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青》燕泥落

3、水澹澹兮生烟（1）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李太白的诗果然是极好的，青青，你说呢？”凌子玉微笑着，拉着青青的左手。
　　“我也觉得。”她走上最后一个台阶，落日的余晖照了她一身。
　　“今晚我们在这里歇息，我已经和寺中的师傅说好了。”凌子玉依旧握着她的手，指了指前方的青瓦白墙，“青青，今日凌晨我会来叫你看朝阳。”
　　“好。”她垂下眼睑，一派温婉，藏在袖中的右手却暗暗握紧。
　　第九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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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青。”熟悉的女声再度在耳边响起，云青青应声而起，借着月光，她看着面前的人。
　　“仙姑。”她开口唤她，语气中有一丝希冀。
　　“齐渊赢了，齐溟、齐潮血溅玄武门，晋审言弹劾齐涟的奏章正躺在齐省的案上。”没有感情的语调，来人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青青紧紧攥着的拳头送了，她像是忽然失掉了全部的力气，她终于成功了，终于把那些人害死了，终于终于，她的五哥可以安息了。她想放声大笑，想跑出去昭告天下她终于报仇雪恨，可她不能，因为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仙姑，”她轻声问那人，“你要我杀的人，是谁？”
　　“凌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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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子玉抱着青青登上了见日崖。
　　“青青，你看，”虽然在黑暗中，他仍旧伸出手，指向一个遥远的地方，“太阳，就快出来了。”
　　“子玉，放我下来吧，我现在没那么困了。”
　　“好，”凌子玉放下青青，又紧紧抱住险些失足落下山崖的她，“小心。”
　　青青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小心地把她拉离断崖，走到靠近断崖的一边，像是要保护她，可就是在那一刻，青青垂下了眼帘，伸出双手，对着猝不及防的凌子玉狠狠一推——
　　苍白的太阳从他身后喷薄而出，他看着那个清瘦的女子，她的脸上没有哀伤。
　　“青青，”他呼唤着她，哀伤却又是那么平静，右手伸出，像是要最后一次的抚摸她的面庞，“忘了我吧。”
　　他的身体坠落山崖，而他的容貌却在不停地变化，直到——
　　他消失在初生的云烟里，他的容颜终于被她看清。
　　云青青睁大了双眼，跪倒在悬崖旁，几乎要掉下去。
　　她的脸色苍白，却依旧没有哀伤，只有绝望。
　　青青，忘了我吧……
　　忘了我吧，青青……
　　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忘了吧，青青……
　　被遗落的过往一点一点地拼接，她浑身都在颤抖。
　　遥远的，欢歌笑语……
　　那是云朝覆灭前的最后一个上元节。
　　记忆中，没有热闹的街市，没有绚丽的花灯，没有皎洁的月光，只有那一双耀眼的眸子和他微微含笑的声音——
　　“抱歉，唐突了姑娘，在下会负责的。”
　　一脸慌张的五哥站在那个人的身旁，小心地扶着她，满是感激地对那人说道：“多谢兄台救了小妹，这生死大事，兄台又何必在乎那些虚礼？”
　　她冲着五哥吐了吐舌头，转过身去对着那个救了几乎要落入水中的自己的人欠了欠身，口中道了一句“多谢公子，公子大恩，小女子本该是为公子做牛做马也不能报的，只是……小女子已有未婚夫婿，这恩情，小女子只能来世再还了”，便拉着五哥逃了去……
　　“臣澹台珩，见过八公主。”她转身，又看到那个人。
　　澹台珩，一连出了三任大司马的澹台家的二公子，自小跟从仙人修行，因澹台家大公子澹台琈病故而被召回驻守边疆的将军，他被皇上指定为云朝八公主云青青的未婚夫婿。
　　她怕自己动心，才匆匆逃离，却没想到，他便是那个人。
　　青青抬头，看着初生的、苍白的太阳，记忆的画面又开始侵蚀她的思绪。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她转头看着他，带着嫣然的笑容，“真是好诗！澹台，你说呢？”
　　他叹息，一身盔甲泛着晚霞的血红：“青青，你不该来这里的。”
　　“可是我想见你啊……而且二哥也说了，现在边疆没什么危险的……澹台，见到我你不开心吗？”
　　依然是叹息：“罢了，我明天就派人送你回去。”
　　“哦。”她满是不舍。
　　“青青，不要这样，你想啊，再过三个月我就要回京了。”他抱住她，柔声在她耳边勾勒着美好的未来，“等我加了冠，就要娶你了，到时候，我们会有足足一个月的时间……不过，青青，到时候你可就不能再‘澹台’‘澹台’地叫了……”
　　她听到他的笑声，只是装作不知，故意逗他：“那叫什么，澹澹吗？”
　　他一愣，笑得越发开心，抱她抱得越发的紧，竟也顺着说：“那倒好，‘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青青，你若这样叫，只怕没人不信你是我的夫人。”
　　“谁是你夫人？”她想要脱出他的怀抱，却不防他的吻落在她的眉间，登时便愣住了。
　　“青青，你就是我的夫人。”那一句话，用尽了所有的温柔。
　　他们都醉了，醉倒在爱情的温柔乡里……
　　天亮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醒着，她却不好意思张开眼看他，他亦知道她的羞涩，只是轻声在她耳边许下最后的诺言——
　　“青青，等我回来娶你。”
　　和一句哀伤的叮嘱——
　　“青青，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忘了吧。”
　　送回京城的，果然只有他一身染血的铠甲，带着那天夕阳下的红霞。
　　一起送回的是二哥残破的身躯，和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一直平静的边疆忽然出现了一支势力强大的叛军，驻疆将领澹台珩和前往巡视的二殿下云般一齐战死。
　　“原来你没有死在战场上，澹台。”云青青忽然间笑起来，声音低如蚊蚋，“原来，你是被我亲手杀死的，澹台……”
　　“澹台，我们一家三口就要团聚了，你开不开心？”
　　她坠落悬崖，犹如挣扎着坠落沧海的蝴蝶。
　　呼啸的风从她身边吹过，她闭上双眼，不再看那冉冉升起的太阳，记忆中，只有那一团火红的霞光还在跳动，伴着元宵节的靡靡丝竹。
　　温暖的怀抱，再一次地包裹了她。
　　凌子玉牢牢抱着坠落而下的云青青，声音中满是戏谑：“原来你这么想我，青青……不过，我好像说过了呢，要叫我子玉啊……”
　　说完，还未来得及让怀中的人有所反应，便是一道银光闪过，所有悲哀、惊讶、狂喜的表情就凝滞在了她的脸上，她的手软软地垂下，呼吸均匀。
　　“抱歉，青青，不过，你先睡一会比较好。”他抱紧了青青，柔声。