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散》萧露湑

53、竹林之游（一） 嵇康一手扣

　　回到自己房间，就着凉水擦了一遍身子，一挨着枕头就睡了过去的曹璺，第二天大清早，却被一阵清细而连续的敲门声吵了起来。
　　“谁啊？”许是被那静谧的氛围感染，曹璺起身走到门边，也是收着嗓子轻声地问道。
　　“我。”嵇康的声音隔着房门传了进来，“收拾好东西，我在底下等你。”
　　曹璺还想问问为什么，嵇康却已转身离开。曹璺收拾好行李到了楼下，客栈才刚刚开门，就见嵇康一人牵着赤珠出了客栈。
　　曹璺四周张望了一下，并未看到傅彦君和吕安的身影，几步跟上嵇康，追问道：“就我们俩？！”
　　“你要不想走，可以留下。”嵇康斜眸扫了曹璺一眼。
　　曹璺被嵇康一句话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嘟着嘴跟在嵇康后头，像往常一样，明智地闭了嘴，却在心里默默地诅咒他。
　　两人出了垂陇城，行了一段路，才在官道旁的树荫下坐了下来。嵇康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纸包，从纸包里掏出一块蒸饼递给曹璺。
　　准备得还挺齐备的。曹璺早就饿了，接过蒸饼，就狠咬了两大口。默默吃了一会儿，缓过饿劲儿来，才望了一眼一旁的嵇康，说道：“我们就这么走了好像不太好吧？”
　　嵇康气定神闲地咬了一口饼，瞥了曹璺一眼：“我们留在那儿才不太好。”
　　曹璺有些不太明白：“为什么啊？”
　　嵇康很无语地用眼角耷拉了曹璺一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快点吃，吃完还得赶路。”
　　曹璺偷偷白了嵇康一眼，又默默低头边吃饼边诅咒某人。
　　嵇康见曹璺忽然没了声响，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我留了书信，待阿都好了，他们若想，自然知道到何处去找我们。”
　　他是在跟我解释吗？！曹璺望着望嵇康的侧脸，有些不太确定。毕竟现在他脾气见长，她都不敢惹的。不过，他最近似乎已经没那么生气了。
　　坚持啊，曹璺，你的嵇康就快回来了。

