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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酸的开始 明明知道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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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着记忆,曹璺在嵇山北面,一个隐蔽的树丛之间,找到了她的马儿。
辔绳系得牢,几天下来,马儿在那方寸之地,把周遭能够到的青草都吃了个遍,连树皮也未放过。虽然没怎么运动消耗,却也没有了前些天的神气劲儿。
曹璺摸了摸马儿的肩背:“对不起,饿着你了吧……”说完,她解开了辔绳,放马儿到一旁饱餐一顿。
看那马儿饿急了,一时半会儿也是吃不完的,曹璺便找了棵大树,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想到方才在他房间里发生那些场景,她还有些精神恍惚,酥软无力。
曹璺啊曹璺,你到底在干什么?!明明知道不是一路人,为何还会被他的皮相所蛊惑,答应了那么莫名其妙的要求?!还傻愣愣地把祖父的玉玦交到了他的手里,作为她不落跑的凭证?!
想来不觉有些泄气。
“怎么办呀?!呜呜呜——”曹璺带着哭腔,抱着头埋到了双膝上。
哭肯定是没有用的了。眼下也只有忍耐几日,赶紧帮完他这个忙,要回祖父的玉佩,然后走人。据他所说,他也就在这嵇山呆几日。这几日内,只要她扮演好他妻子的角色,帮他挡桃花,护他周全,那他离开那日,便还她玉佩,从此互不相欠。现下,也就只能祈求这几日顺顺利利赶紧过去吧。
一旁的马儿吃饱喝足,踱了过来。曹璺一蹬脚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着这身浅蓝色的细布长衫,又有些出神。
这是他的衣裳,上面除了日晒的清新外,还带着他的味道。
她跟他说,她要进城一趟。他问认识路吗,她说认识。他问她怎么去,她说她有马,骑马去。他挑眉看了她一眼,便回了房里,一会儿,拿了一身衣裳出来,叫她换上。她说不用,他却冷笑:“你不觉得你这身打扮,骑马出去,有些太扎眼了吗?!”
他不说她还没觉得,他一说,她低头一看自己,一身雪白的长裙,确实有些扎眼。而穿着这身长裙,在白日里纵马驰骋,又会引来怎样的注目。引人侧目,是出逃的她最该避讳的事情。
她接过了他的衣裳,回到屋里换上。
他比她高大,衣裳自然就长了一些,宽了一些。她将长衫的衣襟收拢,捋好了长度和褶皱,拉到左腰侧边栓成了一个衣结。虽还有些宽松,但长短算是合适了。
她解开了头发,将头发绾到头顶,三两下编了个圆髻,却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有发带发冠。握着发髻推门出去,想找他借一根发带,却刚巧看见他站在廊边,手里握着一根与她这一身衣裳同色的发带。
他挑眉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抹浅笑,向她走了过来,把发带送到了她的面前。
他眼睛里好似藏有一潭秋水,能摄人心魂,她不愿多看,低下头来。他的手指修长如玉,她接过发带,轻碰到他的指尖,有些温凉。
她三两下绑好头发,便赶紧从他身旁走过,他却从后面叫住了她。她回头,却见他递了一页白纸过来,上有几行小字,仔细一看,却是一张药方。他说:“既然今日你要去城里,那你就自己去抓药吧,我就不再跑一趟了。”
她心想,正好,抓药的时候可以问问都是些什么药材,什么作用,免得被他坑害了也不知道。拿过药方,也未多言,便出了门。
曹璺策马奔至铚县城。
亏得那家小客栈远离闹市,离冷僻的北边城门不远。曹璺牵着马儿,过了北城门,来到了客栈门口。在一旁马栏边栓了马儿,便进了客栈。
她本想着回到自己房里先要几桶热水梳洗一番,再好好吃一顿。不想却被店小二一手拦了下来:“诶诶诶,客官,我们这儿的规矩是打尖住宿都得先交银子。”
“我是西二间的。”
曹璺这一回话,那店小二面上一阵惊异,不仅没收手,反而整个人挡了上来。边挡住曹璺的去路,边朝后院喊了两声:“掌柜的——掌柜的——”
曹璺不明就里,正气这店小二冥顽不灵,却见那位尖嘴猴腮样儿的掌柜从后院走了出来。那掌柜身上,一身绛色回纹边软绸长衫,样式低调,质地针脚却属上乘。不过大小好像不太合身,看着竟有些眼熟。再细看他腰间那随身摇摆的深绿色锦缎钱袋,那钱袋上双鹂戏柳的绣工,曹璺再熟悉不过,正是婉如的手艺……
曹璺一下子醒过神来。
那掌柜脸上也是一惊,却先声夺人:“小路子,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人给我轰出去!”
那店小二一听,又是一阵推搡。
“光天化日,你们竟敢吞我东西,与土匪有什么区别!我警告你们,赶紧把东西还我!”曹璺一股怒气窜了起来。
“还你什么东西?!小路子,你小子没吃饭手软了吗?!还不赶紧的给我轰出门去!”
曹璺哪里肯依,却被店小二一把推倒在门外的空地上。
她曹璺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份气!她从地上爬起身来,看着那恶霸怒道:“信不信我拆了你们这破客栈,到时候你们可不要后悔!”
那掌柜的奸笑着走了过来:“你小子毛还没长齐,口气倒是不小。老子出来混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识相的赶紧滚,不要妨碍老子做生意。要不然……”那掌柜的顿了一顿,忽然阴笑着望向曹璺,一字一句地说道:“惹恼了老子,老子就去报官!”
