的怀抱太过舒服了,舒服得她都不想起来:“再睡一会儿吧。”
“你不是饿了吗?”
“也没那么饿啦。”
“不行,你还病着呢,不能饿肚子。”
“唔——不想起,就一会儿。”腔调中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那说好了,就一小会儿啊。”
“嗯。”
曹璺静静地蜷缩在嵇康怀里,就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叔夜。”
“嗯?”
“昨天是你救的我吧?!”
嵇康一笑:“嗯。”
她就知道。即使看不清,即使失去了意识,她也能感觉得到。
“你怎么会到小竹潭去?”
“不知道。本来是想回去找你,可是走那条岔路口的时候,就想过去看看,总觉得你可能会过去。”
“谢谢你。”
“傻瓜!”
“喂,你不要叫我傻瓜啦!整天傻瓜傻瓜的,一会儿真变成傻瓜了!”曹璺翻身起来,双手支颐,撑在嵇康胸口上抗议。
“还敢说你不是傻瓜,”嵇康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曹璺,“不知道是谁昨晚哭着问我为什么有妻子!”
“啊?!”曹璺先惊后窘,连忙一个翻身又躺了回去,背对着嵇康暗自咬舌。
嵇康侧身支头,看着曹璺的后背,调侃道:“我就想问问你,在你曹大小姐心里,我嵇康就是那种左拥右抱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人?!”
曹璺闭上眼睛,赶紧憋了两个鼾声出来。
“别给我装睡。”
继续鼾声。
“噢,我知道了。那就是我嵇康魅力太大,不管我有妻室也好,无妻室也罢,你都甘愿从了我,是吧?!”
臭小子,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曹璺嘟起了嘴,默默诅咒。
“不是吗?那看来就是你曹大小姐就好这口,就喜欢有妇之夫,乐在其中是吧?!”
“你再胡说八道!”曹璺忍无可忍转身扑了过来,把嵇康按倒在床席上,怒气冲天。
“怎么办?我可能满足不了你了。”嵇康颇为无奈地看着曹璺。
“什么意思?”
“你不是喜欢有妇之夫吗,我这既无妻室,又无妾室,是不是不太符合你的要求啊?”嵇康故作为难道。
“你说什么?!”曹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嵇康一个翻身,将曹璺压在了身下,邪邪笑道:“我说,我没有妻子,从来没有过。”
曹璺愣了一瞬,问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让我假扮你的妻子?!”
“不让你假扮,你怎么会留下来。”
“那你干嘛不让我假扮你妹妹,或是别的,非得是妻子?!”曹璺有些怒意地眯眼看着嵇康。
“不过灵机一动,不要钻牛角尖嘛。”嵇康嬉皮笑脸。
“那春红她们说你有个未婚妻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说来话长。”
“我不怕话长,你只管说来。”
“小醋坛子!”嵇康低头在曹璺鼻尖上轻咬了一下。
“哎呀,你干嘛咬我啊。”
“不让咬,”嵇康的嘴角又勾起一抹坏笑,“那就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