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散》萧露湑

11、大恩言谢

　　再一次望着那梁间蛛网醒来的时候，曹璺便不得不开始细想自己嗜睡的原因了。
　　她看向床席边上那碗冒着白雾的汤药。
　　会是药的关系吗？！
　　她把药端起，凑到鼻子前闻了一闻，便起身走到窗边，顿了一刻，却还是倒到了窗外。不巧嵇康正在后院捡柴，看得清晰，不禁蹙了眉。
　　曹璺收拾好，看了一眼这空阔的房间，被枕叠放整齐，没什么落下，便推门走了出去。刚走出两步，便听得西面房间里，传来一丝幽幽的琴音。
　　寻着琴音走入西面的一间屋子，门敞开着，屋内空无一物。嵇康一袭原色棉衫，长发如缎，随意披散于背后。盘腿而坐，腿上放琴，抚弹自如。他身后，绿竹映窗，苍翠欲滴。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那日，石亭听琴——他手指上拨弄的，好似不是他的琴弦，而是她的心弦。
　　可一切又都不同了。
　　她不得不承认，不仅男人好色，女人亦然。即使到了此刻，她还是会有怦然心动的感觉。但她心里深知，心动容易，心有灵犀却难。她已经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
　　不知站了多久……他抚琴，她倾听……
　　若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也是好的。只是，那样，便连她自己，也会嫌弃自己的痴傻了吧。
　　一曲奏完，嵇康睁开眼睛，正对上曹璺专注的目光。曹璺心上一惊，耳膜里咚咚作响，却还是强自找回了自己的理智，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朝他走去，却只走了两步，便又停了下来。第一次那么无所畏惧地，她直视了他的眼眸，想与过去的痴想作别。
　　嵇康却也望着她，眼里带着一抹疑惑。
　　半晌，她淡淡地笑了，开口说道：“叨扰了几日，我也该告辞了。大恩不言谢……”
　　她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后他的嘴角轻扬了起来。他将琴放到一边，站起身来，截住了她的话：“不言谢，那便行谢，既是大恩，你又准备如何谢我？！”
　　曹璺一惊，看着嵇康那一双目光温润的眼眸，颇为意外。
　　她没想到他会向她讨要答谢。
　　既然他开了口，也是好的，她不想欠谁的人情。少不得，一会儿再从客栈回来一趟，银两、首饰，还是别的什么，都可以。
　　不过，虽然报答是一定的，但讨要却有些失了君子风度。她不禁有了些金玉其外之叹，不免又多了一些失望之感。她低眼一笑，再次抬起眼睑时，脸上虽是笑着，眼里却越发坦然无波：“阁下想要在下如何报答，但说无妨。”温和的声音里隐藏了一丝轻蔑的语气，不自觉用了男子口吻，也犹不自知。
　　嵇康心思皎然，听在耳里，明白在了心里。哂然一笑，道：“我发现你有一项特别的本事。”
　　曹璺挑眉，示意他说。
　　他上前两步，走到她面前，嘴角微翘：“你特别擅长让人不痛快！”
　　她失笑。
　　是啊，她曹璺的确不太擅长讨人喜欢，特别是讨男人喜欢。除了祖父、皇伯父、芳哥哥、悌哥哥等亲人外，除了那些来提亲的媒婆嘴里说着她的各种讨人喜欢之外，从小到大，她的确不太擅长讨人喜欢，却非常擅长让人不痛快，特别是让她的父亲不痛快。
　　不过，虽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但让别人这么直接捅出来，还是面前这个人，她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不免轻哼一声，撇开了眼，笑道：“阁下抬举了，在下倒觉得，彼此彼此。”
　　嵇康嘴角的笑意却又浓了些，点了点头，说道：“既是你说的但说无妨，那我便斗胆说上一说。我要你帮我一个忙，一个能将你这项本事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忙。”
　　曹璺还在犹自不爽，低头不语，不愿再看他一眼。却听他说：“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什么？！
　　曹璺心中大惊，瞪大眼睛抬起头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吞噬了她的言语，她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到这惊讶的表情，嵇康满意地笑了，从呆若木鸡的曹璺身旁走过，擦肩而过的时候，在她耳边说道：“别想多了，不过几天而已。”
　　曹璺半晌才从方才的震惊当中缓过神来，慢慢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做他的妻子？！就几天？！什么意思？！
　　她忽然忆起昨日那几个少女的话……难道，他是想让她冒充他的妻子？！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他既然有妻子，为何还要别人冒充？！冒充她的妻子为何又能发挥她的本事？！难道……
　　曹璺若有所悟，回头看他，问道：“你是想让我假冒你的妻子帮你挡桃花？！”
　　“还不算太笨。”嵇康抿嘴浅笑。