曹璺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不可能,如果知道,他就不敢霸占她的东西。或者,他要是真有这个胆,那也就不止是霸占东西了。
一时间曹璺脑中千回百转,却也想不明白掌柜的何以知道她不敢让他报官。但看那掌柜的一脸奸相,她心里愤恨,却又不敢张扬,只能从牙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你们敢吞我的东西,你们会后悔的!”
此地不宜久留。
丢下一句狠话,她便回头牵马,扬长而去。
“老大,不会有什么事吧?!”小路子胆儿小,看着曹璺远去的身影,不免有些担心。
“能有什么事儿!”那掌柜的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后院自个儿屋里。
那屋里的案上,摆着一堆东西。他拿起那把嵌宝象牙梳子,流着口水细看了两眼,放回案上,又从一旁的雕漆红盒子里取出两支金钗,看得眼里直冒金光。
若不是西二间的房费耗光了,又不见那房里客人出来用膳走动,怕那客人出什么意外死在他客栈里晦气,他还没想到会捡到这么大个便宜。
“我总觉得他一个大男人,带这么些女人的东西,总是有些奇怪。”
“哼,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过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要是猜的没错的话,他应该就是隔壁县令老儿家小妾勾搭的奸夫。听说前几日东窗事发,两人连夜私奔了。夹带了那老儿不少好东西,却没想到竟这么肥!可想那县令老儿平日里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只是这次,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倒是让咱们捡了个现成的便宜!”掌柜的又拿出一只珠玉花钿细细看了起来。
小路子恍然大悟:“难怪他一听报官就跑了!还是老大英明!”说着,便笑嘻嘻地坐下来拿起那把象牙梳子来回地打量起来,嘴里啧啧有声。
曹璺憋着一肚子气,一路纵马回到嵇山脚下。却在柴扉边上,看到了嵇康。
他抄手斜靠着门扉,笑眼盈盈地望着她。他身上的原色棉布长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他的笑容,比这阳光还要明媚。看到他的笑脸,她的脑袋一下子被抽空,之前的愤懑瞬间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是在等她吗?!
你在瞎想些什么?!他怎么可能会是在等你,他不过凑巧站那儿罢了。
曹璺从马上一跃而下,巾带飘扬,英姿飒爽。嵇康看了一眼曹璺空空的两手,再瞟了一眼马身,笑了一笑:“回来了?!”
一句“回来了”,那般自然,好似他们已经认识许久,好似他们亲如一家。曹璺有一刹那的怔忡,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将马牵去了后院,回过头来,在厨房找到了他。
他正在灶台边熬粥,衣袖绾在手腕上,那架势,好像真有些手艺似的。虽说是人靠衣装,但有些人好像就是衣服架子,随便一身衣服上身,都是那么好看,而他正是个中翘楚。
“我知道我样貌不凡,可你也不必这么直勾勾地偷看。”嵇康也不回头,嘴角擒着一抹笑,取了两个陶碗放到灶台上。
曹璺被他这一说,有些局促,连忙撇开了头去。
“粥熬好了,去堂屋里等着吧。”嵇康边往陶碗里盛粥,边说道。
曹璺正想说不饿,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响了起来。早上起来到现在,都还没吃过东西,不饿才怪。嗯,不要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吃饱了再说。
于是,曹璺乖乖地来到堂屋里的方案边坐下。没过多会儿,就见嵇康托着一个木盘进来,在她对面坐下身来。
木盘中两碗小米粥,两副木勺,一叠烧饼。曹璺真是饿了,一看见食物,就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嵇康看在了眼里,端起一碗粥来,送到曹璺面前。曹璺正想去接,他却又拐回了自己面前放下,也不抬眼,只是冷笑一声:“要喝自己端!”
曹璺先是一惊,又觉尴尬,随即又有些来气。他就是跟她过不去是吧?!她撇着嘴,自己端过一碗,愤愤地说了一句:“多谢款待!”便一口喝了去。
“啊——呸呸呸!”她惨叫出声。这粗陶碗摸着不似太热,粥糊看着也没冒白雾,她便没怎么注意,却不想差点把她的舌头烫了下来。
嵇康在一旁看见了,一蹙眉,摇了摇头,起身出了堂门。不一会儿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只陶碗,放到了曹璺面前,冷冷地说了一句:“含在嘴里,一会儿就好。”
曹璺看那陶碗里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闻起来有些酸溜溜的,不禁蹙眉问道:“这是什么?”
“醋。”他随口回了一句,然后以木勺拨开粥面的一层薄膜,白雾才滚滚地冒了出来,沿碗边舀了一勺,放到嘴边吹了两下,方才送进嘴里。淡定自若。
醋可以解舌头疼?!她没听说过。曹璺有些犹豫。他不会想整她吧?!
“用不用随你,反正疼的不是我。”嵇康撕了一块烧饼,放进嘴里,嚼得倍有滋味。
咕噜——又是一阵饥肠辘辘。算了,信他一次。
曹璺抬起醋碗,仰头含了一口——好酸!她素来最不喜食酸,如今含这一口醋,已经酸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她在这厢含醋,那厢他却吃得津津有味,自己饿得咕咕叫却只能看着别人饱食,她真是有酸难言,说不出的委屈哪。
眼见着他就要吃完了,她心里着急,指着自己鼓鼓的腮帮子,用音调问道:还要含多久啊?
他居然也能听懂,收拾起自己的碗勺,边起身边回道:“早就可以了。”
啊——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她翻了个白眼,又指着自己的腮帮子,问道:那是吞了还是吐了?
“吞了,”嵇康回了半句,等看到曹璺紧闭着眼睛,非常痛苦地吞了下去,酸到眼泪都流了出来,才含着一抹笑意,又补了后半句,“也行,吐了也行。”
说完,嵇康径自端着碗勺走出了堂屋,剩得满屋子曹璺磨牙的声音。他们的故事,就从这喝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