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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疏离 07 疏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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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疏离
那之后便是漫长的冬天,她冰封了整座城市。天空中细碎的雪花,没等落到人身上便消逝了。
我在画板面前,就像要冬眠了。我攥着几根画笔。
那张纸一片空白。
我什么也画不出来。
***
我画了很久,却一事无成。
我很久没和他联系,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和他联系。也许有时候我们擦肩,也只是寒暄,随即我便离开。
我的冷漠可能看似没道理,但实质上是为了隐藏内心。
夜晚我独自一人等着他的电台节目,在写字台前开始写一些乱七八糟的文字。写了很多遍,我都把那些撕去,一遍遍地写。文字大概都是一些情愫和零散的剧情,我没有任何头绪。
很晚的时候我才入睡,那些夜里的夜梦是如此的不真实。
***
詹杰叫上我去听张惠妹的演唱会,一晚上嗨到疯。我们都是夜猫子,和画室里的朋友彻夜畅谈。那时候我才知道詹杰有女朋友的事。凌晨,他把他和那个红围巾的黑色卷发女生的故事讲了好多遍。
他们俩是初中同桌,初二的一天,阿源,也就是詹杰的同桌,逼着詹杰画了一幅漫画。詹杰也无可奈何,便画了出来。没想到画得很好,第一次画这些的詹杰受到了阿源的鼓励。詹杰从此也就走上了这么一条“不归路”。高中的时候他报了艺体,经过努力考上了南城美院。
要不是阿源,他应该也不会有今天吧。
唱到“别往伤口上撒盐”,阿源和詹杰哭了,詹杰灌了一肚子酒,稀里糊涂地唱着歌。
其他朋友和我一样,被秀了一头恩爱。我不知道詹杰他们为什么哭,这些故事,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
不知不觉中,就要过年了。我和云清开始收拾行李,我们订好了火车票,一路向远。楚北,就是云清的医生,在南城等他家人回国。
詹杰和阿源也在一起,詹杰说他要带阿源回家过年,见父母。詹杰是理科生,和云清聊得痛快,只剩我和阿源聊着美院的事。
先从江南水乡经过,驶向丘陵。湘南不如江南的一份温婉,却有别一番风情。湘西古镇的建筑沉入冬阳。
颠簸着去了云贵,天空也是前所未有的开阔壮丽,钴蓝的天空下山脊蜿蜒向远,色彩浓郁沉淀,远方的云彩很淡,色彩被风拉开,渐渐地流淌下来。太过贪婪地看完这些景色,估计会决眦吧。
最后的北行,我们便到家了。我们在终点与詹杰和阿源分别。出站时,天空滴落着冰凉的小雨。
***
我到家时夜幕降临,有人已经开始放鞭炮了。爸爸在厨房里和妈妈忙活,桌上已经有很多菜了。
妈妈转过身,笑了笑,眼角的纹格外明显:“唐玖回来了。“我也有很久没回家了,国庆长假也为了省钱,在南城呆了七天。
那么多年了,窗外的花不知道开了多少次,谢了多少次。雨也不知下了几场,雨水不是四年前的雨了,风也吹走了我过去的那段时光。
我的书桌没有变,小说还是杂乱无章地堆着,书架上夹着自己的手稿还有一些漫画,飘窗上全是我集训时画的画,当时舍不得扔,就全部留了下来。我掀开罩子,躺在床上,望着那扇窗户。
一切都在变化,即使那张书桌没有一丝更变,我也变了。我再也不是那个坐在书桌前幻想未来的女生了,我看到了未来,并且微微触碰到了他。
给自己一个未来,给我一个未来。
***
和程铭分手了?
嗯。
上次给你提到了的那个小伙子,约个时间见面吧。
算了吧,妈。
怎么了?
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哦?怎么样啊?带来给我看看。
……他叫韩舒。
他做什么的?
电台。
……人怎么样?
