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小雪 ...
-
03 小雪
北京
下飞机的时候，北京沉浸在一片白雪中，空气明显比南城冷了许多。我跟在韩舒后面，去领取行李。
韩舒个子高，我跟在他后面，即使我走得很急，也差点落下。他一个人就把行李领完了，好像根本不要我帮忙他就可以解决一切。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拖着韩舒的后腿。韩舒却没叫过一声累，我在一旁问道：＂我们去哪儿啊？＂
＂去放行李啊。＂韩舒答道。
＂酒店吗？＂我问。
＂不是。＂他说，＂住我以前在北京住过的一间屋子。＂
＂啊？你家在北京吗？＂
＂不是。＂韩舒似乎每次都特别吝啬，丝毫不想谈他家里的事。
我也习惯了，沉默了半晌，突然惊呼：＂什么？我要，和你一起住？＂
＂对啊，难道不想吗？＂韩舒邪邪一笑。
＂可是......这样不好吧。＂我摇摇头。
＂不愿意吗？那么你自己找住宿吧。＂韩舒扔下一句。
＂啊？我自己？这...＂我难为了。
韩舒将我的行李举起来，在我面前晃荡：＂所以还是跟我一起吧。＂
我撇了撇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
地铁站。
真是人山人海。
我看到前方一片人墙，真不知道怎么走。
韩舒走在我前面，道：＂跟紧，别丢了。＂
于是我只好服服贴贴地跟在他身后。四周都很拥挤，我努力想追上韩舒，几次都险些被推到一旁。
尽管是冬天，我还是不争气地出了一身汗。但是，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
我伸手，抓住韩舒的袖子，然后挽住他。他向我望了一眼，笑了笑。
---
从地铁里挤出来，我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挤裂一般。漫步在路上，四下还飘着雪花，韩舒把我的行李还给了我，好空出手来打伞。
一瞬间我觉得他好得简直不像话。
我们打的到了目的地。韩舒打开门，这是一间五六十平米的屋子，应该只有一室一厅，客厅里除了沙发就是茶几，甚至连钟和电视也没有，简单得不像话。我本想问韩舒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生活下来的，转念一想他似乎也不会回答，所以我安分地什么也没说。
＂韩舒，这里只有一间房。＂我开口道。
＂对啊，所以你睡床啊。＂
＂可是你怎么办？＂我也过意不去让韩舒睡沙发啊！
＂当然睡沙发啊。＂他不以为然。
＂可是...＂
＂可是什么？＂韩舒挑眉，一脸坏笑，＂难不成，你想我睡床？＂
我点了点头。
＂行，那我睡床吧。＂韩舒提着行李就往屋里走。
＂喂！＂我红了脸，拉住他。
＂怎么了？＂塔吊儿郎当地问。
＂那我怎么办啊！外面好冷的。＂我忿忿。
＂那你要怎么样......＂韩舒作出一副思索的样子，＂哦！我知道了！＂
＂什么？＂
韩舒向我跨了一步，我往后一缩，却抵住了墙壁。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和我一起睡？＂
喂！什么情况！
＂不行，跟你一起睡我会睡不着的。＂
＂为什么呢？＂他问。
＂我和不熟悉的人..一起睡觉都睡不着。＂
＂男的女的都是吗？＂
＂对。＂我肯定。
韩舒点了点头：＂好吧，那么我睡沙发。＂
我定在原地。
他收拾着行李，忽然从沙发下拖出一箱方便面。箱子上积满了灰尘。
＂应该过期了。＂他将那箱方便面推了回去。
难道他以前都吃方便面吗？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呢？我想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吧。
我没有多说什么，自顾自走到卧室，打开了窗户，阳光立刻填满了屋里每一角落。
韩舒跟了过来，抱着一床干净的被子：＂帮我铺一下。＂