　　这话在嵇康看来也许算是夸人，但在曹璺听来，“不算太笨”的基础便是“笨”，她的注意力也就集中到了这个“笨”字上。不知道为何，她心里越发有些不痛快。她白了一眼，轻哼一声：“你既然有妻子，叫你自家妻子帮你挡不就得了，多此一举。”
　　嵇康却抄手靠着房门看她，嘴角带着一抹邪笑：“这种事我又怎么舍得让自家妻子出面，自然是劳烦外人的好！”
　　是啊，心疼自家妻子，却拿她来使唤，好大的道理！
　　她心里的不痛快渐渐酝酿成了一股怒气，淤塞心间。她没好气地说：“既是自己招惹的，便自己解决！”
　　嵇康玩味着她一脸的不悦，看着她那不自觉就会摆弄腰间玉佩的小动作，笑道：“我本也是可以自己解决的，不过是你说要答谢我，我便让你答谢。如今你不乐意，倒也不必迁怒于我。”
　　这不温不火的言语，倒是让曹璺一时无言以对。她总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却一时也反应不过来。无法反驳，心里却不爽。她撇了撇嘴，回道：“你这忙我没法帮。”
　　“那好，那你给我点东西！”嵇康嘴角的那一抹笑越发地邪里邪气。
　　终归还是要东西了！
　　曹璺啊曹璺，你该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了吧！
　　不过……要东西总比帮这个忙强。
　　她勉强一笑：“说吧，要什么？！”
　　嵇康忽然向前几步，走到了她面前。她心里一紧张，不免退后一步。不想他步步紧逼，没几步，她便被逼到了墙边，退无可退。他的头埋了下来，她不自觉地后仰了几分，握着玉玦的手里都渗出了汗：“你想干嘛？！”
　　他的脸就在她的脸上方几寸的距离，他的睫毛好长，脸上一层柔柔的绒毛带着柔和的光晕。他润泽的薄唇轻启，带动着嘴角的笑纹：“你觉得呢？！”
　　她的脸滚烫得难受，耳朵烧得厉害，她的心砰砰直跳，声音大得她都害怕他会听到。她想往旁边逃开，却被她一把抓住了右手，挣脱不开。
　　六月的温热，带着他的气息，把她团团地围住，她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暗自挣扎，却又不敢看他，低着头说了一句：“放开我……”弱得却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直起了身子，气流终于涌入了两人之间，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呼吸。还没回过神来，自己的右手就忽然被他举了起来，然后听到他说：“我要它。”
　　她抬头，往自己的手中看去——祖父的玉玦！
　　“不行！”她吓得瞬间醒了神，连忙摇头，“这个不行！”
　　嵇康的眉角一挑，头又向她压迫过来，眼里含着浓浓的笑意：“那你就安心帮我的忙吧！”
　　“不行……你再换一个。”
　　他嘴角的笑纹太过锋锐，她不敢再看，赶紧撇开了脸。他却又靠近了几分。
　　他的气息困得她无法呼吸，他的鼻息吹拂在她的耳朵和脸颊上，又痒又烫，难受钻心。
　　她的心跳一声一声，蹦出了她的胸腔，直冲上她的头顶，震得她晕眩。
　　“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你确定你有报答的诚意？！”他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地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流，烧得她耳根火辣辣地疼。
　　“我……”
　　不等她说话，他又在她耳边轻轻地呵起了一股暖流：“你若真想报答我从嵇山上把你救下来，又汤药米粥地把你伺候了几日，将养得你现在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那你就把这玉佩给我留下……”
　　她脑子有些恍惚，虽然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却完全没反应不过来他的意思。
　　他顿了一顿，继续又在她耳边呵气：“或者，你老老实实地帮我这个忙，嗯？！”
　　他在等她的答复。他的气息扰得她脑子不听使唤，思绪早已浑浊一片。
　　得不到她的回应，他似乎又靠近了一寸：“嗯？！”逼得她大脑停转，一片空白。
　　她毕竟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虽然从小和哥哥弟弟们一起胡闹长大，可那些都是和她一般半大的小孩，又都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即使嘴上说着男人男人，可她又哪里真遇到过什么男人。多半不过是旁观了别人的故事，自己心里瞎想一番罢了。
　　刚巧在这豆蔻的年华，在这情窦初开的时刻，在这样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面前，在这样一个高大伟岸的胸膛之下，在这样一种暧昧不清的氛围之中，在这样一番撩拨人心的气息之间，她还未弄明白那将是一个怎样的未来，便已在他的攻势下，懵懵懂懂地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

　　曹璺：我不是该高冷的么？！这个时候难道不该一个呼风巴掌扇过去，打歪他的嘴？！
嵇粉X提刀上阵：哪个说要打歪嵇康的嘴？！
萧萧搓手求饶：误会！误会！绝对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