还好吧……
唐玖,你也大了。这些事不要随随便便,外面的人,你可要看明白。
我看得明白。
……不一定,这社会上的人,好坏不是一两天分得明白的。
我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我看得明白,很明白。
你听我说,你不要太自以为是。很多事,你根本想也想不到。
那你好自为之。我可不希望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被别人骗走了。
不会的。
***
大年三十的夜晚,我悻悻地独自一人去广场看烟火。妈妈说我真麻烦,在家也看得见,何必跑那么远。我说,我虽然不太开朗,但我也喜欢热闹。
情侣啦,老老少少啊,夫妻,都集聚到这里。小雨也基本停了,大家都玩得开心。夜空绽放着奇异的色彩,花火从天空滴落。
空气刚刚被雨水洗净,就弥漫着烟火味。一些年纪与我相仿的人开始倒数。
十,九,八,七,六……三,二,一鞭炮声震耳欲聋,我捂住耳朵,这时候却感觉包里手机的振动。我拿出手机,愣住了。
韩舒?他怎么会想起我?……这么重要的时刻,不是应该和别人团聚吗?
我躲开火药味,才敢滑下接听键。
“新年快乐。“他说。
我压抑住心中的愉悦,平静地说:“新年快乐。““回家了吧?“韩舒问。
“嗯,你呢?“我倒。
“我还在南城呢。“韩舒那头也传来鞭炮声,”这么久怎么不联系我?“我该说什么呢……
“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他仍然温和:“哪有……你多久回南城?”
“几个星期吧,你呢?”我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
“我要去北京跑一趟。”
“……哦。”我只是应声,感觉自己失落了些什么。
“怎么?舍不得我了?”他一副自恋的腔调。
“怎么可能。”我翻了个白眼,虽然他看不见……
那边沉默良久,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唐玖……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我一怔,问:“……你喝酒了?”
“回答我,说真话,是不是。”答非所问。
“没有。”
“真的没有?”他又问了一遍。
“没有,”我违心地说,“没有。自从你告诉我的时候就没有了。”
天空中又绽开几朵礼花,我抬头望去,夜空在那一瞬间彻亮。
“答应我,不要喜欢我。”
“你喝醉了吗?”
“不,说真的,不要喜欢我。““好……“我苦苦地无声笑起来。
他停顿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那么难忘的一句话:“嗯……其实在我心里……你就像是我妹妹一样……““嗯,那我就‘永远‘做你妹妹。“我幸福又难过地答道。
“嗯,有你真好……“他的声音那么虚无而刻骨,”你和她们不一样……“我伫立在凌晨一片狼藉的广场,忽然想笑。韩舒,是不是这样就可以永远不离开你了?
“能遇到你……也是缘分。”
“嗯。”
我习以为常的答应。
其实自从我遇到他的那一天起,就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一切。要是重回那个四月中旬的雨夜……
作为一个到南城上大学的学生,人生地不熟,尽管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两个学年,有宅女属性的我始终只认识学校和租房那一段的路,认识的人除了同学和老师基本没有。那时我是一个心理年龄还行留在高一的乖学生,上学吃饭休息三点一线,基本不去闲逛。
当时我也不知道南城的水有多深,就那么一脚踩进去了。
一年前,四月十九日。
春雨下得淅淅沥沥,我忘记带伞,头顶举着画板,背上还背着画具。出门忘了带伞,谁知道就真的下起了雨。当时我还是绘画系,经常和朋友去写生。哪知道那天蚊子那么喜欢咬人,春天的阳光暖得发热,几个同学纷纷倒下,借口有聚会就丢下我一个跑了。
我就那么孤零零地被扔在了乡村的泥泞小路上,喂了一下午蚊子。傍晚的时候天忽然变得很黑,风也很大,我也画完了,收拾着画具往城里赶。拦下一辆蔬菜车,便随便坐到了望湖路前。
哪知道这个时候就响起春雷,我才发觉不妙,往包里找伞,翻了好几遍也没有,心想是遭了,早知道也带把太阳伞啊!