没想到韩舒真的是什么都能做啊，看来他是居家必备物。看来那个女孩嫁给他，必定会享一辈子福......要是是我就好了。
诶？我在想什么！怎么可能，韩舒怎么会...算了，别想这种不靠谱的东西了。
＂唐玖？被子掉地上了。＂韩舒一口正宗普通话。
＂啊？＂我连忙捡起地上的被子，＂糟了，弄脏了。＂
＂只能将就一下。＂韩舒耸耸肩。
＂这房间太脏了，多久没用了？打扫一下吧？＂我提议。
韩舒应道：＂好啊。＂说罢他便去拿扫帚，一人一把。为了不被烟尘呛到，我戴了口罩。
韩舒鄙视地看了我一眼：＂这是哪门子非主流？＂
＂呵呵，要不是太脏了我能这样？我在帮你扫！你居然说我是非主流！＂我居然歪起理来。
＂好好好，快扫。＂韩舒对我的对嘴退避三舍。
两小时后。
暮色四合。
＂韩舒，好累啊，我饿了。＂
＂没关系，我订了外卖。＂
外卖？天啊，这让我想起以前学校门口的外卖，总是很多人买，所以要排长队。什么铁板鱿鱼炸臭豆腐炒面和块块土豆，梅花小蛋糕五谷杂粮煎饼到烤鸡翅鸡腿，狼牙土豆鸭脖冒菜......学校门口简直乌烟瘴气（？），每次我走校门口过都会留连忘返，这促使我们即使在学校内部了也要翻墙购买。
不过这是北京，所以麻辣就不会有了吧？
韩舒付了外卖的钱，提着一大口袋放在茶几上。
＂要不是你，我早就不吃饭了。＂
我激动地感谢韩舒很多遍后，和他一起开封。空气很冷，食物的热气扑面而来，我不禁深吸一口气，咽下一口唾沫。
＂好棒，是什么呢？＂我眨巴眼睛，望着韩舒。
＂打开看看。＂
我解开塑料袋，是两碗面。
清汤面...像我这种吃麻辣火锅长大的孩子，有点难以接受这。
不过我确实很饿。
我把面端给韩舒，让他先吃。
韩舒却不同意，非要让我先吃。我不客气地接过碗，吃了起来。
见我吃了，韩舒才安安心心吃起面来，雾气上升，香味弥漫在房间里。韩舒似乎比我熟练吃外卖的技巧，很快就解决了，而我还在慢慢挑面...
韩舒盯着我的面。
＂干嘛？＂话音刚落，那些面就顺着筷子滑了下去，溅起热汤。
完了...溅到韩舒身上了。
韩舒去拿纸，我也急忙去拿纸，不料撞翻了韩舒手上那碗面汤，全都倒在了韩舒身上。
我脸一下苍白起来。怎么办怎么办....
而韩舒却没把这当回事，淡定地用纸擦了擦，将空碗扔进垃圾桶。
我睁睁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
＂啊..."
韩舒道：＂你快帮我把衣服脱下来啊...＂
什么？
这、这个......
还好只是外衣，我伸手去解他黑大衣的扣子，一眼也不敢看他，这个人脾气怎么好的要命呢？
原来他里头只穿了灰领蓝衬衣，连毛衣也没穿啊...怎么办他会不会感冒？
我将大衣抱走，丢下一句话：＂你，快点穿衣服啊。很冷。＂
＂嗯。＂
＂不对，这个要干洗吧？＂
＂是的。＂
＂韩舒....我错了。＂
＂...够了，让我来...＂
---
把韩舒的大衣成功水洗毁掉之后，韩舒心痛地将衣服交给了干洗店。他回来之后已经到了可以睡觉的点，我困得不行，穿着睡衣在沙发上打起了顿，直到韩舒回家。
他关了门，见沙发上疲倦的我，道：＂这么晚，你快去睡觉了。＂
我揉着眼：＂你终于回来了...＂
＂难道你担心我走丢？＂韩舒笑。
＂怎么会...只是不好意思丢下你先睡觉罢了。＂
＂行了，以后早点睡。＂
韩舒把我推进房间，在门口说道：＂明早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欣然笑起来，这么说我还真的很饿。
＂都怪你，我现在想吃东西了。＂我道。
韩舒催道：＂快睡吧，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可以吃到了。＂说罢他便关了门。
我点点头，关灯，躺在床上。
隐约听见街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但我还是睡着了。
因为我从来没有如此期待过一个早晨。
------
谁知道我醒的时候都是中午了，挣扎着从床上做起，心里却抱怨，为什么韩舒不叫我。
睡眼惺忪...
我走向客厅，韩舒正在玩手机。
那个苹果六看得我一阵不爽...韩舒玩得正起劲的，居然是滑雪大冒险...
