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素描》烟霞雪玥

4、东至

　　04 东至
　　回南城以后，到了大雪的天气。
　　我回去时，云清依然在演算伦理公式，一副学霸的样子，而我自然看不懂。
　　以前读书的时候，云清成绩很好。几乎每天终于都趴在床上写作业，我故作生气说她是个变态，这么认真干什么。后来我才明白，当时拼命，现在也在拼命的人总会有好的未来。就像云清是全系数一数二的学生，发展很有前景。而我这样麻木的人，估计只能碌碌终生。
　　云清对我的归来表示很激动，暂时将公式放在一边，兴奋地将最近一周的事道来。
　　＂下周上官他们要来玩。＂她说道。
　　＂哦？那我们要好好招待了。＂我应声。
　　云清点了点头：＂去哪里玩呢？＂她每次都将决定权交给我。
　　＂到时候再说吧。＂我暂时想不到什么，＂我们有两年没见了吧？＂
　　她点了点头：＂是呀，以前天天住在一间寝室，打打闹闹的。＂
　　脑中浮现起泛黄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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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我和韩舒回南城后，我便经常找他去玩。我那时也不明白是谁离不开谁，只是一直联系着，比以往频繁了许多。
　　我一直都不敢去电台工作室找他，就怕门卫问我来做什么，我总不能说闲逛吧？估计会被撵出去。
　　不过今天我心血来潮，坐公交来到电台那栋楼下。
　　门口的保安问我找谁，我说韩舒，他就让我进去了。记得韩舒说他在五楼，我径直走向电梯，四周都是我不熟悉的人，除了脚步声就没有别的杂音。我站在电梯的人群间，目不转睛地盯着电梯示数。
　　五楼，我走了进去。
　　走廊尽头应该是韩舒的办公室。我缓步走到门后，不打算打扰他。
　　他好像正在收拾资料，正打算出门。
　　等会儿给他个惊喜吧，先到墙后躲躲，窥视了他一眼，心脏忽然开始急促跳动。我该怎么办呢？跳出去？呃，好像不靠谱。
　　＂走吧，阿玖，去哪？＂他好像在和一个人说话。是我吗？他看到我了？阿玖是我吗？我轻微移动了一步。
　　这时传来一个好听的女音：＂去吃煎饼吧。＂
　　＂不，我不喜欢。＂
　　我将脚收了回来，僵在楼道口。
　　我睁大了双眼，看着他们拥抱和接吻，我此时如同坐井观天，狭隘着却富有滋味。这对完美拼接的身形就像钻石的棱角刺入身体，一开始只是发肤之痛，后来竟然深入血肉，摧毁骨髓。鲜血滴入一杯纯水，溅出几滴水，污染了一切。
　　那竟然有一种决眦的美。
　　令我不禁泪眼潸然。
　　奇怪，我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宁梦脸上满是笑意，令我想起日光下的鲜花，一抹美好的烂漫。
　　我想起那天晚上，韩舒温和的声音：＂阿玖。＂
　　不是我，是她。
　　我忍住心胸漾起的波澜，红了眼眶。这时有一个大叔路过，奇怪地望了我一眼。
　　宁梦的声音有点像晨光初现时那种微光，安静阒然：＂那我们去吃辣的。＂
　　＂好啊，走吧。＂
　　不要再听了。
　　够了。
　　唐玖，你还嫌自己难过得不够吗？现在你死心了吧？
　　什么死心？我根本没有过希望啊！
　　没有吗？别骗你自己了。
　　为什么会这样？
　　报复。
　　我是个恶人，恶人有一天会得到更大的报复。
　　你忘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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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忘记我怎么回家的，只记得我一回家就抱着云清哭得死去活来，活像个寡妇。
　　云清拍了拍我的后背：＂怎么了？＂
　　＂韩舒。＂我吐出两个字。
　　＂他怎么了？＂她追问。
　　＂他，他和宁梦。＂我说话向来模棱两可。
　　＂你喜欢韩舒吗？＂她问。
　　＂喜欢。＂我想都没想。
　　＂这种事，淡了就好。去睡觉吧，睡了就好。醒的时候就忘记了。＂她在我耳畔说。
　　我闭上眼睛。对，把他从记忆里擦去，趁他还植入未深。
　　可我就是记忆好，一直都是。记这种事。
　　我都可以记起幼儿园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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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是老天刻意挑逗或是随机安排，第二天去逛超市时我有一次看见了宁梦。
　　她一个人。我愣神地盯了她很久，她惊异地向我回望，我避开视线。
　　宁梦走向收银台，付钱后魂不守舍地走开，一路险些撞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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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几日都下着大雪。
　　上官晴，陈歆和祝苡来的时候，也是满城白雪。