望湖路挺繁华,我想趁雨势不大,省钱去坐公交,结果只走了一段路就开始下雨,不算大,但也可以淋湿我一身。我跑了几步,环顾四周,都是超市或者饭店,还是可以躲雨。也不是道是不是脑袋抽了,我还是往前面走,像是为下午的事生气似的。
走了许久,我都离开了望湖区,差不多到商业娱乐的地方了,走着走着居然忘记要坐公交。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到“酒吧一条街”了,灯红酒绿的,一眼望不到头。
我也是任了性,环顾四周,偏偏选了一家高大上的酒吧,顶着个画板,淡妆,一身女文青装就走了进去。避雨到这个地方,我真是佩服我自己。我淡定地坐在一张空桌旁,心想既然省不了钱,那就花吧,玩个痛快……尽管我只点了一杯蜂蜜柚子茶。四周很吵。
我望着窗外的雨势,心想不妙。望着别人一个个划拳喝酒玩得高兴,我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失落。这时候,远方走过来一群人,有说有笑的坐在我右边的桌上,离我很近,谈论着笑话,把我也拉了过去。但我只是一个见识不深的美术生,也不爱说话,更不知道说什么,在一边陪笑,只想快点抽身。
这时,远远走过来一个人,由于灯光的昏暗,我看得不是很清楚。直到他走近,我才可以仔细的打量他。
没错——这就是韩舒,我朝思暮想的韩舒。
他项间的星月菩提垂下来,穿着简便的衬衫,身材还算匀称,微偏瘦一些。那张脸并不出众,但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双乌黑似玖玉的眼眸,眼形算得上精致,双眼皮,微微上翘。是的,这张脸,这个人一晃绝对平凡普通……但不知是为什么,我就觉得他不一样,他很特别。特别到什么位置,我也不清楚。
我再一次望他眼睛时,不料与他四目相对,我连忙转移了视线。我不知道,他的目光泛起一道不深不浅的涟漪。
他居然坐到了我旁边,我有点不习惯,往一边挪了挪。看上去他和那群人认识,但他一开口就吓了我一大跳。
不是说他说话很脏还是声带撕裂,而是他说话……声音简直太好听了。我觉得稀奇,便很认真地听他说话,他就说的更加抑扬顿挫。接着全桌的人都往他眼睛里看,就像是他眼睛是磁铁一样——我也不例外。
我已经记不起来当时他讲了什么奇闻异事,总之我是听得认真,而且对他的口才佩服得五体投地。后来时间也不早,那群人渐渐散去了,酒吧里放着R&B,所有的人都微醺,除了我,还有他。
“这么晚还不睡觉?”他狡黠地笑着,“不睡觉,小心我吃了你。”
“‘吃’?”我笑,“为什么要吃?”
“快回家去睡觉了,不然我就把你‘吃了’。”他盯着我,乌黑的眼睛闪着光,嘴角邪气的笑容,迷人的语气……
作为一个无知的孩子,我就这么醉倒在他脚下了。凭他两句话,我居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刚刚喝下去的柚子茶竟然像伏特加一样麻痹了我的神经
“那我不睡。”我词穷,四个字就解决问题。言简意赅,众人皆知。
他一愣,似乎被我的回答惊吓到了,仿佛想到了什么,笑容不改:“你什么专业的?”
“美术。”我短短地答道。
“美术啊……”他意味深长地说,“画画的吗?”
“嗯。”我点点头,“呃……你叫什么名字?”
“问别问名字的时候先把自己的名字报上。”他一本正经。
“我姓唐,就是那个王字旁一个久远的久,是九的大写……”我不利落的表达道。
“诶……真复杂,以后你叫我韩主任就行了。”他扶额一笑。
“嗯。韩主任。”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我硬生生地答道。
“……感觉好不习惯,以后你就叫我韩舒好了。”他叹了口气。
“韩舒,哪个‘韩’,哪个‘舒’?”
