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散》萧露湑

13、初挡桃花 “你不像本

　　她跟他说：“我是个说话算数的人，玉佩你就还给我吧。”
　　他却握着玉佩说：“这玉佩在你看来是个宝，在我看来，也不过就是块破玉，当不了几个钱，拿来也没什么用处，不过留个安心罢了。你现在站在我的房子里，又见过和我相熟的乡亲，而我却对你一无所知。你出了这门，便可以消失无踪，我又能奈何得了你？！放心吧，我也是个说话算数的人，帮完我的忙就还给你。”
　　一席话滴水不漏，让她哑口无言。
　　她跟他说：“我可不会扮演什么贤妻良母的角色。”
　　他却促狭一笑：“没关系，你随性就好。不过，我觉得你可能没抓住重点。我可并不是想让你扮演好妻子的角色。”
　　言下之意就是，你别想太多，你也就是个挡桃花的工具而已！
　　她不好反驳，气得憋出内伤。
　　她跟他说：“帮你可以，但是要约法三章，不许动手动脚，不许有非分之想，不许……”
　　他却笑着打断了她的话，说：“原来你脑子里都在想这些。”
　　窘迫得她只想找个地缝钻。
　　……
　　她算是看出来了，跟他过招，她讨不到半点便宜。

　　曹璺独自坐在廊边上生闷气。嵇康端了一碗汤药过来，递到了她的面前。
　　看着嵇康手里的汤药，曹璺才想起早上他让她买药的事。
　　当时她东西被人霸占，又怕引人围观闹大，气冲冲地就骑着马回来了，哪里还顾得上买药。就算顾得上，也没钱。哎，家当全丢了，以后她还得想想怎么赚钱养活自己。这么想来，又不禁叹了口气。真是诸事不利啊！
　　曹璺接过汤药，看了一眼，问道：“既然你还有药，为什么又要我买？！”
　　嵇康在她身旁坐下，看着院中的紫薇，不答反问：“早上为什么把药倒了？！”
　　居然被他看到了！
　　曹璺心中咋舌，一时心虚，顾左右而言他。却听他说：“药方拿去问了吗？！问过了放心了吗？！”
　　猛然间被人揭穿了心里的小算盘，惊讶之余，曹璺有些局促，连忙干笑了两声遮掩过去：“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怎么会？！你想多了！”心下却想，没看出他心思这么重，以后得小心点。
　　嵇康转头看她，面无异色：“喝吧，药里没毒。之所以嗜睡，是有两味安神的药材。你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昨日我已将那两味药撤了，剩下的都是些活血舒筋的药材。再喝两日，就可以停药了。”
　　嵇康这么一解释，曹璺反而有些不习惯，感觉自己像个小人。心里有愧，便赔个笑脸看向他，说了声：“谢谢！”
　　嵇康没回头，不过扬起了嘴角。看见嵇康笑了，曹璺才松了一口气，抬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药，捧着药碗，曹璺见他静静看着院中花草，便也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地并肩而坐。院中，阳光晒得明晃晃的，一树紫薇耀眼夺目，其上，两只雀儿鸣叫嬉戏，好不欢喜。
　　“你不像本地人，你到嵇山来做什么？”嵇康忽然问道。
　　曹璺回头看了他一眼。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她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对他的迷恋，觉得自己有点傻，又觉得有点丢脸。现在了解了他的丑陋本质，她真心不愿意承认自己当初是被他那皮相迷瞎了眼跑过来的。要是让他知道她为他而来，她都能猜到他会露出怎么样的嘲笑表情。哎，不提也罢。沉默是金。
　　看他回过头来，她赶紧别开了头去。
　　嵇康看着她，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答案，嘴角轻轻勾起，继续问道：“那你从何处而来？！”