　　几个人围坐在几十平米的屋里开始叙旧。上官在读心理学系，以后打算开一家饰品店。陈歆在不远的上海读中文系，常常投稿。祝苡是政法大学的高材生，目前已经开始演讲。
　　坐上摆着南城的特色小吃，屋内开着暖气。
　　我们说过去，还有未来。
　　＂都要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呢？＂我发起了话题。
　　上官先开口了：＂我打算去德国。＂
　　陈歆惊讶地说：＂晴晴，你打算抛下我们？＂
　　＂我肯定要回来的。＂上官道。
　　＂你呢？祝哥？＂陈歆问。
　　＂我打算研究历史方面的政治。＂她说。
　　我狠狠拍在她的肩上：＂加油。＂
　　陈歆也笑着开口了：＂我发奋定居浦东。＂
　　我称赞道：＂不错呀，有志向。＂
　　她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你呢，云清？＂上官注意到了沉默的云清。
　　＂去研究所。＂她简短地答道，很坚决。
　　云清碰了碰我的手臂：＂你呢？＂
　　我？我思索半晌。我会离开南城吗？因为这里有云清和韩...不，不是他，我讨厌他，我应该讨厌他。
　　我模糊地说：＂也需要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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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种人，把你推进了地狱，让你痛不欲生，却回首又将你拯救。你以为结束了，其实不然。因为这只是一个开头，以后的故事还会一次又一次重演。
　　而你却享受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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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心痛欲绝的第三天，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和韩舒来往时，他忽然打了我的电话。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和过去相比毫无一丝变化。
　　“唐玖？”
　　“嗯。”
　　“出来透透气吗？”
　　“……”我没有说话。韩舒之前没有做错什么，那一切是我自己看到的，所以在这方面他没错。
　　所以还是原谅他吧。
　　“好吗？”
　　“……好。”
　　我举着电话，望着墙上的挂钟，觉得自己又犯了一个错。
　　已是入夜，城市点亮身躯上的灯火，映衬着冬雪，如同雪夜中的新娘。车窗外的景物闪着斑斓的光芒，向我身侧消逝而去。
　　我安然地坐在车内，听着枪花的Don’t Cry，眼前迷糊作一团，所有的颜色融为一体，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不敢去抹，因为我怕被韩舒发觉。一曲结束，响起了Manson的WOW，我自顾自地唱起来。
　　“我说，这气氛是不是太亢奋了？”韩舒望着前方，问。
　　我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会？既然要玩，就要嗨一点啊。”
　　“行了，少调皮。”韩舒勾起一抹笑。
　　“今天怎么玩啊？”我问。
　　韩舒将车驶向地下停车场，转动着方向盘，道：“嗯……其实我也没想好。这样，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
　　“嗯，好。”我点点头。
　　我挺好奇他会问什么。毕竟我们还不了解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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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这又是你第几次带女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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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舒家还是上次来的时候的样子，不过有些地方盖上了灰尘，应该是他自己忘记了打扫。
　　韩舒打开地暖，给我倒了一杯柠檬茶，放了两块冰糖。他打开电视，放了《英国病人》。
　　我那时不明白他约我来的目的，为什么只有两个人，为什么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要是一般情况，肯定要想入非非。我便是如此。
　　那时我们认识了一段时间了，而在这之间我们并没有多少交集。后来的一天来我们却接触频繁。
　　就像被尘封的潘多拉匣子突然被打开。
　　我们甚至连卡牌也没用，就开出了规则。
　　“很简单，剪刀石头布，赢的人可以问问题，或提出大冒险。”韩舒脱下外套，穿着毛线衣套衬衫，和我坐在地上。我尴尬地离他坐了一段距离，他似乎没在意。
　　“一二三一起出。”