＂韩舒，为什么早上不叫我啊，都是你，我睡过头了TAT...＂
韩舒玩得正起劲，没抬头，说：＂我看你睡得香也没吵你。＂
＂什么？你偷窥我？＂天啊我睡觉姿势简直可以和猪比！
韩舒一脸黑线：＂喂喂，什么叫偷窥，这话不好听。＂
＂今天吃什么？＂我问。
＂你想吃早饭还是午饭？＂韩舒问。
＂午饭。＂不坑白不坑。
＂好呀，跟我来。＂
--
＂烤鸭。＂韩舒将烤鸭递到我面前。
我瞪着烤鸭，观察几秒。
＂怎么，第一次吃吗？＂
我摇头。从小我就在南方长大，不曾到过北京，只是去过北方寥寥几个城镇罢了。
＂那么快尝尝。＂
我在他的注视下咬了一口，为了不在他面前显示得太过野蛮，我只咬了一小口。就在我吞下去的那一刻，韩舒突然说：＂吃完了要帮我干事哦。＂
我吸了一口气，差点呛到，嗓子痒痒的，想咳嗽又不敢。
韩舒丧心病狂，居然笑我！
我有点气愤，尽量平复心情：＂那个，你吃吗？＂
韩舒点头。
然后我们对视了十秒，一片死寂。
＂你不吃吗？＂我看了看盘子，烤鸭热气蒸腾。
韩舒反问：＂不是一般剧本都是你喂我吗？＂
＂呃..."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可是，我的剧本没写啊。＂
韩舒道：＂按我的剧本来。＂
＂可是真的没写啊。＂我纠结了，一纠结就脸红。
＂快点，我很饿。＂
我屏息，闭眼，就像就义一样将鸭腿塞进了韩舒的嘴。等一下...这是不是太简单粗暴了？这也不能怪我！我又没...
没这样对一个异性啊。
我没注意到韩舒在我自言自语的时候快要噎死。
我颤抖地端起白水，递给韩舒。
他连忙喝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好起来。他缓了一口气：＂看来，以后得教教你。＂
＂哦。＂我应道。
韩舒无奈：＂回答一个字...真是高冷。这是病，得治。＂
我点头。
＂天，这次连一个字也不说。这样真的好吗？＂
我摇头。
＂行了，真是够了。＂
---
其实自幼，我对不熟悉不了解的人都不怎么说话，但一旦熟悉了，我就废话连篇，闹得令人心烦。
所以说我高冷，简直是表象。
但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吧。
---
韩舒说今晚要去应酬，硬说不让我去。我也拿他没办法，临走前叫他少喝点，其实也无济于事。
我一个人呆在他家里乱逛，跑到卧室去打扫卫生，一扫是漫天的灰尘。他的书柜很空，只有少许书和本子。我拿起一本厚重的本子，那是一本相薄。我犹豫要不要打开，但是觉得乱翻别人东西不好，又打算放回去。我将相簿回书架，几张夹在中间的照片掉了出来。
我俯身去捡，发现那照片上有不少人，都是男生，大概十六七岁的样子，我找了好一会儿，发现韩舒也在上面。我不禁笑了起来。
韩舒那时瘦瘦弱弱的，也没有现在高，站在朋友堆里，也说不上什么出众，面目显示出稚气。
我将照片夹进相簿，放了回去。
我来到狭小的阳台，这里是多么低矮，我难以看见城市的整个面目。也许是以前俯视一切已经习惯，现在已经不再来到如此低矮的角落。
我可以看到对面挑灯做寒假作业的学生，看报的老人，照顾孩子的夫妻......所有星星点点的一切，汇聚成江海，安静地流淌。
韩舒当年也是在这个角落仰望或者安静地凝视这座城市吧？
也许是心怀梦想，或痛苦。
---
Walking through the fields of gold,
in the distance,bombs can fall.
Boy,we are running free,
facing light in the flow.
And in the cherry trees,
we are hiding from the world...
The golden age is over,
the golden age is over...
每次都会被自己的手机铃声迷住。
然后措手不及地接电话。
＂唐玖，你在哪？＂
＂怎么了？＂我问。
＂开门啊...＂
我冲到客厅开了门，韩舒一身酒气，我被熏得屏住气。
我将韩舒拉到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水。他看上去真的醉的不行了，一倒在沙发上就开始睡觉。
他的包滑下肩头，还没有关上包，里面的东西统统滚落到了地上。钱包，手机，备忘录，香烟，全部掉了出来。我帮他把东西塞进去，发现他居然没带钥匙。辛亏我在家，不然他一定回不来了。我捡起备忘录，把它合上，不留神看了一眼里面的字。我承认我是有些好奇，就随便翻了翻，翻到一句话。
＂一月二十八日，电台。宁梦。＂
宁梦...好像在那听到过。应该也是电台主播吧。
我把本子放了回去，把他的包放在一边，端起桌上的玻璃杯，说：＂韩舒，喝水。＂
＂不...阿玖，你去睡觉。＂他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无力地推了推我。
阿玖？我？可是韩舒从来不这么叫我。