　　“你问这些干嘛？！”她直直地看着院中的那一树红花，“放心，玉佩在你手里，我跑不了。”
　　“不过随便问问。”
　　“我和你很熟吗？！我只是答应冒充你的妻子，又不真是你妻子，你无权过问我的事情！”曹璺看着紫薇上的一双鸟儿。
　　却听嵇康轻笑一声，说道：“名字总可以说吧？！你要不说也可以，我可以给你取个绰号，比如阿猫阿狗什么的，叫着方便就行。”
　　“你才阿猫阿狗呢！”这人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回回说话都能让他给气死。她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曹璺！”
　　“璺而不碎之璺。”嵇康忽然接道。
　　心间猛然一抽，曹璺回头望他，追问：“你怎么知道？！”
　　嵇康却一笑，回头看花，不再言语。
　　曹璺兀自看着他的侧脸，失了神。难道……他还记得她？！
　　记得又能怎么样呢？！他已经有了妻子，身边还莺莺燕燕不断，一点自觉都没有，这种人就该千夫所指、万人唾弃。
　　不要多想了，帮完他的忙，拿回祖父的玉玦，然后离开这个地方，去……去……去西域！对！去西域！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大漠风光，想去鄯善国，想去昆仑山吗？！你不是一直羡慕祖父有一匹“赤珠”吗？！那里就是汗血宝马的故乡，那里有无数的“赤珠”，你可以骑着它们驰骋在广阔的天地间！那种自由无束才是你想要的生活！
　　对！那里才是她最想去的地方！
　　手被轻轻触碰，曹璺回过神来，却见嵇康修长的手指，正置于自己的手边。她本能一缩，怒目而视：“不要动手动脚！”
　　嵇康径直伸手向前夺过了她手里的碗，鼻子里哼了一声，扯了扯嘴角说：“自信固然是好事，不过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说完便起身去了厨房。
　　曹璺气得够呛。她看着嵇康离去的背影，长大了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混蛋！乌龟！王八蛋！
　　曹璺躺在自己屋里生闷气，却忽然听得院子里传来了一个娇滴滴的呼唤声：“嵇哥哥——嵇哥哥——嵇哥哥在吗？！”
　　她不禁蹙起了眉头，嘟起了嘴。桃花又上门了！
　　这混蛋有什么好的，不就长了副好皮囊吗？！腹黑又毒舌，说句话不噎死人他就浑身不舒服似的，不知道那些女的喜欢他什么！
　　不过，气归气，祖父的玉玦还在他手里，她这任务要是完成得不好，万一他怒了，不还给她，或是直接摔了，到时怕她哭都来不及。
　　所以，只要玉佩在他手里一天，她就算再不乐意，也得忍住了，像伺候祖宗一样把他伺候好了，争取早点完成任务，送走这尊瘟神。
　　有了这份自觉，她赶紧蹿起身来。早点出去拍散了那朵桃花，她也好早点得些清净。一蹿起来才发现自己还是一身男装。她匆忙抓起白裙想要换上，却忽而灵光一闪，顿了下来。
　　他不是说了吗？！重点不在扮好妻子！！！哼！既然这样，有什么好换的，他妻子的形象关她何事，只要能挡桃花不就得了。
　　如此一想，她把衣服一扔，拍了两下手掌，笑嘻嘻地出去了。
　　曹璺走进堂屋，正好看见一红衣女子正殷勤地给嵇康盛鸡汤。
　　那女子就是昨日那三个少女之一，一身红衣跟嫁衣似的，太过扎眼。只听她边盛汤边温柔地说着：“这母鸡可是春红一粒米一粒米喂了一年多喂出来的，特别滋补，春红炖了小半天呢，特地赶在晚饭前给哥哥送过来。春红的手艺也不是太好，哥哥尝尝，味道不好可不要笑话春红啊。”
　　曹璺听着那娇弱软语，再听着那几个“春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位“春红”姑娘看来信奉的是“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先得抓住他的胃”吧。曹璺不觉莞尔。