　　我点了点头。
　　“一、二、三。”
　　我出了布，他出了剪刀。
　　他邪气的笑了起来：“那我选真心话。”
　　“好啊，你问。”我装作毫不在意地说。
　　“嗯，那我不客气了。”他捏了捏下巴，“你有过……几个男朋友？不算现在的。”
　　“呃，就一个，我现在没有。”我耸耸肩。
　　下一句是我赢。他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挑了挑左边的眉毛：“问吧。”
　　“你有过几个女朋友？”我想起宁梦，韩舒只爱过一个吗？
　　韩舒若有所思：“……忘了。”
　　我差点被呛死：“忘了？这都可以？”
　　“对，忘了。但至少在一起的时候对她们都很好。”他若无其事地笑。
　　后来几局我都输了。韩舒想了想，道：“看在你比我小……就问你一个。”
　　我点点头。
　　韩舒清了清嗓，目光锁在我身上。
　　他清晰地吐字：“你，三围。”
　　我将柠檬茶重重砸在桌上。要是电视剧，女主角应该喷水，不过我却拉下脸来，说：“这……是三个问题。”
　　一番沉默后，我道：“忘了。”
　　韩舒凑过来，点着我的额头：“忘了？不许耍赖。”
　　我犯了个白眼，将双手张开：“真的忘了，不然你自己来量量。”
　　韩舒有些诧异：“好吧，不问了。”
　　下局是我赢。只要轮到我问问题，总让人感觉枯燥无味。我总是不善言辞。
　　“韩舒……你有没有女朋友？”我胆怯地问。
　　他干脆地说：“没有。”
　　“宁梦呢？”
　　本以为他会惊讶，而他却格外平静：“她不是我女朋友啊。”
　　“那你们还在一起？”
　　韩舒像是没把这当成一回事：“她什么都不是，我们没关系。”
　　“真的？”我问。
　　“真的。”他乌黑的眼睛看上去那么坦诚，容不得我半分怀疑。
　　难怪前几天宁梦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大概是她和韩舒分手了吧……可是他们关系那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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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舒，你为什么不去上学呢？”
　　他像是被丢进了记忆，脸上就像布满了燃烧的灰烬。
　　“不去就是不去，好的人还多。”
　　“那为什么放弃呢？”
　　韩舒语速加快了：“学这项的人本来就多，竞争力强，很多人失败了。”
　　“那也不该放弃啊。”我拿出那副鼓舞人的语气。
　　“要是有一百个人，九十九的人走这条路都死了，你也要去吗？”他目光黯淡。
　　我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行行行，我搞不懂你。”
　　话音刚落，电影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放映的是《前目的地》。
　　一开始就是主角毁容后修复，很狰狞，半晌之后我就被吸引了。
　　“你喜欢这类电影？”他问。
　　“虽然我理科和体育不怎么好，但是我对这些很感兴趣。”
　　韩舒关了灯，陪我看电影。
　　世界上最神奇的事物该算是时间。如果一直轮回，想方设法解决哪些事，是否有方法？到最后是不是还是无能为力？如果一辈子遇到的人都是不同时间的自己？
　　【现在我回想起过去的一切，希望我可以不遇到他。而就是如此，我们已经相遇，永远无法改变。要是我知道它会让我生不如死，那晚我是否应该拒绝他的邀请？】
　　【你穿越无数光年，以为自己在时间之外，却不知道自己身在其中，从未走出。正如，此时写作的我自己。】
　　“唐玖，我们打个赌吧？”韩舒说。
　　我问：“什么？”
　　“剧情。这个人会杀掉那个之前抛弃她的人吗？”他的瞳孔明净。
　　“我赌她没杀他。”他说。
　　“那我赌她杀了。”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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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抛弃女主角的男人是后来的她自己……只不过变了性。
　　韩舒得意洋洋：“接受惩罚吧。”
　　我咬了咬下唇：“……什么？”
　　韩舒关掉了谢幕的电影，四周一片漆黑。也许是刚刚进入一片浑浊，只觉得黑暗如同冰凉的海水，几乎让人窒息。良久后我才感觉到阳台上的光亮。
　　“吻我一下。”他狡黠地说。
　　我全身一紧：“少开玩笑。”
　　他的声音融入黑暗：“没开玩笑哦。”
　　我踌躇了。
　　现在还有后路吗我环顾四周，已经逃不掉了……
　　感受到韩舒的呼吸，我感觉我们的心跳也是一致的……我想，我大概是喜欢上韩舒了。
　　我将唇轻轻贴在他的左脸上。
　　“喂，你是不是在敷衍我？”他不满。
　　“别过分。”我愤懑地说。
　　韩舒将双手搭在我的肩上，：“像这样。”随后他吻了我的脸。
　　我的脸在发烫。
　　“告诉你件事。”他在我耳畔说。
　　“什么？”
　　“其实我看过那部电影。”
　　你知道有种感觉叫如遭雷劈吗？对，我当时就是那种感觉！

作者有话说

　　我和韩舒在昨天绝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