我没说话，把他沾着酒气的外套脱下，盖了床被子在他身上，再把外套抱进洗衣房。
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他的呼吸声，在这个晚上，好像就只剩下这个声音了。
---------
第二天放晴。八点的时候韩舒把我叫醒。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
他不再是昨晚那个狼狈的样子，还是如以往的干净利落。
＂昨晚麻烦你了。＂韩舒简短地说道。他没正视我的睡眼惺忪，我估计我现在的头发堪比狮子毛。
我刚想说话，嗓子就被卡住了，咽了口空气下去，倒：＂你喝酒也得在掌控里。＂
他沉默半晌，道：＂行了，我知道了。＂
＂知道就行。＂
＂好了，你快起床，我出去了。＂他关上卧室的门。
我很快的穿好衣服，梳头洗脸刷牙。我站在窗口望着晨曦中的城市，还有些轻微的雾霾未散，天空是蓝灰色的，远方高楼林立，脚下的公路上又堵车了，行人来来往往。
＂愣着干什么呢，吃饭去。＂身后传来韩舒的声音。
＂...噢。＂我应声，走向餐桌。早饭是豆浆油条，我坐在桌前，豆浆还是温热的，冒着热气；油条也是脆的，很新鲜。
我喝了一口豆浆，少加几勺糖，我拧着眉头舔了舔嘴唇。韩舒见我一副不舒服的表情，问：＂怎么了？＂
我支支吾吾：＂我...不怎么喜欢喝不甜的豆浆。＂
＂是吗？那加点糖。＂说着他便从厨房拿出糖，递给我，＂多少自己加。＂
我撒了两大勺糖，问：＂这次是不是已经完成工作了？＂
＂嗯，已经搞定了。＂韩舒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甜香。
＂搞定了？我还什么作用都没起啊...纯属酱油吗？＂
＂谁说的，昨晚不就起了吗？＂他笑了笑。
＂呃..那不是应该的吗？...既然完成了任务，我们现在就要回南城了？＂我扳着手指算了算，＂这才两天呢，我可是请了七天假的。＂
＂所以接下来的五天...＂韩舒说着，被我一口打断。＂不回去吗？＂
＂嗯，如果非要回去，就回去吧，自己订机票自己付钱。＂韩舒腹黑地笑了笑。
＂...＂我不知所措。
韩舒露出胜利的笑：＂所以，还是得听哥哥的话。＂
＂啥？...哥，哥？＂我惊叹。
韩舒不知又打起什么算盘：＂对啊，叫哥哥。＂
＂不叫，想得美。＂我拼命摇头。
＂别害羞嘛，来叫お兄さん（日语的哥哥：噢尼一桑）。＂
＂...＂如鲠在喉的感觉莫名出现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来嘛，跟我学，お兄さん。＂
我撇了撇嘴，声音颤抖：＂...お兄さん。＂
韩舒笑了起来，好像逗我玩是一件特别有趣的事，他嘴里哼道：＂嗯，听话，乖。＂
我眨巴了几下眼睛，脑中冒出无数碎碎念----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怎么回事啊...
＂所以我们去玩吧。＂
韩舒一句话，打破我所有的碎碎念。
---
接下来的几天，我本有点愤懑，但是韩舒诚意不小。他准时叫我起床，还做早饭，只做一份。他自己不吃。
＂韩舒呀，这样会生病。＂我说。
＂什么病？＂他边洗碗边说。
＂呃，反正是一种很怪的病。＂我解释不清楚。
＂嗯，我知道了。＂
每次，都是这句话。
我又不高兴。心想为什么我都那么言计听从了，他还这么不听话？很多的事都答应了，却又不做到。
我看到他的笑容，那大概是最吸引人的地方了，总让人深陷，却又感觉飘忽不定，好像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触及。
----
雨雪又下了起来，我拉着韩舒去了故宫。朱墙琉璃瓦，白雪满京城。我一直在南方生长，小时后见到雪总觉得很惊奇，非要拉几个人出去玩雪不过一会儿那些雪沙就化成了水。那时候就很遗憾，可是也不能做什么来挽回那学销蚀的冰雪。我很少看到这样的雪，白亮的积了一层，少许挂在树梢，一些躺在琉璃瓦上，一切都是云端的着色。
而这颜色太淡，我怕我把它忘记。
以前和程铭去洞庭湖，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那么浓郁的色彩，如今也被冲刷得只剩下只言片语，那张脸也已经变得模糊。只记得我一路走，他一路说累，让我歇会儿。
韩舒不是这样。即使他累了，也不多说什么，只和我一起走。和他一起走我也不会觉得累了，好像就从明清走到现在，再走到白雪茫茫的未来。
韩舒举着伞，从天而降的冰雪覆盖在伞面上。他淡然地望着眼前凋零的万物，似乎早就目睹过这般空寂，目光不带丝毫怜悯。
＂韩舒，怎么这个表情啊？不喜欢雪吗？＂
他淡淡一笑，目光流露出我不知的另一面，凄然悠远。
＂见惯了。＂
就像故人重逢。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小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