　　两人同乘赤珠，不过半日，就到了山阳郊外一片连绵不绝的竹林。往林中行去，阳光被茂密的竹叶遮挡，清风从林子里穿过，一阵透心的清凉。
　　行了一段距离，豁然开朗，一片林中空地中矗立着一座小竹楼。竹楼以竹代陶瓦，栉比累成。约莫七八间，幽阒辽夐，不可具状。
　　嵇康扯着缰绳，引赤珠绕到了竹楼后院。刚一到后院，就见后院棚厩间站着两个身形清瘦挺拔的书生。听得其中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你小子怎么还敢跑出来鬼混，不怕回家跪嫂子的搓衣板？！”
　　“哼，有什么好怕！那搓衣板早就被我一双铁膝跪穿了！哇哈哈哈……”笑完，那诙谐的声音又补了句，“最近家里穷，她也没钱买新的，哇哈哈哈哈……”
　　登徒子？！
　　曹璺被那独特的魔性笑声吸引住，目不转睛地想要看清那笑声的主人。随着赤珠走近，视线终于清晰——果不其然。
　　两个书生听到马蹄声看了过来。其中一位身材颀长，眉宇俊朗，手里轻摇着纸扇，抿嘴含笑的书生，打量了曹璺一眼，便对嵇康说道：“啊，是叔夜来了。”
　　嵇康勒停赤珠，一跃下马，笑着喊道：“子期、仲容。”刚一住口，就听向秀后面一声鬼叫：“啊，曹璺？！”
　　“阮大哥。”曹璺在赤珠背上一跃而下，走到阮咸面前，笑得灿烂，颇有些阔别重逢的欢喜。
　　“你小子，吃什么了，居然长这么高！”
　　“嫂子她们还好吗？”
　　“有我这么棒的夫君，她们能不好吗！不过你小子不告而别这两年，你嫂子们可没少折腾我，没事就让我再出去找找。话说，你到底是去哪儿了？”
　　“我回家了啊。”
　　“那你怎么不说一声？害得你嫂子们老怪我把你弄丢了，隔三差五就找我麻烦。”
　　“呃，这个，赤珠的脾气你也知道，它跑起来我哪里拉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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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叙着旧，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嵇康正用一种不爽的眼神探究他们之间的一举一动，而一旁的向秀，则悠闲地摇着扇子，笑看揣摩面前这即将拉开序幕的一出新戏。
　　说到兴处，阮咸便习惯性地一手臂勾在曹璺的肩膀上。嵇康脸色一沉，四下正巧刮过一阵阴风，冷得一旁的向秀都不禁打了个哆嗦。
　　曹璺轻轻将肩膀上那只多余的手臂推了出去，阮咸又不依不饶地勾了回来。如此几回，曹璺也只好认命。谁叫她一直都是一身男装跟人称兄道弟，总不能现在突然跟人家说自己其实是个女的，男女拉拉扯扯实有不便之类的吧。
　　阮咸一句“老头子也来了”，曹璺的眼睛都亮了，便跟着阮咸一同入了竹楼，似乎遗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同行人这回事。
　　厅中跪坐着几人。
　　阮咸一进屋，就兴奋地叫道：“老头儿，你看谁来了！”
　　其中一位须髯细长的清瘦先生忽而立起身来，笑道：“是曹兄弟啊。”
　　“璺儿见过嗣宗先生。”曹璺上前对阮籍一拜，又向阮籍身旁几位一一点头致敬。
　　阮籍笑道：“这就是我之前提过的那位小兄弟——叫曹璺。曹兄弟，这位是刘伶，字伯伦，这位是吕巽，字长悌，这位是山涛，字巨源。”
　　其实，曹璺与山涛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日在洛阳十里香大堂中，山涛就站在嵇康旁边。不过那时曹、嵇、钟三人僵持不下，曹璺自然没有留意到一旁的山涛。倒是山涛对曹璺，出于各种原因，却是过目不忘。
　　“璺儿见过各位前辈。”曹璺对各位拱手行了一礼。
　　大家回礼寒暄，却听刘伶问道：“曹兄弟之‘问’，可是‘学问’之问？”
　　阮籍笑道：“非也，非也。璺乃‘玉裂之为璺也’之璺。”
　　曹璺正想开口，就听身后传来一个凌厉的声音：“非也，是‘璺而不碎’之璺。”
　　曹璺惊异地回头，就见嵇康和向秀翩翩然走了进来。
　　“好个璺而不碎。”刘伶叹道。
　　“叔夜来了！”山涛笑着，起身迎了上去，“你这一年都跑哪儿去了，害我好找。”
　　“我闲人一个，不过游山玩水罢了。”嵇康只是余光扫了曹璺一眼，便点头向大家笑道：“各位来得真早，看来，又是我来得最迟了。”
　　“来迟了就该罚！”一声粗嗓子从人群背后传来。众人循声看去，刘伶提着一壶酒走了过来。他身形微胖，不过七尺，一身玄色长衫松垮地耷拉在身上。二寸长的虬须盖了大半张脸，一张大嘴和一双突眼却依旧十分清晰地露了出来。
　　刘伶在嵇康面前两步停了下来，手往前一推，一壶酒递到了嵇康面前。
　　这一白一黑、一高一矮、一仙一鬼的画面，对比太过鲜明，显得白的越白，黑的越黑，高的益高，矮的益矮，仙的愈仙，鬼的愈鬼。
　　嵇康嘴角轻挑：“伯伦兄说的是。”右手接过酒壶，左手揭开瓶盖，仰头便饮。
　　几滴酒水沿着他的嘴角滚落下来，一路滚过了他瘦削的颌骨，从他滑动的喉结边经过，最后染进了他锁骨窝边的衣襟上。
　　那景象太过赏心悦目，众人静静地看着，静得能清晰听见他喉咙里传来的咽酒之声。
　　“这家伙真是！怎么看都不顺眼！”阮咸嘟囔了一句，撇开了眼来。正好看见众人之中的曹璺，也是一副痴缠的目光全在嵇康身上，心里不禁又多了些不爽。俗人！都是些只会看脸的俗人！
　　咽下最后一滴酒，嵇康低头一抹嘴角，把酒壶推到了刘伶身前。刘伶接过酒壶，歪嘴笑着，愈发叫人难以直视：“叔夜果真爽快！”
　　这时，向秀摇着扇子走了过来，勾着嘴角，问道：“我刚才见叔夜和曹兄弟共乘一骑过来的……”
　　“诶，对啊，你们怎么认识的？”阮咸方才忙着和曹璺叙旧，还忘了这一档子事，连忙追问。
　　“呃……这个……”曹璺望向嵇康，嵇康却并未回看她一眼，也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她只得硬着头皮回道，“呃，我不小心从山上摔了下去，他救了我，就这么认识了。”
　　山涛若有所思地望向嵇康。
　　“摔了？！摔哪儿了？！严重么？！”阮咸立马追问，一会儿摸摸曹璺的肩膀，一会儿摸摸手臂。
　　“没事，那都是去年的事了。我早好了。”曹璺若不经意地将阮咸的手推了开。
　　阮咸又不识趣地一把勾在了曹璺的脖子上：“没事就好。走，我带你去找个房间。诶，要不干脆你跟我一间得了。这地方偏僻，晚上特别黑，我陪你就不怕了……”说着，阮咸就勾着曹璺往屋外走。
　　“啊？！不不不，我自己一个人就好。我不怕黑。”
　　“哦，那我怕黑，你陪我好了。”
　　嵇康的脸上早已阴沉一片，旁人说了什么他也只是虚应。眼看着两人就要跨出门槛，他几个健步跨过去，一把拽住曹璺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拉着曹璺就走。
　　“喂，姓嵇的，你干嘛？！”阮咸叫着追了上去。
　　屋里众人却是一阵惊愕，唯独一旁的山涛蹙了些许眉头，而向秀则轻摇着扇子，眼睛里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轻扬了嘴角。
　　嵇康拉着曹璺出门左拐了两道，入了一间靠里的房间。一进门，嵇康一手扣住门栓，一手向前一拽，曹璺顺势就跌进了嵇康的怀里。
　　“叔夜……”曹璺刚一开口，嵇康的脸就迅速按了下来，一阵湿热的触感划入了曹璺唇间。

作者有话说

　　一入剧坑深似海，从此码字是路人啊路人啊路人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