　　忽然，一句“卿卿，来，来这边坐”，惊得曹璺寒毛耸立，直打了一个哆嗦。却见嵇康笑脸盈盈地望着她，让出了身边的位子，说道：“卿卿就是调皮，老喜欢偷我的衣裳穿。这让乡亲们看到了多不好！”那宠溺的语气酥得曹璺肝儿颤。
　　从他让她帮他挡桃花开始，她就没指望过他帮忙。她只当他会隔岸观火，却没想到他竟是火上浇油。那让出来的位子正夹在他与那桃花之间，再加上这一席话，十足的不怀好意。也难怪那两束犀利的目光射了过来。如果目光可以杀死人的话，曹璺大概已经被那目光剁成了肉酱。
　　她曹璺又岂会任人鱼肉，她转到他们对面坐下，笑道：“那边太挤，我怕热。”
　　嵇康眼角一飞，嘴角含笑，移到了她身边来，一个顺水人情，就把春红给他盛的那碗鸡汤，递到了她的面前：“卿卿，你尝尝这个，春红的手艺！”满脸柔情，满嘴蜜意，眼里却是满满的恶意。
　　虽然挡箭牌最终也逃脱不了作炮灰的命运，但她也不想让他的恶意这么快得逞。她甜美一笑，端起鸡汤，放回嵇康面前，诚意满满地说：“春红姑娘的一番心意，我看了都感动，又怎能坏了人家的美意呢，我看，还是你先用吧！”
　　嵇康眉毛一挑，笑意更浓，又把鸡汤推到曹璺面前：“还是卿卿先用！”说完，好似不经意地往怀里一摸，衣襟口里露出了几缕金丝银线的流苏穗子。
　　小人！就知道拿祖父的玉玦威胁她！
　　曹璺阴沉了一张脸，抬起汤碗，喝了一口。
　　唔，味道还是不错的。喝就喝呗，她还能把我怎么样！于是又喝了几口。
　　一旁的春红实在看不下去，绿了脸，说道：“嵇哥哥，你别骗我了。我都听张大娘说了，她根本就不是你的妻子，是你救回来的……”
　　这么听起来，“张大娘”应该就是前几天照顾她的那个老妇人吧。
　　喔，这么快就真相大白了？！是不是说她就不用再冒充了？！哈。
　　曹璺边喝着鸡汤，边瞅着眼前这局势，忽然有了一丝快感。终于也轮到她隔岸观火，看场好戏了。
　　忽然，嵇康一把揽住曹璺的肩膀，曹璺惊讶地望他，他却不管，叹了口气，满脸歉意地望着曹璺说道：“卿卿，看来是瞒不住了！”
　　曹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转头对春红说：“我与她上个月才成的亲，两情相悦，如胶似漆。我要来嵇山扫墓，她也想来，我嫌路程太远，怕她累着，不让她来，她却偷偷跟了来。她跟我爬到了嵇山上，又怕我发现，一步不小心，踩了个空，就摔下山去了。她脸皮薄，怕乡亲们听了笑话她，便叫我不要跟张大娘说，哪里会想到你又翻了出来。”说完又转头过来安慰她道：“卿卿，没关系的，春红不是外人，她不会出去乱说的。”
　　曹璺只觉得额角发麻，嘴角抽了一抽，对他编瞎话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嵇康看着面前的鸡汤，问曹璺：“好喝吗？！”
　　“你自己不会尝啊？！”曹璺白了他一眼。
　　他也不恼，顺手抬起她的那碗鸡汤，便喝了一口，然后对春红说：“春红，你的手艺见长啊，不愁嫁不出去。你就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已答应了她，这一生，我只爱她一人。”说完，含情脉脉地看向怀里的曹璺。
　　装得倒挺像！曹璺满头黑线。
　　春红愣了许久，最后神情恍惚地收拾起竹篮，静静地走了。那背影说不出的落寞，连曹璺看了都觉得有些怜惜。不过，她也太笨了吧，连这种鬼话都会相信。
　　曹璺哪里会知道，让春红死心的不是那些话语，而是那身衣服和那碗汤。
　　春红与嵇康从小一起长大，她喜欢了嵇康那么多年，当然知道，他性子冷漠，从不与别人同用一杯一盏。而今，他不仅让她穿了他的衣裳，还用了她喝过的碗盏。就是最后那个随手自然、抬起便饮的动作，彻底打破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作者有话说

　　曹璺：你个魂淡，你肿么喝了我的碗？！
嵇康扯了扯嘴角，淡淡地回道：好像是你让我尝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