“韩,舒。”他重复了一遍,“知道了就好。”
“嗯。“我道。
韩舒一脸无奈:“从开始到现在,你就说过几个句子?全是嗯嗯嗯。不想和我说话就算了啊。“
“嗯,没有。“我懒得解释,我就是这样的人啊,不善言辞。
“那你为什么只会说这几句?“
“不知道。“哪些懒得去想的问题,通通”不知道“。
“……“韩舒的自信似乎受到了炮轰,”真、是、够、了……你没有朋友吗?你都怎么和他们交流的?“
“当然有。正常的交流。“我道。
“真的是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他盯着我。
“嗯。“韩舒拉下脸:“我服了你了……算了,看在你年纪轻轻,我姑且放过你。我这个人,没对谁仁慈过呢。“
“啊。“
“嗯,现在好晚,我要走了。“他看了看手机。
“啊?“我抿了抿嘴唇。
“那么有缘再见。“他起身就要走。
我感觉脑袋一热,突然起身,跑到他身前,拦住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挑了挑眉。
“别走,别走,等一下。“我也不害臊地说出几个字。
“你竟然敢拦我。“他诡异笑道,”好吧……怎么了?“
“……没怎么。“我都被自己的逻辑震惊了。
“想让我留下来啊?“他的目光锁在我的眼睛里,几乎可以把魂都牵走了。
“嗯。“我低下头,幸亏灯光暗,不然我的红脸就会被他发现了。
“这样啊……“他若有所思,声音却被划拳声和呼喊声淹没。
“嗯啊。“我点点头。
“你这么嗯嗯啊啊的……“他向我逼近,意味深长的笑笑,我只还被逼着后退险些撞上桌椅,退到舞池边,DJ震耳欲聋。
“你再这样下去,信不信我×了你?!“他说得很大声,才盖住音乐声让我听见把我抵在了墙角。
“不信。”我慵懒地说,直勾勾的望着他,丝毫没有紧张感。
“你别低估了我的能力……”他阴险地笑。
我直起身,他松开了我,在昏花的灯光下望着我。
“你多大了?”
“20。”
“这么小啊……”他撇了撇嘴,“我们之间都有代沟了。”
“我要回家了。”他接着说,”要不我送你吧。“
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应该不会被绑架吧?
他帮我拎着画具放到后车厢,替我打开门,让我进去。我犹疑了那么一小会,还是上了车。
他放着他最喜欢的玛丽莲曼森,稀奇古怪的摇滚,那时我不怎么喜欢。
他想把车窗关上,我阻止了他。
他不解:“为什么?下雨了,你要看?“
“看?“我闭着眼笑,”听!“
“不错啊,你对语言的掌控,还是比我想的好的多嘛。“他打开那边的车窗,任凭雨水洒落。
“你电话是多少?“我突然发问。
“13……“他直接告诉给我,”我们……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点?“
“不快,“我道,”太慢了。“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说。
“这边是吧?“他问。
“对,就是这里了。“我点点头,”谢谢。“
他下车帮我拿东西,我接过画具:“那么拜拜。”
“为什么是拜拜呢?说晚安会好些。“他道。
“那好吧,晚安。“路灯的光冲破黑暗,斜斜洒在我身上。
“嗯,晚安。“他的声音很酥。
我向远方走去,有些飘飘然。
“唐玖。”他忽然喊我的名字。
“干嘛?”我转过身,呆呆的望着他。
夜色有些寒冷,忽而温柔起来。
“不要梦到我哦。”他似笑非笑。
“不……好。”我随口说道,回头继续向前走,小雨细腻地吻我的皮肤。前方的灯火很亮,那才是我原本的生活。
***
其实我们相见的的那一刻,就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